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扬说完就进去守着祝老爷子了，想着等祝老爷子醒来再劝一劝他。
祝知微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出来的萧正翼碰见，不由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惊得险些跳起来，回头看见萧正翼才回过神。
“祝大人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就跟出窍了一样，魂不守舍，萧正翼还是第一次看见祝知微这个样子，不免有些担心：“刚见祝公子跟你说话，可是说了什么不动听的？祝老爷子不在，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哥哥只是安慰我，也想劝爷爷留在京城。”祝知扬非但没像以前一样对她指手画脚的，反倒还会安慰自己。
祝知微犹豫片刻才问道：“王爷，一个人落水失去记忆后，整个人的性子也会变吗？”
萧正翼眯起眼：“怎么，祝公子的变化很大？”
祝知微轻轻点头，何止大，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失去记忆后换了性子也是有的，我让萧柏去了解了一下，太医院送了记录过来。”寥寥几页，却是太医院的御医们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
她一看就明白萧正翼必定加急送信去太医院，才有如今这薄薄的几页纸，实在费心了。
除了有几个偶尔遇上意外后失去记忆的人，如何治疗的方案也跃然在纸上。
汤药为辅，多是等着人渐渐回忆起来。
很多伤了后脑勺，脑中有淤血，需要一点点化开，可能几年，也可能几十年才行，甚至有些人这辈子到死都没想起来。
祝知微的指尖一紧，既想祝知扬能够恢复，又害怕他回到原来的样子。
萧正翼一眼就发现了：“放心，就算带祝公子回去让御医诊治，至少好几年都不会恢复。若是他恢复后变回以前的日子，我也不会叫祝公子靠近祝大人的。”
如今祝知扬瞧着有几分兄长的模样，他才没说什么。
要是祝知扬过分了，萧正翼不管祝老爷子如何，第一个就不会惯着他，说什么都不让这人靠近祝知微一步。
敢欺负她，问过自己了吗？
听出萧正翼语气中的维护之意，祝知微不由笑了笑。
“祝大人可终于笑了，自从知道祝大人的秘密之后，你就再也没开怀笑过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祝知微的耳边开口，免得被人听见。
祝知微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滚烫的耳尖，低头避开道：“若是爷爷说了什么失礼的话，还请王爷恕罪。”
萧正翼冷哼：“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老爷子如今还能安稳回去睡觉吗？”
别说睡觉，祝老爷子该是寝食难安了。
“多谢王爷宽宏大量，爷爷他不是故意的。”
祝知微的辩解未免有几分苍白，萧正翼好笑：“他要不是故意，而是无意，这才是最可怕的。”
要是祝老爷子故意拦着祝知微不让她去京城就算了，还无意把她捏在手心里作为筹码来威胁萧正翼，分明从来就没把祝知微当亲孙女来对待。
就是个没血缘关系的人，也未必忍心做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祝大人孝顺，却也得有分寸才是。你的才能毋庸置疑，若非是女儿身……”
萧正翼忽然一顿道：“其实女儿身也不是不可，我回去向皇兄禀报，让姑娘成为幽国第一个女官员，前朝有女将军，如今有个女文官也没什么。就是树大招风，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风平浪静，多的是人给你使绊子。”
比起祝老爷子那点小绊子，朝堂那些老臣的手段就要厉害多了，在官场如同蹒跚学步稚子的祝知微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祝知微双眼一亮：“女子当官真的可以吗？”
萧正翼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如此期待，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免得让人失望：“我得回去跟皇兄商量，皇兄兴许不会阻拦，但是朝廷的臣子就未必了。”
多少男子费劲考举就为了能当官，十中取一已经了不得，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能考上。
如今再添了女子进来，岂不是让他们的机会更少了吗？
这些大臣有多少后辈打算踏进官场来，说什么都不会让女子掺和。
再就是他们多多少少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留在深宅里相夫教子便是了，如何能当官还出来抛头露面？
祝知微也平静下来，知道此事的艰难，却依旧不想那么容易放弃：“若是可以，我很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萧正翼低头笑了：“还以为祝大人会拒绝，毕竟看大人的样子，说让出官位给兄长就顺从地让了。”
她无奈道：“当初替考我也没想到会考上，即便考上了大多会在翰林院磋磨，不料居然会被外派当县官。即便名字是我的，身份却用兄长的，迟早会被人发现，根本就不能光明正大。”
与其偷偷摸摸继续当这个官，祝知微还不如索性还给兄长。
有她辅助，兄长的小官能当当，但是再往上走却是难了。
三年一过，兴许祝知扬也厌倦了，他们也就卷铺盖回去。
如今祝知微可能有机会用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站在世人面前，她怎不想去试一试？
“不是我的，终究不会是我的。与其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掩饰，迟早会被人拆穿，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萧正翼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赞许：“若是祝老爷子反对呢？即便皇兄和大臣同意了，他不允许你当官呢？”
祝知微笑道：“不能以女子身份为官，我不得已让给哥哥，若是可以，谁愿意让出去？”
毕竟是她辛辛苦苦过过三关斩六将赢来的，如果能以女子的身份为官，又何必让给祝知扬？
想必就连祝老爷子也没想到祝知微心里竟然这般想的，萧正翼原本还担心她愚孝，什么都愿意让出去，如今他倒是能放心了。
别是他费心为祝知微争取，最后她却因为祝老爷子一句话就放弃了，萧正翼就得恨铁不成钢了。
“有祝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要是别人区区一两句话就让祝姑娘放弃，那么就没什么意思了。”萧正翼微微一笑，又道：“希望姑娘记住今天的话，可别以后会改变主意。”
祝知微坚定道：“不会的，我以前是这样想，以后也会如此。”
没谁能改变她的决定，从一开始祝老爷子还拒绝自己出去挣钱，后来不也看祝知微女扮男装从来没出纰漏，抄书还给家里带来这么多的银钱，分担了家里便渐渐妥协了，习惯了？
潜移默化，没什么想法是不能改变的，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两人既然商量妥当，就要准备出发去京城了。
来接手金矿的人正是皇帝的心腹太监何有，萧正翼一股脑让卫三把事情交代一番便立刻启程。
何有笑着道：“皇上来前让奴才带话，提醒王爷入京可得小心点儿。”
知府一个人不可能一手遮天，京城肯定有靠山，连带一个城将军身死，京城这会儿乱了，尤其针对萧正翼的人更多了。
萧正翼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在乎，这些人就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要是一天到晚提防着，岂不是要累死他？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还开玩笑道：“祝大人跟着我去京城，恐怕一路上要惊心动魄。”
祝知微反笑：“难道王爷在容县不也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了吗？”
所以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祝老爷子极力反对，可惜没什么用，萧正翼这个王爷都开口了，祝知微也要跟着走，他再反对也没用，只能把祝知扬送上，让这个孙子跟着去。
“我年纪大了，就不奔波了，你在京城好好照顾知扬，可别叫他再出什么意外了。”
祝知微有些意外祝老爷子竟然这么快放弃了，还不打算跟着一起去京城，显然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不愿意她去而反对。
“爷爷放心，一路上哥哥要是听话不闹事，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要是祝知扬又闹着去花船，再出什么意外，就不是她能照顾得了的。
这话叫祝老爷子不大痛快，萧正翼笑道：“让影一陪着，不会有事的。”
让影卫留在祝知扬身边，可是一大荣幸，祝老爷子这才放心了。
唯独祝知扬不大高兴：“爷爷，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需要人照顾。王爷身边可不能缺人伺候，让影大哥过来不好吧？”
影一笑眯眯道：“王爷发话自然不会收回，这一路上有劳祝公子费心了。”
祝知扬连连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又叮嘱石头好几句好好照顾祝老爷子，祝老爷子依依不舍：“爷爷，等我和妹妹站稳脚跟就会接你过去享福。”
祝老爷子摆摆手：“你们平安就好，京城我就不去了，不是老头子该呆的地方。”
萧正翼大方，把之前租赁的三个院子都买了下来，小一点的就直接送给祝老爷子住下。另外还请了两个粗壮婆子来打扫和煮饭，又有石头贴身伺候，祝老爷子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新来接手容县的县官是姓贺的举子，跟祝知微一样是寒门出身。原本他不敢来，听闻知府一干人被祝知微一网打尽，容县如今平平安安的，立刻就赶来上任。
人就是附近县城的人，才能来得这么快。
祝知微痛快交接，那十一个村长只要参与的都被撤职，家里人也被牵连，具体惩罚就看皇上的意思，暂时都关在牢里等候发落。至于新村长，就有村中长老一起讨论，再有村民的意见，最后选出一个适合的人。
萧正翼跟祝知微在同一辆马车，他们就连夜静悄悄离开容县，夜里则是分睡两个帐篷。
祝知扬年纪大了，即便是兄妹也不好同住，就跟影一分了一个帐篷睡下。
一路快马加鞭，萧正翼跟祝知微提及京城里错综复杂的势力：“苟丞相年纪大了，最擅长和稀泥，跟老好人一样，说的话却都在挖坑，一不留神就掉坑里给他忽悠过去了。左侍郎是国舅爷余周，右侍郎廖原曾是我的老师，博学多才，尤其擅长辩机，只是这两年身子骨不大好，有致仕的意思，就是暂时没找到接替之人，于是暂且留了下来，却不多问政事，更爱躲在翰林院修书。”
提起这个老师，萧正翼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我小时候无意中去翰林院恰好遇到老师，他是当时有名的书呆子，考了状元却只希望这辈子都留在翰林院看遍所有藏书。当年的父王被他爱书的赤诚打动，给老师五年的时间，一边修书一边看书，然后才开始接差事。”
可以说既满足了廖原的愿望，不至于叫这个状元郎失望，又成全了君臣情谊，叫廖原忠心耿耿，还没浪费一个状元的才能为朝廷办事，可谓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