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突變(4) 但奇怪的是,這種狀態並未讓他覺得有什麽不適應,反而越來越愜意,似乎他的生命就應該是這樣才合理。他仿佛完全不存在,又仿佛無所不在,能穿行於任何角落。那是他做“人”的時候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 醒來之後,他還在回味著那種獨特的感覺,一時間難以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做那麽奇怪的夢。再看看黑暗中的囚房角落,仍然沒有絲毫異狀,不禁失望非常。難道我的判斷是錯誤的?他想,薩犀伽羅即便離開我也不會被喚醒? 接下來的兩天仍然在平靜中度過,薩犀伽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他就是再淡定,也難免會有些焦慮的情緒,而這樣的情緒被那位老是和他作對的女天驅發現了。這天晚上送飯的時候,她忍不住向安星眠發難了。 “怎麽了?著急了?”女天驅的語調裡充滿了挑釁的意味,“著急的話,把薩犀伽羅交出來啊。” “沒你想象得那麽著急,”安星眠接過饅頭,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在外面我還得自己掙飯錢,在這裡有人管飯呢。” 女天驅冷笑一聲:“你用不著講笑話,富家大少爺……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拖得越久,對你的情人來說,就越危險。” 安星眠渾身一震,女天驅接著說:“你心裡清楚,她是一定會來救你的。但以我們天驅的實力,她的勝算很小。更何況……我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我和你到底有什麽仇,你要這麽恨我,甚至於恨屋及烏?”安星眠忍不住大聲發問。 女天驅不答,轉過身飄然而去,直到走到走廊的盡頭,才甩來一句刀一樣鋒利的話:“我隻想讓你也嘗嘗心愛的人被殺的滋味。” 安星眠呆住了。他大致明白過來,這位女天驅心愛的人被殺了,但為何要報復在他身上?難道以為是他殺的?安星眠不必仔細想也知道,自己生平和人動手都很有分寸,隻下過一次重手,那是在數月前調查長門案時,由於心情苦悶,對著幾名敵人下了狠手,但似乎也只是把他們打到重傷,不至於致命。何況這位女天驅的情人若是那些走狗,也未免眼光太低了。 但現在,他顧不上去分析到底女天驅的情人是誰、和他到底有什麽乾系了,也許是她誤會了,也許是有人栽贓陷害,但現在都不重要。女天驅所說的最要命的一句話在於,她要對雪懷青下手。這個女人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笑裡藏刀,裝傻充愣,以及出手一擊的凶狠果敢毫不留情,實在是個狠手。雪懷青雖然頭腦聰明,但見識過的陰謀手段畢竟太少,萬一真被她碰上了,說不定就要糟糕。 一想到雪懷青可能遇到極大的危險,安星眠心裡再也無法平靜。他一躍而起,從鐵門口向外大喊大叫,卻始終無人應聲。女天驅似乎就是專程來向他的心頭扎一根針,扎完就走,把痛苦留給他慢慢承受。 這一夜安星眠在稻草墊子上輾轉反側,再也無法保持心緒的平靜,各種念頭就像一鍋沸騰的湯,咕嘟咕嘟翻騰著滾燙的泡沫。想得越多,心裡就越亂,卻又偏偏沒辦法制止自己的胡思亂想。 這樣到了半夜時分,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好像全身都有些發燙,難道是發燒了?但是除了溫度略高之外,也並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就是身上越來越熱,活像一眼溫泉。他再試著催動一下精神力,發現隱隱有一股古怪的力道在體內潛伏,但藏得很隱秘,不易捕捉。 這是怎麽回事?他有些納悶,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那位女天驅偷偷給他下了毒,但仔細想想,要殺他,何必偷偷下毒?更何況自己對天驅還有用,薩犀伽羅還沒到手呢。 他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竅,只能默默忍受,還試圖安慰自己“興許睡上一覺就好了”。但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那種難受勁半點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嚴重。他的身體不再是發熱,而是一會兒涼一會兒熱,有時候又會控制不住地莫名震顫——這是一個相當糟糕的新症狀。他想起自己以前跟隨老師章浩歌遊歷行醫時,就見過不少這樣的病人,或者是年紀太大了,或者是腦袋被碰撞過受過傷,身體,尤其是雙手會不由自主地顫抖,甚至連東西都拿不住。 我這是怎麽了?安星眠想,我可沒被撞到腦袋啊。 這一個白天對安星眠而言簡直比一年還漫長,身體越來越難受,無論怎麽想辦法冥想調息都沒用,身上忽冷忽熱,每一處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發抖,頭痛欲裂,意識也漸漸模糊,似乎已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到了晚飯的時候,女天驅在外面招呼他,他只能哼唧著,無比艱難地爬行到窗口,剛剛伸手拿住飯碗,立刻手一抖把碗摔在了地上。女天驅好像早料到他會如此表現,冷笑一聲:“別裝了,以你的身體,就算是裝病我也不會信的,除非你自己砍掉自己一隻手一條腿。老老實實待著吧。” 安星眠無從申辯,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用顫抖的手抓起一個掉在地上的冷饅頭,卻又馬上把饅頭扔在了地上——不知道怎麽搞的,這個普普通通的冷饅頭捏在手裡,竟然有一種冰塊般的寒冷。 他重新挪回到稻草墊上,心裡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產生了“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的錯覺。想到死,他的心裡又是一顫。對於長門僧而言,死亡是那一道道無盡長門中的最後一道,跨過了這道門,也就求得了最後的解脫。但他卻並不情願解脫,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虔誠的長門僧,相比起追求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真道,人生之中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物值得珍視,讓他舍不得就此離開。 頭越來越痛,連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了,安星眠努力轉動著眼珠子,生怕連眼睛都不能動彈了。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頭一直朝向著囚室的某一個角落,那是他放置薩犀伽羅的地方。 薩犀伽羅!安星眠猛然醒悟過來了。在這之前,他的頭腦裡一直所想的是,薩犀伽羅離開了他的身體之後,究竟會如何發揮,卻始終忽略了反向思考:如果反過來,薩犀伽羅離開我又會怎麽樣呢? 之前他一直在疑惑,明明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對薩犀伽羅起到那麽重要的作用。但是現在,他又開始有點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了:他之所以顯得‘普通’,或許也是因為薩犀伽羅在對他起著反作用。他和薩犀伽羅是相互依存的。那麽,如果把這塊寶物從腰帶上拿下來,讓薩犀伽羅遠離自己的身體,會帶來怎麽樣的後果呢? 難道就是眼下自己所體驗到的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如果這樣的感覺持續加劇,自己會不會真的死掉? 想到這裡,安星眠無奈地搖搖頭,用手臂支撐著越來越虛弱的身體爬向薩犀伽羅,決定把它重新嵌回到腰帶上。無論怎樣,眼下還是先保住性命才能談得上別的。但爬出去一兩尺後,他發現自己的肢體已經僵硬,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咬緊牙關,努力想要再往前挪動一點,卻怎麽也沒法移動分毫,倒是全身一會兒像被火烤一會兒像被凍在殤州的冰原上,腦子裡則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攪和,終於支撐不住,暈死過去。 昏迷之後,他又沉入了之前的那個夢境,夢見自己化為一團虛無,失去了原有的形體,在一片混沌中永無止境地飄散。肉體的痛苦消失了,或者說,肉體的一切感覺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無拘無束的自由。那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自由,讓他覺得非常享受,盡管也有一絲淡淡的迷惘。 他沉浸在這種奇妙的狀態裡,渾忘了時間的流逝,當最終醒來時,似乎自己仍然是那團沒有形體的虛無之物。然而夢總歸是要醒的,當四肢的酸痛和頭顱的脹痛一起回歸時,他也逐漸恢復了意識,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誰,想起了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 他猛地睜開雙眼,然後整個人都驚呆了。自己已經沒有在那間黑暗肮髒的囚牢裡了,而是站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這樣的血腥味同樣浸染了自己的全身,讓他在迷迷糊糊中有一些恐懼:我到底做了些什麽? 視線漸漸清晰起來,他能看見,周圍站著好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須彌子,卻都和自己保持著距離——除了一個人。那個人正在抱著自己,緊緊地抱著自己。她金色的長發摩擦著自己的面頰,發絲裡傳來一陣熟悉的幽香,那是自己做夢都不能忘記的氣息。 身體的感覺也漸漸回來了,安星眠輕輕動彈著酸麻的手臂,擁住了懷裡這柔軟的身軀,用嘶啞的嗓音問:“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我。你終於醒了。我又找到你了。”懷裡的女子溫柔地回答。 五 那個正在像瘋子一樣浴血搏殺的凶神,赫然是安星眠!雪懷青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這個人,和她記憶裡溫文有禮、和敵人打架都從來不忍下重手的安星眠,相差實在是太遠了。但她不會看錯,須彌子也不會看錯,這的確是安星眠。 但這顯然又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安星眠。這個人渾身都是鮮血,打出的拳腳看起來全無章法,嘴裡還不斷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和往常那個即便出手打架也動作優雅的長門僧毫無相似之處。 而他的出手雖然雜亂無章,每一拳卻都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讓圍住他的天驅只能竭力躲閃,而不敢稍微有所招架。當然了,這樣的拳腳破綻不少,天驅們手裡的刀劍不斷招呼到他身上,但以這些天驅武士的功力,卻只能刺破表淺的皮肉,無法刺入肌肉之中。更為可怖的是,身上新添的傷口過上一小會兒就自己慢慢愈合了。 最讓雪懷青揪心的是,此刻的安星眠除了動手之外,仿佛完全沒有其他的意識。在打鬥中,他的視線好幾次從雪懷青身上飄過,卻沒有任何反應,那血紅的雙瞳和木然的眼神,令安星眠成為了一個徹底的陌生人,一個癲狂嗜血的惡魔。 “他居然連我都認不出了……”素來鎮定的雪懷青此刻竟然也六神無主,下意識地拉住了須彌子的袖子,“他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