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外,眼睛所能瞧见的地方,所有的草木全部没了踪影,不管是田里的还是田埂边的。庄子里四处浓烟滚滚,那是人们放火烧蝗虫所导致的。黑烟带着焦煳的气味,宛若一块镂空的黑布,将天空都给遮了住。蝗虫还没有完全离开,除了孟晓晓这一代被喷洒过杀虫剂的,其他地方仍有不断飞舞的虫影。最恐怖的还是那田间半道上的一具具尸体,有的只剩下的骨架,有的还未被吃干净,完全被蝗虫覆盖着。有些乡民们见了这般的场景,已经捂着嘴跑到一边吐了起来。起初,还有人善心地想要过去帮忙赶虫,欲给死者留一具全尸。但大家都发现了,一旦离开茅草屋的范围就会受到蝗虫的袭击,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敢往别处跑了。“晓丫头,这虫子还要多久才能走啊?”向来胆子就不算大的张老三,此时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孟晓晓将小宝紧紧抱在怀里,不让他看见眼前的人间炼狱:“说不准……吃光了就会离开的吧。”众人都知道这吃光了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静默下来,再没有发出任何交谈的声音。蝗灾爆发的第三天,估计是庄子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大部分蝗虫飞离了开,但它们只是离开农庄,并没有飞离青州府,时不时还是有成群结队的蝗虫飞到庄子里来骚扰一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起初那批吃人的虫子似乎真的走了,现在飞来飞去的都是普通的蝗虫。虽然同样叫人心烦,但是不至于担心会丢了小命。蝗灾第四天,厉则渊让难民们搬到庄子后方的宅地去。马大娘自然要反对,都被孟晓晓一句“如果虫子回来,把人给咬死,看庄子后面还有谁能给你收拾”给怼了回去。确实,蝗灾这一闹,整个农庄都被毁得差不多了,要想恢复成之前的模样,那灾后重建的强度和难度可想而知。这处农庄是青州府最大的,产粮量也是最高的,一直都很受何春艳的重视。蝗灾爆发这几天,庄子里没有外人进来,众人也不敢出去。青州城中情况到底如何,没人知晓,就怕外面伤亡太重,到时候找不出重建农庄的苦力来。这么想着,不光马家三姐妹,连农庄里其他几个管事,都将幸存的灾民集中到一起,带到了宅地先躲灾。人一多,宅地就拥挤得不行。那边几个管事可不会把自己的屋子让出来,就把难民们往农庄下人的房子里塞,塞不进怎么办?怂恿他们到别人的区域里去抢地盘。之前形成的相互制衡局面,因为一场蝗灾被彻底给打破了。现在的农庄里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心浮气躁,肉眼可见一场冲突在所难免。孟晓晓却觉得,眼下正是个收服人心的好机会。蝗灾第五天的清晨,孟晓晓起了个大早,一旁地铺上厉则渊睁开眼,瞧了她一下,又翻个身,抱着小宝睡了过去。小宝前半夜是跟孟晓晓睡大床上的,后半夜睡醒了一次,就硬要赖在地上跟厉则渊睡,还说地上凉快,叫孟晓晓一起。一大一小又折腾了大半夜,快早上才睡着,也难怪厉则渊这会儿会这么困。也不知道这一个哑巴,加一个不会说几句话的娃娃到底是怎么沟通的,竟然也能闹那么久。孟晓晓拿小布头给小宝胸口肚皮遮了遮,起身去往堂前烧饭。大清早的肯定还是要喝稀饭。孟晓晓用生米熬粥,米汤浓稠如浆,米粒开花软烂。大米加水煮滚后,孟晓晓又丢了几颗去核的红枣进去,用小火慢熬,边熬边搅拌,这样就可以防止糊锅。农庄里面养了羊,羊圈就离厉则渊的房子不远,正好有几匹羊还在哺乳期,这可就便宜了小宝。现在还很早,村路上没人,孟晓晓去挤了小半桶羊奶,回来洗干净锅,羊奶倒进去,又放了两勺糖开始煮。灶台里边丢了几个红薯、芋头,同时在烤,等粥煮的差不多了,红薯、芋头也都能吃了。小宝的鼻子好像长了钩子,跌跌撞撞的从里面奔出来,嘴里不断在喊:“娘亲饿饿。”后面跟着还在系腰带的厉则渊。“先去洗漱,洗好了就可以开饭了。”厉则渊的屋子里住进来的都是比较亲近的人,有柳氏、孟晓兰、孟晓翠两姐妹,她们就睡在堂屋一边,刚子做了个简易的竹帘挂了起来,算是弄了个小隔间出来。而原本屋子旁边的烧火房,温老和温冉、还有刚子三人挤一挤也能睡下。孟晓晓的早饭做得多,人人都能分上一碗粥,半个红薯和芋头。不说吃的十分饱,起码能把肚子填得差不多满足。农庄里头各个管事只负责收各自责任田的东西,收好了统一入库。刘富贵很“人情味”的给管事们留了些“辛苦粮”。蝗灾爆发这些天,孟晓晓众人吃的就是原本留存下来分派农奴的粮,以及厉则渊个人的辛苦粮。杨柳村这边还能有饭吃,别的管事底下可就惨了,那点原本的派发口粮吃完以后,难民们就只有饿肚子。都说兔子急了也要咬人,难民们原本在田地里老实干活不反抗,那是因为虽然庄子里的事多,但起码踏实干活,还能有口窝头吃。比起来,逃荒生活还更没个着落,有盼头了,灾民也就老实了。现在蝗虫的阴影还没有散去,那一夜的爆发,有不少难民亲眼看到亲朋好友惨死于虫口,精神本就接近崩溃,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现在又连续饿肚子,难民们觉得已经活不下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无所畏惧了。“小宝,喝点羊奶。”孟晓晓拿着汤勺要去喂。小宝一把抓住小勺子,含含糊糊说:“不要喂,小宝,自己喝。”孟晓晓给他举了个大拇指:“宝可真棒!”几人还在喝稀粥时,张老三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扯着嗓子喊:“晓丫头!陈管事——他们、他们跑到粮库那边,说要去抢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