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78章 全九州的人都在找你(2)
  第78章 全九州的人都在找你(2)
  安星眠捉住女子的胳膊,也並不發力,冷冷地問:“為什麽不躲開?”
  “躲開了也沒有用,”女子搖搖頭,“我打不過你,只能用偷襲的法子,但沒想到,本來算計得無懈可擊的一次出手,居然還是不能殺了你,那還不如被你殺掉算了。”
  “我還沒打算殺你呢。”安星眠說著,松開了手。他知道這個女子已經明白了偷襲他是沒有用的,所以大大方方地轉身,拉過椅子重新坐下,女子果然沒有再次出手。
  這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安星眠想著,開口發問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素聞長門僧知識淵博,安先生尤其是博聞強識,居然從這枚指環還不能猜出我的身份嗎?”女子話音裡帶著笑意,好像方才那險之又險的偷襲壓根就沒有存在過。
  安星眠歎了口氣,把指環拋還給對方:“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一枚天驅指環。你是一個天驅,對嗎?”
  天驅、辰月、長門,這是九州存在歷史最悠久的三個組織。但天驅和辰月在不同的時期互相傾軋,爭鬥不休,甚至於鬥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長門卻從來沒有參與其中。眼下一個天驅武士跑來尋長門僧的晦氣,確實有點奇怪。
  這到底是怎麽了?安星眠在心裡暗自奇怪,這兩年簡直是長門的顛覆之年。作為一個與世無爭一心清修的門派,長門先是被皇帝當成死敵折騰了個夠嗆,現在自己作為長門修士又被天驅刺殺,簡直是一筆一塌糊塗的糊塗帳。
  “別誤會,我來找你可和長門沒什麽關系,”女子好像能讀懂安星眠的心思,“只是為了你而已。”
  “為了我?”安星眠更加奇怪了,“你……難道是寧南城的人?”
  話一出口,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這個念頭。如果真是寧南城的羽人們發現了他的下落,一定會高手盡出把這座院子團團包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而絕不會就這樣派一個女人來偷襲。
  果然女子還是搖搖頭。安星眠皺起眉頭:“我好像也沒有什麽仇家,何況你是個天驅,又不是收錢殺人的天羅……啊,我明白了!”
  提到“錢”字,他忽然心裡一動,聯想到了有價值的事物,並且終於猜到了對方的來意。他看著這個女天驅充滿狡黠的面孔,長歎一聲:“你是為了那件名叫薩犀伽羅的法器,也就是‘通往地獄之門’,對麽?”
  “安先生果然是聰明,那麽快就猜到了,”女子微微一笑,“所以請你把薩犀伽羅交給我吧,不然的話,我從此就要陰魂不散地纏上你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說:“也許還不止是我。運氣不好的話,沒準全九州的人都會來找你。”
  二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懷青也漸漸習慣了在寧南城的軟禁生活。無論如何,羽人們並沒有對她施加什麽酷刑,無非就是隔三差五想法子試圖掏出她腦子裡的記憶而已,於她而言,反而可以當做一種意志力的鍛煉。並且,這樣的讀心術帶來了意外的效果,那就是不斷侵入的他人的精神力反而刺激了她自身精神力的快速恢復,雖然身體還是很虛弱,行動不便,但精神力已經慢慢恢復了不少,甚至已經到了可以勉強驅動屍體的程度。但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並不顯露出來,希望這點意外的小成就能在關鍵時刻讓羽人們措手不及。
  為此,她也在暗中留意著羽人們之間的關系,想要弄清楚他們的身份及弱點。那個每次審問都到場、喜歡身著白衣的羽人是負責審訊她的主事人,名叫風余帆,年僅三十二歲,卻已經是城邦虎翼司的副統領。而他的父親則是寧南城前任城守風清濁,和被分屍的領主風白暮是表兄弟關系。
  風余帆每次前來都會帶著一些不同的秘術士,但其中有一個人卻每次都在場,那是城邦最有名望的秘道家羽笙。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表面看起來病怏怏的,一身深厚的秘術功底卻不容小覷,並且是個頗有野心的人。風白暮在位時,他一直擔任國師,位高權重,而隨著這位不幸的領主被殺害分屍,繼任的新領主風疾棄用了他,可想而知他對當年的凶手有多麽憎恨。他也的確是每次審訊時態度最粗暴的,總給人一種他可能一口吃掉雪懷青的錯覺。
  羽笙如今已經雙目失明,而且身體也不大好,身上始終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藥味,出行的時候總有一名弟子隨侍,雪懷青注意到,跟在他身邊的弟子總在換,她猜想或許是此人太過挑剔,所以不停地更換隨從。
  除此之外,另一個值得一提的人就是一直負責為雪懷青端茶送水伺候她的葉潯。這個人是王宮裡的低級雜役,沉默寡言、性情淡漠,之所以被挑選來服侍雪懷青,原因很簡單:他年幼時的腦子受過重創,精神力大異於常人,雖然本身完全不會秘術,但也不會受到讀心術之類秘術的蠱惑,如果死去也很難被屍舞術操控。雪懷青是個重要之極的囚犯,風余帆不希望出任何意外。
  而她也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觀察了自己所被軟禁的地點。通過偷聽他人的交談,再加上自己推斷,她判斷出自己被關在一個專門為歷史上的某位人類妃子修建的宮殿裡,使用的是東陸風格的庭院式建築。這樣的庭院都是平房,四圍的崗哨可以將院內的一切監視得清清楚楚,只需要發出一個信號,王宮裡的羽族精英就能在一分鍾內飛到這裡。看上去,自己逃出去的希望極為渺茫,確切地說,無論是誰被關在這裡,逃跑的希望都不大。
  但她卻莫名地對安星眠充滿了信心。她相信這個男人一定能用他聰明的頭腦尋找到解救自己的辦法。在過去的一年裡,即便是面對著東陸皇朝的重壓,這個看上去信仰並不堅定的、好吃貪睡的長門僧仍然通過堅忍不拔的努力挽救了長門。如今這種重壓不過是換成了羽族城邦罷了,在雪懷青心裡,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只是她總是忍不住會去想,安星眠現在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在想什麽。他是依然在苦苦謀劃呢,還是已經冒險潛入了寧南城?他應該是個謹慎的人,絕不會不顧一切地硬闖王宮吧?那樣可就糟糕了……
  雪懷青正在想著,門被打開了,風余帆走了進來,但這一次卻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帶著羽笙,也沒有其他的秘術士。這可有些不尋常,雪懷青暗暗警惕起來。
  “我很想說一些噓寒問暖的話套套近乎,但想了想,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風余帆在椅子上坐下,滿臉的悠閑自在,“這些日子以來,每次我來見你,都是帶著秘術士來折磨你,現在才來裝好人,已經太晚了。”
  “確實太晚了,不過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雪懷青說,“你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正氣凜然一心為城邦效力。你能說出這段開場白,說明你來找我是另有目的的。”
  “該怎麽說起呢?”風余帆並沒有否認,“我早就清楚地知道,那些秘術士不可能從一個訓練有素的屍舞者腦子裡撬出什麽東西來,但我還是不斷地徒勞嘗試,其實無非是走一個過場,好向上頭交差。”
  “你還真是直白。”雪懷青聳聳肩。
  “但那並不意味著我沒有其他個人的想法,”風余帆說,“也許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就我個人的性子而言,我也很不喜歡強迫他人,最喜歡的還是互惠互利的公平交易。”
  “這話聽了真讓人感動,你打算給我什麽樣的惠利呢?”雪懷青說。她原本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人,但和安星眠在一起待久了,也慢慢會說點笑話,會說點反諷的語句了。
  “你的情人,那個名叫安星眠的長門僧,已經來到寧南了,”風余帆故意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你不太在乎自己的生死,你們屍舞者大抵都是如此,但你也不在乎他的生死嗎?”
  雪懷青的心裡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同時卻又有另外一種溫暖的情懷悄悄泛起。他來了,他終於來了,總算我沒有白白信任他,雪懷青想著,但是現在我卻寧可他還沒有來,因為我和他都沒有想到,危險竟然是如此的迫在眉睫。
  “你們的消息還真是靈光。”她有無數的話想要說,但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是這淡淡的一句。屍舞術的修習可不是白練的,她早已學會隱藏自己的感情,即便是面臨殺身之禍時,也能看起來從容淡定。她尤其明白,當敵人想要看到你焦慮恐懼時,你一定不能把內心的情緒表露出來。
  雪懷青如此淡然的反應顯然有些出乎風余帆的意料。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雪懷青一陣子,突然間啞然失笑:“差點被你騙過去了。你的表情做得無懈可擊,甚至眼神都顯得那麽冷漠,有那麽一瞬刹,我還真以為你不在乎他呢。”
  “但是我的身體繃得太緊了,沒辦法,”雪懷青歎了口氣,“受傷之後,我對身體的控制不像以前那樣自如了。是的,我很在意他的生死,所以想聽聽你還有什麽說法。比如說,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東西。”
  “我真正想要的……”風余帆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落寞,“這世上又有誰能說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有些事情,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雪懷青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從這兩句話,她可以猜出,風余帆所需要得到的,一定是什麽重要而艱難的事物。
  “這麽說吧,我們把你關在這裡,名義上是為了尋找你的父親,解開領主被殺之謎,”風余帆說,“但事實上,那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對於所有知情人而言,尋找你的母親可能是更為迫切的事。”
  “是為了她手裡持有的一樣東西吧?”雪懷青淡淡地說。
  風余帆微微一怔,若有所思:“看起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雪懷青心裡已經十分確定,這果然是為了那根可能是法杖的古怪“鐵棍”。她同時也大致猜到了,一定是這些羽人最終追到了那個村子,要麽在懸崖下找到了屍體、從屍體的狀況推斷出了事情的經過,要麽從當年那個小男孩的嘴裡問出了真相。
  這些羽人,真的是相當重視那根“鐵棍”啊,她想著,同時也感到心裡湧起一股無法抑製的好奇心:那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在母親手裡?母親現在到底在哪兒,而那根該死的鐵棍又在哪兒?
  最終,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好吧,現在就算你不來逼問我,我自己都很想知道那玩意兒到底在哪兒了。”
  風余帆盯著她:“你這話的意思是說,你也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雪懷青回答,“事實上,我從來就沒見過我的父母——除非兩三個月大的時候能算是‘見過’。”
  “這麽說來,這幾個月你一直都是在拿我尋開心了?你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偏偏要做出極力隱瞞真相的嘴臉,居然連我都騙過了。”風余帆沉默了一小會兒,臉上卻並沒有顯示出怒意,與之相反的是一種自嘲。
  這是個很善於隱藏情緒的人,雪懷青想著,對他說:“那倒不是,因為我只是想隱瞞‘那件東西在我母親手裡’這個事實罷了,我並不知道,你和我所知的是一致的,否則我倒是不用那麽費力了。不過,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麽玩意兒麽?”
  “你現在不應該關心這個,”風余帆往椅背上悠閑地一靠,“現在你應該關心的是,你還能拿出什麽理由讓我不殺你,不殺你的情人。因為假如你不能提供我所需要的信息的話,你就是一個沒用的人。我不會留下沒用的人的。”
  “我沒有任何理由,”雪懷青搖搖頭,“現在看起來,沒爹沒娘還真是件壞事啊。”
  “今天晚上,我會安排廚房給你做一頓豐盛的大餐,尤其你們人類喜歡吃的肉食,”風余帆看來絲毫也沒把人羽混血的雪懷青看做同族,“算是給你踐行的最後晚餐。”
  “謝謝你。”雪懷青淡淡地說。
  風余帆離開後,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許久都沒有動彈。一股酸楚的感覺從心底湧起,流遍全身。作為屍舞者,雪懷青並不畏懼面對死亡,但是此時此刻,她卻難免惋惜即將失去的生命,因為這個人世間還有一個人讓她牽掛,讓她留戀,讓她不舍得離開。她並不太在乎自己可能變成一具屍體,但一想到有一個人會為了她的死而悲痛欲絕,她就忍不住想要流淚。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當初就死在那個黑暗的地下密穴裡呢,她忽然這麽想到,至少那時候能死在安星眠的懷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形單影隻。
  晚餐送來的菜品果然很豐盛,既有東陸風格的精致飲食,也有令人聞到味道就垂涎三尺的北陸烤全羊,即便是對飲食很挑剔的安星眠在這裡,只怕也挑不出毛病來。但雪懷青食不甘味,滿桌子的飯菜幾乎一口都沒有動,心裡始終在想著:如果我死了,安星眠會怎麽辦?
  其實也沒什麽怎麽辦,她想,生活總歸要繼續。我死了,無非是有些人高興,有些人無所謂,有些悲痛萬分,但悲痛過後,傷口會慢慢愈合,自己也會慢慢被遺忘。當自己的屍體漸漸腐爛化為白骨時,安星眠的心裡,也應該有其他的女人住進去了。那他會不會在某些時候突然想到自己呢……
  雪懷青胡思亂想著,心裡忽而甜蜜溫馨忽而感時悲秋,幾次嘗試用冥想來製止自己內心的波動,卻轉念一想:明天就要死啦,還硬要克制情緒做什麽?自己活了一輩子都在約束情感,為什麽不在臨死前稍微釋放一下?她索性放任自流,任由思緒在記憶的河道中東遊西撞,任由靈魂深處的情感汪洋恣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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