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微浑身不自在,躲在边缘的地方侧身睡。萧正翼躺着也没动,不然一动就会碰到身边的人。他从小到大就没跟别人通勤工勤过,就连亲厚如兄弟的萧柏也是如此。如今突然跟祝知微同一个被窝,感觉到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就在咫尺之间,萧正翼根本睡不着。这样陌生,却又没有他想像那么难以忍受,反倒会叫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萧正翼睁着眼许久,感觉旁边的祝知微浑身僵着,估计也是不习惯,便觉得好笑。还以为身边多个人会睡不着,没想到萧正翼再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窗外天色大亮。他抱着被子坐起身,一时恍惚觉得昨晚只是一场梦罢了,就见祝知微推门进来,身后的木风手里拿着两个食盒:“萧大哥醒了,来吃早饭,驿站的早饭比较简单,只能凑合吃了。”驿站只有稀粥和馒头,稀粥稀得几乎看不见米,馒头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勉强算是一顿热的。萧正翼愣了一下,对这个称呼不太适应。祝知微接过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木风去给隔壁送吃的,她才小声道:“你们是我的远房亲戚,叫公子就太生疏了,被蔡师爷的人听见就不好,公子不会介意吧?”“不介意,就是一时没适应罢了。”皇家只有两兄弟,萧正翼还是最小的,自然没人叫他大哥的份儿。忽然被祝知微这样叫,他感觉还不错,难得起身把地上的被褥简单收拾。萧柏过来打算帮忙,见被褥被萧正翼自个收拾了,还惊住了。自家王爷何曾亲手收拾过被褥,从出生开始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儿。也就南下的时候带的人太少,又要遮掩身份,萧正翼也很少做这些,如今萧柏离开一阵子,他倒是什么都亲自做了,叫萧柏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祝知微看着萧柏一副萧正翼居然亲自收拾被褥,天要塌了一样的表情就觉得无奈,赶紧把人打发去隔壁吃早饭。木风回来给红叶喂粥,一边小声道:“在厨房听见两个杂役在角落闲聊几句,说是夜里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把两人吓得够呛,一晚上没睡踏实。”“又是大半夜的声音?不会是有人在驿站挖地道,想挖到哪里去?”祝知微咽下一口馒头便开玩笑了两句,却见萧正翼面色凝重:“怎么,真有可能?蔡师爷在这里,谁会如此胆大包天?”他们和蔡师爷都住二楼,地道自然挖不上来,是挖去一楼什么地方吗?木风却摇头道:“不是那种,而是女人低低啜泣的声音,听说若有若无的。”大半夜听见女人在哭,两个杂役没吓出毛病来才怪。祝知微感觉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伸手搓了搓胳膊:“大白天的说什么鬼故事,会不会是风声叫杂役听岔了?”萧正翼却道:“昨夜没风,杂役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他看不见后,耳朵比之前要灵敏得多了,根本没听见任何风声。“就几天前开始,也不是每晚上都能听见,起初杂役也以为是风声,后来发现不太对,却也不敢去探究。”木风这话叫祝知微抬头问道:“怎么,有问题?”“是,听说声音是二楼角落传来的,那边住的都是蔡师爷带来的人,杂役自然不敢上楼来探究,不然得罪蔡师爷,在驿站是呆不下去了。”“二楼?我怎么没听见?”想着昨夜祝知微以为身边有萧正翼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会睡不着,谁知道太累了,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估计因此错过了:“那今晚我们等一等,别是那些人强抢民女藏在驿站里。”她又不能一间间去搜,只能守株待兔了。可惜晚上祝知微左等右等什么都没听见,最后抱着被子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摔了个跟头,还好倒在萧正翼的肩头,才没直接摔在地上。祝知微就着这个姿势依旧睡得沉,萧正翼无奈一笑,伸手摸索,扶着她躺进被窝,耐心等了等却听见一声很轻的呜咽。“听见了吗?”木风摇头,才回想到萧正翼看不见便开口:“小的什么都没听见,萧公子听见什么了?”“有女人的呜咽,短短一声,哑然而止,好像被人捂住嘴了。”萧正翼凝神听了一会,再也没听见,便索性没了睡意,坐着仔细听周围的声音。有人在走动,却不多,还有零星的笑声传来。声音很熟悉,仿佛是蔡师爷,他在做什么这般高兴?直到天亮才有一声很轻的低吟传来,带着一丝痛苦与愉悦,萧正翼顿时睁开眼皱了下眉头,神色里带着厌恶。恰好祝知微醒了,看见他坐在墙边的样子不由纳闷:“萧大哥怎么了?”“二楼尽头的房间确实有个女子,该是蔡师爷的相好。”萧正翼一脸尴尬和不悦,就明白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祝知微好笑:“辛苦萧大哥了,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吗?”“不了,我不困。杂役说前几天这哭声才出现,指不定是送到蔡师爷身边来,并非自愿的。”这话叫祝知微立刻坐直身:“若不是你情我愿,就得管一管了。”萧正翼挑眉:“怎么管?大人还想伸手管到蔡师爷的枕边人?”这怕是要把蔡师爷得罪死了。“得罪就得罪,总不能让一个好姑娘落在他手里,怎么也得好好把人送回家去。”祝知微来回踱步,最后咬牙道:“不如这样,我们也学着那些人放一把火,然后等人全跑出去之后,就能从房间救下那个姑娘了。”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蔡师爷会不会把人直接带出来,就说是侍妾之类的。那个姑娘连声音都不敢大一点,估计也是害怕蔡师爷不敢得罪他,如果她附和蔡师爷的话,祝知微想救也救不了。“不怕这姑娘糟蹋了大人的心意,还惹来一身腥,叫蔡师爷不悦,谁知道会不会对大人发难?”萧正翼的话叫祝知微摇头:“如果见死不救,我这辈子会良心不安。至于对方不领情,我问心无愧就行了。”这事既然决定要做,就得计划起来。要什么事陈放火,谁去放火,如何不让人察觉得到?红叶给了一个建议:“火种都在厨房,让木风不经意点燃旁边烧的燃草如何?”祝知微觉得厨房一定很注意防范,而且里面人来人往的,看见一点火星立刻就救火,不可能有变成大火的可能。“马厩!”她和萧正翼异口同声说出一个合适的位置,说完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祝知微点头:“这个地方极好,位置偏僻,一般人不会经过,放火的话一时半刻也发觉不了。而且就在侧边,离驿站不远,火一起来很容易烧过来。”等火烧过来的时候再喊走火了,让人赶紧离开驿站就是好时候。萧正翼补充:“还得加大火烟,雾蒙蒙的看不清才好下手。”两人不是第一次联手,却几乎都想到一块了:“萧影身手最好,他去点火最合适,点完就算有人经过也能立刻打晕,不至于叫别人发现端倪。萧柏嗓门最大,让他后面喊走水最合适。木风心细,他可以去走廊尽头把那个姑娘带出来。”祝知微发现就剩下她、红叶、祝老爷子、信使和萧正翼没事干了。不过老的老,瞎的瞎,伤的伤,信使也不是能尽信之人,放在身边比较合适,祝知微只能留下照顾他们。时辰定在二更天,所有人都熟睡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发现。祝知微把萧影和萧柏叫过来低声交代,他们二话不说就应下。只要不让萧正翼去冒险,让他们做什么都行。这晚祝知微有点坐立不安,入夜吃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险些把筷子戳到萧正翼的脸上去。萧正翼灰蒙蒙的眼睛看过来,祝知微心里内疚,给他喂了一口:“萧大哥觉得今晚我们会成功吗?”“没有失败的机会,大人在担心什么?”“眼皮一个劲跳,我心里不安。”祝知微不是迷信之人,但是今晚尤其重要,她忍不住有些忐忑。如果失败了,那个姑娘恐怕再没有救出来的机会了。落在蔡师爷的手里,谁知道能有多久的活头?而且再来一次,蔡师爷未必不会警惕,想动手就更难了。萧正翼抬手指了指自己:“大人放心,我的运气素来不错。”含着金钥匙出身,母后不喜欢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不经心,几次三番遇险他都好生活下来了,谁见自己不说一句有福气?这话叫祝知微苦笑,如果萧正翼的运气好就不会再三遇到危险,如今还看不见了。萧正翼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祝知微唇边苦涩的自嘲,扭头目光对上她的方向:“大人想必听过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人与我不就是了?”不会枭水的他和不会武功的她,两人在花船落水后还平安上岸,又躲过了追兵。县衙被刺杀,十几人围攻之下萧正翼甚至遭毒手看不见了,如今还好好坐在这里,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恢复,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祝知微听得好笑道:“所以我一直跟着萧大哥,以后的运气也能跟着变好了?”萧正翼笑着点头:“可,大人以后就跟着我吧。”两人的话听得木风的眼皮直跳,红叶却知道他们不过是开玩笑,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这时候忽然有人敲门,却是蔡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