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偽(4) “聖德十一年發生的那兩件事,究竟是孤立的事件呢,還是和去年到今年的這場大動蕩有所聯系呢?”安星眠喃喃自語著。他忽然發現他和雪懷青之間還真是有著奇妙的緣分,兩個人都在尋找須彌子,看上去是各自詢問毫不相乾的兩個問題。但是因為一個背著筐子的長門僧,因為一個叫做邢萬騰的前任金吾衛統領和一個太監,這兩個毫不相乾的問題卻有可能糾纏在一起,變成一個問題。 “看來我們需要離開地下城了,”雪懷青輕聲說著,挽著安星眠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也許你的長門信仰還沒有到破滅的時候。” “是的,也許還有希望。”安星眠的雙目中跳躍著火花。突然之間,他覺得胸腔中的熱血開始沸騰,那些陰鬱和失落一下子不翼而飛。 四 話雖如此說,四月即將到來的時候,雪懷青和安星眠仍然沒有離開地下城。畢竟他們手裡並沒有掌握任何過硬的證據,能夠用來安慰自己的也不過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疑點,幾條拚命細究才覺得勉強拿得住的破綻。要循著這樣的線索去查證,實在有些無從下手。 但他們不能放棄,尤其對於安星眠而言。長門信仰的破滅,章浩歌的死,對他的心靈都是沉重的打擊。而一旦得知此事並非那麽板上釘釘,也許還有翻盤的可能,他就一定會追究到底,至少不能讓章浩歌白死。所以他仍舊委托河洛們在出城的時候幫他留意打探著各種動向,試圖從中分析出些什麽來。 如同之前所預料的,皇帝查封了千雲堂——盡管這家鐵匠鋪已經被放火燒成了廢墟,並且開始搜捕安星眠、雪懷青和白千雲。好在外界從來沒有人知道白千雲和河洛的關系,所以倒也不會牽連到這個河洛部落。此外,唐荷和安星眠的關系沒有被調查出來,所以她還能自由行動。身體剛剛恢復如初,她就離開了雲中,重新回到秋雁班。對於她而言,重新找回過去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盡管由於義兄的去世,完美的“過去的生活”已經不可能再存在了。 安星眠把她送上馬車,兩人一路上默默無言,雖然關系比過去融洽了許多,但卻似乎更加找不到什麽話可說。即將登車的時候,唐荷扭過頭來對安星眠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你有些奇怪?我覺得……有些不像過去的你了。” 安星眠一笑:“是啊,我過去並不是那麽容易生氣的人,或許也並沒有那麽執著。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變得太凶了?” “不,我是說,我從來沒有發現你如此的不自信過。”唐荷說。 安星眠一怔:“不自信?這從哪兒說起?” 唐荷歎了一口氣:“過去我一直很討厭你,因為你雖然聰明博學,悟性奇高,能把哥哥教你的那些東西闡釋得頭頭是道,卻並沒有從內心深處去信仰長門。你是為父所逼拜師的,也是為父所逼變成一個長門僧的,但從根本上說,你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並不願意被任何身外之物所束縛。即便你花費了很大的精力去調查長門被取締的事件,你也並沒有在這方面發生改變。你其實只是一個偽長門僧。” “你是說……我已經不再是那樣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了?” 唐荷搖搖頭:“不再是了。而且這樣的轉變早在我哥哥去世之前。事實上,當你發現我哥哥‘背叛’長門之後,你的心境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開始非常在意長門的經義,非常在意這個傳承千年的信仰到底是真是假,因為那牽涉到你對你所尊崇的老師的信任。你非常看重這份信任,一定要找到一個答案,不知不覺中,你把長門植入了內心,長門開始主導你的行為。” 安星眠陷入了沉思。在唐荷提起之前,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聽完之後,卻覺得對方所說好像都是對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變化了,開始不知不覺以一個“真正的長門僧”來自居。而唐荷接下來所說的話更是讓他渾身一震。 “我已經向其他人打聽過你的言行了。當你發現長門綿延千年的信仰很可能只是一個幌子,只是為了給一個毀滅九州的陰謀做掩護的時候,你變得很消沉,很暴躁,很陰鬱。而當你和雪姐姐發現這件事當中有些疑點時,你又變得很振奮。你仔細想想,過去的你會為了這些事情而情緒大變麽?”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會。”安星眠有些苦澀地說。 “而且你再想想,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發現的這些似是而非的疑點其實都只是捕風捉影毫無根據,最終證明皇帝是正確的,毀滅九州的大陰謀是存在的,你會怎麽辦?會不會又回到過去那段日子的模樣,成天心緒不寧,頹喪低落?”雪懷青問。 安星眠想了很久,最後終於長歎一聲:“一點也沒錯。假如不能為長門翻案,我想我還會繼續消沉下去。這……這並不是過去的我,即便是在你每次見到我都只有冷言冷語的時候,我也不會這樣,難過一兩天,背著老師偷偷去喝一場酒吃點好菜,就又能快活起來。現在的我……的確有些變了。” 唐荷伸出雙手,輕輕捧住安星眠的臉。她的十指柔軟而冰涼,拂在臉上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但安星眠此刻卻並沒有什麽夢想成真的快樂,內心莫名其妙地湧起一種悲哀,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章浩歌,或是為了長門。 “答應我,找回過去的那個你,那個我雖然不喜歡,卻足夠真實足夠自由的你,”唐荷溫柔地說,“我讀書少,只不過是個表演雜耍的,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至少知道,過去的安星眠比現在的安星眠更好。不要用什麽信仰之類的事情來把自己死死捆住,好好做你自己吧,做那個快活開朗的偽長門僧。我哥哥已經為了長門奉獻出他的生命,我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 她把安星眠的臉扳到自己面前,近到呼吸可聞,貼在他耳邊說:“而且,我相信現在你也意識到了,你真正喜歡的女孩子是誰。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著。” 安星眠一陣迷亂,心裡忽悲忽喜,回過神來的時候,唐荷的馬車已經走遠了。他怔怔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一路揚起的塵埃在風中消散,化為無形。 回到地下城後,他反覆回想唐荷剛才對他說的話,忽然有一點豁然開朗的感覺。他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人視信仰如生命,是不是有很多人寧可為了信仰而死,他也不知道那樣的活法究竟是好是壞,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那樣的人。他很崇拜老師章浩歌,但從根本上來說,他不是章浩歌,也無法成為章浩歌。那麽,用唐荷的話來說,丟掉那些執念,做回自己吧。長門是什麽樣的,是好是壞,並不能影響安星眠是什麽樣的或者是好是壞。 “長門的事我還會追查到底,”安星眠對自己說,“但長門究竟什麽樣,不會再影響我了。” 想通了這一節,他覺得渾身輕松,這才想起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去繼續學習洛族語了。起初的時候,他去學洛族語不外乎是想轉移注意力,打發一下時間,但後來卻越來越對這門語言感興趣了。他尤其發現,自己在語言文字方面有一種特殊的天賦,不由得想起章浩歌曾經告訴他的話:“等你出師之後,就可以根據自己的特長和興趣,選擇一個方向進行專門的學習和研究。人生光陰寶貴,不可虛度。” 那我就用研究各族語言來作為未來的方向吧,安星眠興衝衝地想著,匆匆吃過午飯,就跑去找他的河洛老師多聞卡其克,正巧碰到了另一位該部落知名的蘇行長笛凱爾。河洛族的名字長得嚇死人,日常用的稱謂不可能叫全稱,通常都是用一個外號加一個本名來稱呼,所以從外號也大致能判斷出一個河洛的特長、愛好乃至於缺陷等等。長笛凱爾的名字以“長笛”為前綴,可知他至少會吹長笛,事實上,這位博學多才的中年河洛精通華族、蠻族、羽族等多個種族及種族分支的語言,還在音樂方面有很深的造詣,尤其喜歡華美繁複的華族音樂。 “凱爾蘇行剛剛從中州宛州各地遊歷歸來,”卡其克說,“他知道我收了一個人類的學生,就要求一定要見見你,和你聊聊。” 安星眠求之不得:“我正想練練洛族語呢。” “我們直接用東陸語也一樣可以交流,”長笛凱爾用流暢的東陸語說,“那樣會更便利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