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到护国寺的时候，太后正低头念经，似是压根就不知道他来了一样。
见状，皇帝也不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耐心等待。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太后才睁开眼慢慢转过头来：“皇帝还来做什么，看我过得多不痛快，你就高兴了？”
“母后何必这般说，我们这是见一面少一面，总归得见见。”皇帝咳嗽两声，太监总管连忙递上热茶，他喝了一口抬头见太后皱眉，不由笑了：“朕只盼着母后能在寺里安分一些，可惜如今看来母后心里依旧不大痛快。”
太后冷哼，在护国寺这种地方能痛快到哪里去：“就不能饶了你舅舅，他总归以前帮过你。”
“这些年来朕对舅舅足够宽容，以前帮忙的情分加倍还回去了，可惜舅舅依旧不满足。母后心里明白舅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却是朕给不了的。”
余周要的是光明正大当上皇帝，实在不行也是隐形的摄政王，可惜最后什么都没捞到。
太后目光闪烁，自然清楚自家弟弟要的是什么：“他是糊涂了，被身边人怂恿，如今也是后悔了。”
皇帝好笑，余周后悔什么，后悔事情做得不够隐蔽被人发现吗？
“舅舅在府里忏悔良久，自觉愧对朕，昨晚提剑杀了妻儿后也吞金自尽了。”
皇帝的话一出，太后瞪大眼不可置信：“皇帝，他是你的亲舅舅！你怎么能对他动得了手？”
她气得浑身颤抖，之前以为余周只被圈禁一辈子，还有放出来的机会，如今彻底破灭。
“为了给那个杂种铺路，皇帝你连亲舅舅都容不下，是不是很快也要容不下我这个生母了？”
皇帝微微一笑：“母后说的什么话，舅舅后悔了，最后自我了结来得到朕的原谅，希望放过旁支其他人。族长今早进宫禀报朕，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太后浑身一颤，明白家族是彻底放弃了余周，把人弄死未必是皇帝动手，却是皇帝让家族们作出选择。
要么彻底跟余周切断关系，把人弄死完全了结，要么就跟皇帝过不去，一族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如今皇帝格外开恩，只让余周直系三代内的亲属不能参加科举，其他人却不受限制。
以前余周能给出诸多利益，家族自然对他唯首是瞻。
现在他成了家族的绊脚石，家族毫不犹豫就舍弃了。
太后脸色惨白，又听皇帝道：“正翼是朕的亲弟弟，母后刚才的话就别再说了，让人听见就不好。”
太后低低笑出声来，满是讽刺：“没想到我的亲生儿子对他倒是真心一片，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留下他。”
“多得母后留下了皇弟，才叫朕这些年过得高高兴兴的。”皇帝很喜欢萧正翼这个弟弟，如果没有他在，宫里实在要寂寞得多了，自己也未必能撑到现在这个时候：“时辰不早了，朕得回宫，皇弟还在宫里等着朕。要迟了些回去，他怕是要唠叨朕的。”
比起太后，萧正翼这个弟弟对他的关心要真心得多了。
余周这个舅舅和太后只会不断找皇帝要东西，来壮大他们的家族，来满足两人的野心。
太后呆呆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离开，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那么多的打击。
皇帝站在护国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道：“朕跟母后见面，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太监总管低着头，眼圈忍不住微微红了。
“回宫吧，再不回去皇弟又要絮絮叨叨了。”皇帝笑笑，脚步比来之前轻快一些，可惜回宫后没多久就病倒了。
皇帝病得来势汹汹，萧正翼守在榻前不敢离开，急得嘴上冒泡，叫来整个太医院的御医轮流给皇帝把脉，然而结果都差不多。
御医们面面相觑，很明白皇帝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直用虎狼之药维持，如今也到了极限，再用什么药都没多大作用的。
仿佛是多年来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了，让皇帝再没了惦记的，身子骨便彻底瓦解土崩。
昏睡了足足三天，皇帝睁开眼看着憔悴的萧正翼不由好笑：“跟兔子眼睛一样，皇弟多久没去睡了？”
萧正翼不敢睡，很怕睡下去会错过皇帝醒来的这一刻：“皇兄来喝点水，睡久了应该饿了，要吃点什么？”
皇帝感觉浑身从来没有过的轻松，笑笑道：“不吃什么，跟皇弟好好说一会话。”
萧正翼看出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自己的面色反倒苍白起来，小心翼翼扶着皇帝坐起身：“皇兄想跟我说什么？”
“朕跟母后见面了，原本有些事想要一直藏下去，彻底带进坟墓里面，却又担心总归会有人知晓，到时候皇弟从别人嘴里听见，倒不如从朕这里知晓了。”
皇帝抓住萧正翼的手苦笑：“朕不求皇弟原谅母后，却担心皇弟会怪朕迟迟没告知。”
萧正翼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不会，皇兄从小待我极好，有什么瞒着的，也是因为害怕我知道后会难过。”
“皇弟这样说，朕就放心了。”皇帝想起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当时还不是太后的贤妃摔了一跤提前发动，另一边先帝宠爱的丽妃也开始阵痛。
两人前后脚生子，先帝直接去了丽妃的宫殿，最后稳婆却抱出来一个死婴。
丽妃醒来知道后就疯了，抱着死婴怎么都不肯放手。
贤妃却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便是萧正翼。
皇帝抱着年幼的弟弟，却发现贤妃不怎么抱萧正翼，偶尔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还会露出厌恶的神色，顿时心生疑惑。
先帝还在的时候，他过来寝宫，贤妃就会抱着萧正翼。
等先帝一走，她就立刻把孩子递给一旁的奶娘，似乎多抱一会都脏了手。
皇帝寥寥几句话叫萧正翼心里咯噔一跳：“没多久丽妃原本膝下的二皇子也病去，夜里嬷嬷一时睡着了，丽妃不知道何时跑到殿外跳井死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死婴。”
不知道丽妃究竟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扔下去的，那个夜里下着大雪，什么痕迹都消失了。
先帝只厚葬了丽妃，然后册封贤妃为皇后，没多久也病去了，皇长子登基，贤妃也成为了太后。
萧正翼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心里有种猜测，却迟迟没能肯定。
皇帝苦笑：“朕也是那晚为父皇守灵后在侧殿睡下，半夜听见母后跟心腹嬷嬷说话才得知真相。”
生下死胎的根本不是丽妃，而是贤妃，孩子被她暗中调换了。
至于丽妃原本膝下那个二皇子会生病，也是贤妃暗中让人打开窗户而染上风寒的。
一个孩子没长大就夭折，在宫里实在是太常有的事。
太后原本也打算让萧正翼没长大成人就隐在人前，慢慢虚弱而死，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可惜被皇帝知道了，他费心拦下，把萧正翼时常叫到身边来，让太后没有下手的机会。
萧正翼低下头问道：“皇兄知道我的身世，为何还把我当亲弟弟一样？”
“因为你就是朕的弟弟，虽然同父异母，却都是父王的孩子。”
皇帝满心愧疚：“是母后做错事，害了你的生母，皇弟会恨朕吗？”
他急喘了几口气，忽然感觉坐不稳了，便慢慢重新躺下：“皇弟会原谅朕吗？”
“皇兄没做错什么，反倒因为有皇兄护着，我才能平安长大。”萧正翼看着皇帝躺在榻上急速发白的脸色，顿时急了：“我没怪皇兄，皇兄也别自责。”
太后终究是皇帝的生母，他不愿意让太后背上骂名，所以帮忙瞒着。
但是皇帝如果让萧正翼就此夭折，这世上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
就算知道了，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是皇帝选择护着萧正翼平安长大，甚至当他是亲弟弟来对待，如今更是要把皇位交到萧正翼的手里。
皇帝微微一笑，睁大眼已经看不清萧正翼的样子，耳边是这个弟弟着急的声音：“朕要先去见父王了，以后幽国就要托付给皇弟。”
他自认足够狡猾，在这个时候坦白，就算萧正翼心里有恨又如何，看着皇帝这个样子也恨不起来了。
皇帝缓缓闭上眼，他到底是太后的儿子，在算计人心这方面依旧出色，甚至连身边亲人也要算计一二。
“圣旨分别在苟丞相和右侍郎廖爱卿手里，还有一道密旨在金銮殿的牌匾后面。等朕去了，暂秘不发丧，所有旨意看完后皇弟再对外宣告不迟。”
交代完所有，皇帝如释重负，他终于能不再受病痛折磨，能够彻底解脱了。
抓住萧正翼的手一点点松开，皇帝嘴角带着释然的笑道：“母后做了许多错事，朕原本想着她就此在护国寺修生养性也好，可惜……”
可惜太后始终放不下，他只能替萧正翼处置了。
毕竟自己是父皇的儿子，萧正翼也是。
在皇帝心里，幽国比太后要重要得多了。
若是太后要毁了幽国，他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再无声息。
萧正翼闭上眼，泪水簇簇而下，半晌他才让太监总管去请苟丞相和右侍郎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