姜阑在傍晚时分醒来，手机上有来自童吟的多条未读微信。
童吟：“阑阑，你十一怎么安排的？我们出去玩两天好不好啊？”
“人呢？”
“你不会十一还在加班吧？那我晚点去你们公司找你吃饭吧？慰劳一下辛苦的阑阑。”
“天黑了，你再不回复我，我就要合理怀疑你的人身安全了！”
窗帘都拉着，姜阑伸手按亮床头灯。
她给童吟回：“我在深圳。前面在睡觉，才看到。别担心。”
童吟：“什么？”
姜阑：“我和费鹰在一起。”
童吟：“你大白天睡觉是怎么回事？”
姜阑：“做爱太累了。”
童吟半天没有回复。
姜阑起床，去把窗帘拉开。天边夕阳西落，霞色如火。
她转身，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水。她不由自主地回忆了一下早晨，然后抿了抿嘴唇。
这时童吟终于结束了她的静默：“所以感觉怎么样？以前那些和这次比起来呢？”
姜阑：“Not even close(远远比不上)。”
童吟回了一个开心地转圈圈的表情。
姜阑对着屏幕笑了。
“Not even close”是一个独属于姜阑和童吟之间的秘密。十六岁的时候两人躲在学校宿舍里看了一本英文的成人小漫画。女主角的职业是情趣用品销售员，某天有一位女顾客来购物，向女主角询问商店里某个产品的性能，女主角回答说“男性真人能够带给女性的快感和这款商品比起来‘Not even close’”。
那对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生来说是莫大的新奇。有一段时间两人几乎把这个短语当成了口头禅，比较什么东西的时候都爱说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再抓着对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姜阑和童吟分别都交了男朋友，也都体验了男性真人和女性情趣用品之间的差别。虽然很多小漫画里的剧情和台词都太夸张，但是这句台词的现实性得到了姜阑和童吟的一致认可。
女性的欲望有时很幽微，女性的高潮有时很磅礴。女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指望男人能够主动理解并满足这一切。
童吟坐在她略显空荡荡的出租房里，下巴压在膝头，手指反复划动屏幕上和姜阑的对话框。她想起了她和姜阑的青春期，以及青春期之后漫长的爱与欲之路。
姜阑之前谈过2.5次恋爱。童吟很清楚姜阑有多么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她更清楚姜阑有多么难于从男人身上得到满足。但在今天，居然能有一个男人让姜阑说出从前的体验与这次相比“Not even close”，这让童吟觉得是一个梦一般的奇迹。
对方需要多么温柔包容，细微体察，将女性的感受前置，精准捕捉姜阑的每一分需求与渴望，才能达到这样了不起的结果。
童吟：“你哪天回上海呢？我最近真的好闷。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过去活得太束缚了，姿态也太端着了，我好想拥有‘堕落’的快乐啊。”
姜阑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可以让童吟“堕落”的好去处。
要知道童吟四岁开始学钢琴，是正儿八经的音乐学院指挥系高才生，毕业后一直在职业交响乐团工作，她对音乐有一套固执的审美和坚持。之前童吟和赵疏分手并与母亲决裂，哪怕租房的预算不够，她也不肯放弃为她的琴租个大房子。
姜阑想到的“好去处”是上回费鹰带她去的那家746HW。Hiphop风的音乐足以把童吟拉下她的高坛。姜阑几乎能够想象出童吟听到那些音乐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居然有点期待看到童吟的反应。
姜阑回复童吟：“等我回去之后，带你去吃一家美味的卤肉饭。”
费鹰又在窗边打电话。
他听见身后轻响，转头看见光着脚的姜阑。他对手机那头的人说了一句“稍等”，将通话静音之后问她：“你饿吗？”
男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姜阑睡了很久，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她的确饿了，但是男人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忙碌。
姜阑对费鹰点头：“你忙吧。我出去找朋友吃饭。”
费鹰看了她两秒，没问她要去找什么朋友，或者她在深圳能有什么朋友。他很尊重她的意愿：“行。”
费鹰说完这句，对她微笑着，张开了胳膊。
姜阑也轻轻笑了，走过去，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在他温暖的怀里，她仰头亲了亲他的嘴角，手滑进他的T恤里摸了摸他的腹肌。
梁梁约了姜阑在火锅店见面。
姜阑打车过来，到的时候刚好七点。十一期间人没有很多，梁梁坐了一张六人桌，点了一大堆荤素菜品。她看见姜阑，立刻笑得很开心，招招手：“你想喝什么？和我一起喝豆奶好不好？”
梁梁的笑容永远和她的发色一样明媚闪亮。姜阑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女孩子。她在梁梁身边坐下：“好啊。”
梁梁说：“我发微信给你的时候没想到你会真的答应出来哎！”
毕竟姜阑是和费鹰在一起。
姜阑在热腾腾的锅气中把头发扎起来，绑成一个小丸子。为了控脂，她很少吃这种牛油辣锅，但是梁梁太吸引她了，她可以为了这个新朋友破例。
自从工作以来姜阑就没在行业内交到过朋友，她始终认为出来工作的目的不是为了交朋友，她太忙碌，没有富裕的时间和精力用于维护新增的友谊。
梁梁可以说是姜阑在业内交的第一个朋友。
深圳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梁梁很喜欢吃耗儿鱼，连续点了好几盘。吃着火锅的梁梁格外高兴：“YN不吃辣，我们平常一起吃饭都不能吃火锅，好无聊的喔。”
姜阑觉得川渝女孩有种神奇的体质，仿佛怎么吃重油重辣的食物都不会长痘浮肿发胖。
在火锅热辣的香气中，梁梁凑到姜阑身边闻了闻：“我觉得你身上好像有YN的味道喔。”她笑嘻嘻地说，“他今天的心情肯定很好吧！”
这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子。姜阑觉得友情真是美妙的东西，她真心地笑了：“你怎么那么可爱？”
梁梁眨眼：“我只在我喜欢的人面前可爱，在别人面前我可是很凶蛮的！”
姜阑笑得喘不过气来。她实在是很少笑成这样。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梁梁拿纸巾擦擦嘴，然后把身边的一个大布兜拽过来，打开给姜阑看：“给你看看我们新做的衣服嘛。”
她带着团队十一加班就在忙这事。
大布兜里装着好些T恤和卫衣。梁梁一件件拿出来给姜阑看。姜阑发现这些都是女装，不是中性款，而是女装。从领口到袖口到整体版型和长度，都和BOLDNESS目前店里在售的产品有着本质差别。
姜阑之前并不知道BOLDNESS有出女装的打算，有点惊讶。
梁梁说：“YN和我商量了很久，决定明年正式推出品牌的女装线。这个小胶囊系列会在十一之后先挂在网上发售，试试水，看看市场和顾客的反馈。”
按照梁梁的创意想法，这是一个叫作“女人是什么”的胶囊系列。
姜阑的手指抚过衣服上的中文标语：
“乳房是什么？”
“温柔美丽贤惠是什么？”
“母性是什么？”
“高潮是什么？”
……
一共十二个短句，分别印在这些衣服的不同位置，有的在胸前，有的在后背，有的在袖臂。除了这些创意标语，每件衣服在BOLDNESS的logo下方还统一绣了一行英文小字：Be bold.Be bolder.
(有胆。更无畏。)
姜阑抬头看向梁梁。
BOLDNESS是一个男性主理人创立的街头品牌，十二年来的主消费受众多数是男性群体。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品牌传播，完全可以预料到这个胶囊系列发售之后品牌可能会面对的舆情。但是梁梁的表情一点都不担心，甚至还有些雀跃。
姜阑问：“YN支持你的创意想法？”
梁梁点头：“当然。他如果不同意的话我们的设计要怎么落地嘛？”
姜阑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她认为没有必要再说什么。这个品牌的名字是BOLDNESS，这个品牌的主理人向来也很有胆。规则、标签、定义，统统对他无用。
心情雀跃的梁梁非要让姜阑选一件样衣带走。姜阑选了那件“高潮是什么”。
这是件卫衣。梁梁看看它，又看看姜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第一次性体验是和女生喔。和女生做真的好舒服，女生最知道女生要什么。”
姜阑对上梁梁的眼神，她明白那个眼神代表着仅限闺密间的小秘密交换。姜阑微笑道：“我的第一次性体验是和我自己。”
梁梁超大声：“你真酷！”
姜阑的第一次进入式性体验是自己给的。她一直知道她不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需要被一个男人拥有并肯定自身价值的，譬如像她的母亲王蒙莉。
十七岁的姜阑用存了两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只非常高级的女性情趣用品。那一次体验不算差，她向往不被任何人拥有和束缚的人生。
那时候的姜阑已经出落得很美丽，有很多男同学追求她。
十八岁的时候，她第一次选择和男生约会。青春的荷尔蒙躁动是一生不可复制的体验，年轻男孩子的性吸引力有着别样的魅力。三次约会之后，男生面对很主动的姜阑，有些犹豫地问：“你还是处女吗？”
姜阑回答：“不是。”
那个男生继续犹豫，然后说：“哦，不要紧。”
“不要紧”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宽容很大度，但其实让姜阑非常想笑。她不懂为什么这个男生认为他有资格对她说这三个字。
在姜阑掉头走掉的时候，那个男生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男生被童吟归为姜阑的第0.5次失败恋爱。
十八岁的姜阑很快选择了第二个约会对象。这是一个体育班的男生，有着傲人的运动表现和肌群。他从头到尾没有抛出过任何一个惹恼姜阑的问题。
但是姜阑有别的烦恼，她并没有从和男生的体验中获得快乐。她给了这个男生三次机会。在第四次时，姜阑没忍住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玩具，问这个男生：“你介不介意和它一起？”
男生当场落荒而逃，事后还在同学圈中散播了姜阑的“惊人之举”。
这个男生被童吟归为姜阑的第一次失败恋爱。
这第一次失败恋爱给姜阑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没有高潮倒是其次，但这个男生事后的行为真的非常低级。姜阑非常怀疑男生们口中的“喜欢”到底能代表什么。
这次阴影持续了很久难散。
二十五岁时，姜阑觉得自己和十八岁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她有了一些小积蓄，开始全方面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她可以独立地面对一切问题和挑战。在欲望逐渐蓬勃的年纪，她认为她可以再次尝试和男人相处。
那个男人是童吟介绍的，体制内工作，很稳定，很靠谱，有责任心，家庭背景也好。
但他有让姜阑疲惫的其他问题：他总是在抱怨姜阑的工作性质和工作强度，总是在质疑姜阑为什么从来说不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姜阑的那点动心很快被消磨殆尽，和他分了手。
这个男人被童吟归为姜阑的第二次失败恋爱。
在这2.5次失败恋爱之后，姜阑认清了现实：她无法从男人身上获得满足，更不擅长谈恋爱，一段长期亲密关系对她来说是异常困难的挑战。相比恋爱来说，工作更可控，更能够让她满足，回报也更肉眼可见。
童吟就看着姜阑在这个天然就缺少直男的行业里用无缝的忙碌工作让自己整整空窗了长达七年。
姜阑本人对此并无任何不满。如果爱是一种能力，那么她生来缺乏这种能力。
只是在三十岁之后，姜阑面对汹涌来袭的需求无能为力，她觉得大自然真是太伟大了，在一个女人明明能够满足自己的情况下，仍然要被体内的繁殖基因驱动，被成熟男性的荷尔蒙所吸引。
三十二岁的姜阑在遇见费鹰时，曾经坚信她只是在雌性哺乳动物的发情期，但是这个男人让她认识到，女人与其他的雌性哺乳纲灵长目动物始终存在本质区别。
而她也终于明白，女人真正的满足绝不仅仅来自纯粹的生理快感。
“高潮是什么”，他给了她最为极致的回答。
费鹰的一个电话打了将近两小时。
他按掉通话，把耳机塞回充电盒，然后顺手扫了一眼微信朋友圈，没刷两屏，就看到梁梁新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姜阑扎着有点可爱的丸子头，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卫衣，笑得特别开心，和梁梁脸对脸地凑在一起拍了这张无滤镜自拍。
费鹰把照片放大，梁梁的手还抓着姜阑的手。
他看了一眼这家火锅店的装修背景，很眼熟。
买完单之后，梁梁给姜阑整理了一下卫衣和连衣裙的叠搭角度：“太漂亮啦。”
姜阑抿唇。她打量着梁梁更加漂亮的脸蛋：“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姜阑认识一些很优秀的女生可以介绍给她。
梁梁笑嘻嘻道：“我现在暗恋一个男人喔，他也在上海。”
姜阑好奇什么样的男人居然可以让泼辣大胆的梁梁暗恋。
梁梁摸出手机，打开微博翻到男人的照片，递给姜阑看：“你看他是不是很帅？”
姜阑看了一眼。她对这个一天能发几十条微博的男人仍然记忆犹新，一时有些思绪复杂：“还可以吧。”
梁梁夸起郭望腾来简直没边儿：“他特别特别有才华，是天生的艺术家，他的每一个细胞都饱含着艺术气质。很多人说他脾气很差，但他的内心其实非常可爱，就像一只外表凶猛但内在忠诚的大狗狗。他的精神世界太吸引我了，我真的好喜欢他喔。”
姜阑想，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无视他的缺点到这个地步吗？
梁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每次刷微博，我就好想YN也开一个他本人的微博，可以给我们品牌拉多少人气，但他就是不开，好气！”她拉着姜阑的手往火锅店外走，嘴里还不停，“你要不要帮他直接开一个？随便发点什么日常照片都能吸很多很多粉。”
火锅店外，梁梁正吐槽个没完的男人就站在马路边。
他身后停着一辆车，手里拎着一瓶水，还拿着一袋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