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濃霧中的亡歌(1) 一 已經有一個來月沒有開張了,馮老大最近的火氣格外的大,動不動就出手揍人。作為遊曳在這片海域裡的最有名氣的海盜,連續一個月不開張確實有些讓人難以容忍。但這些日子實在是運氣太差了,不是風浪太大無法出航;就是白白在海面上巡邏一天,卻始終碰不到船隻;再不然就是好容易發現了船隻,身邊卻跟著官兵的護衛艦。 前一天夜裡,霍苓海峽風浪大作,狂風吹折了馮老大座船的桅杆,這可是極大的惡兆,這讓馮老大的憤怒上升到了頂點。盡管從師爺到手下一再苦勸他今天不要去做生意了,“折了桅杆太不吉利了”,他還是一意孤行,等到天剛亮風浪止息,就跳上另外一艘船離島而去,堅決地出海了。 這一次的運氣好像依然不怎麽好,離島一兩個對時了,還是什麽都沒發現。馮老大正在指天咒日,一名手下忽然跑過來報告:“島主!前方發現有幾個人漂浮在海上,好像是浮屍,要不要撈上來搜一下身?” “沒出息的混帳東西!”馮老大狠狠給了手下一耳光,“我們是海盜,有身份的人,怎麽能乾這種下三濫的丟臉勾當?” “我……我只是想著好久沒開張了,萬一搜出點兒銀票珠寶什麽的,也算填一下缺口麽。”手下很委屈地說,“有兩具屍體的衣服看上去不錯,沒準兒是有錢人呢。” 馮老大躊躇了一下,終於一跺腳:“媽的,這話說得也有點道理……撈上來吧!” 於是手下們放下小舢板,把海裡的那四男一女五具浮屍撈了上來,然後這五具屍體的形貌讓海盜們產生了困惑。乍一看,這些屍體應該是剛剛落水不久的,因為他們都並沒有被海水泡得腫脹起來,但屍體與屍體之間還不大一樣。其中三個看起來像貧苦村夫的屍體,顯然應該死去很久了,而那一對“看起來像有錢人”的青年男女則栩栩如生,仿佛剛剛才斷氣。這一男一女兩個人如果活著,真是算得上一對璧人,男的相貌英俊,帶有幾分書生的儒雅之氣,女的是個羽人,有一頭亮眼的金發和一張美麗純淨的面容。常年在海上飄蕩的海盜們,很難能見到這樣的漂亮姑娘,就連一向鐵石心腸的馮老大都忍不住深表遺憾。 “他娘的!這麽漂亮的妞,就這麽死了,真是太可惜了!”他狠狠一拍巴掌。 沒想到,這一聲巴掌的響聲就像是某種信號,這一男一女竟然睜開了眼睛,唬得海盜們連連後退。不過他們畢竟都是一群亡命之徒,馬上反應過來,這兩個人不過是在裝死。 “原來還活著!”馮老大獰笑一聲,“那就太好了!老子正好缺個壓寨夫人……怎、怎麽回事!” 馮老大話說到一半,忽然驚呼起來,因為他看到另外三具屍體也緩緩動了起來。如果說這一對郎才女貌的青年男女還可以用裝死來解釋的話,另外三具屍體可都是膚色灰黑、肢體僵硬,隱隱可以聞到屍臭,見慣了死人的海盜們一眼就能做出判斷,這三位全死透了。可是現在,死透了的三個人竟然開始行動,慢慢地從甲板上站了起來,膽小的海盜已經禁不住要轉身逃走了。 “媽的!詐屍了?”馮老大能當上海盜頭子,自然有過人的膽量。此刻即便面對死屍復活的奇事,也並沒有嚇破膽,反倒是凶性大發,管他三七二十一,迎上前去照著一具屍體就是當胸一拳。他拳力沉重,經常吹噓自己能一拳打死一條鯊魚,這一拳砰的一聲,打得屍體的胸口都凹陷下去了。 但屍體還是沒有絲毫停步,繼續大步向前。當馮老大終於反應過來“這他媽的是屍體根本不怕疼啊”的時候,三具行屍已經欺近身前,一個拿胳膊,一個拽腿,一個按頭,把馮老大拉到地上死死按住。 “誰敢亂動,就把他的脖子擰斷!”那個英俊的年輕人張口喝道,“把你們手裡的兵器都扔了!” 事關老大的生死,海盜們誰也不敢動,乖乖聽話扔掉了兵刃。馮老大氣得滿臉通紅,也可能是被臊的,因為他還從沒在手下面前這麽丟臉,但是面對著復活的行屍,他實在沒什麽辦法。而且這些行屍有著超乎尋常人的大力氣,以他的蠻力都沒法掙脫,隻好老實下來,不再掙扎了。 “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年輕人很滿意,“麻煩各位幫我們找幾件乾淨衣服,再給我們一些食水,最好能燒點薑湯驅寒——啊,貴船還有女海盜,那就更好辦了,女孩子的衣服也麻煩借一身吧。” 行屍們對待馮老大如此粗暴,但這年輕人說話卻相當客氣禮貌,只是這背後隱藏的仍舊是不怒自威的脅迫。他發完指令,海盜們趕緊撲進船艙去為他準備,生怕步子慢了惹怒了他,當真把馮老大的脖子哢嚓一聲擰斷。年輕人頓了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雙赤腳:“有多余的鞋子也麻煩給我一雙,謝謝。” 這一對青年男女,當然就是半夜跳入海裡的雪懷青和安星眠。雪懷青用屍舞術將三具行屍當成了能自己發力的浮囊,馱著二人在海裡漂浮了一夜,憑借著行屍驚人的力量,苦苦支撐了一夜。天明之前,風暴終於止息,海面上恢復了平靜,而兩人的運氣也實在是好,竟然遇上了急於開張的馮老大,這才算真正脫離險境。 雪懷青本身有一些屍舞者獨特的法門,可以迅速讓衣物乾燥,但用精神力指揮著行屍們在海上漂流了一夜,就算是她健康時也會吃不消,何況現在身子還沒有痊愈,所以她盡可能不再使用任何秘術,換上了女海盜的衣服,倒是別有一番風韻。 “我之前曾經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我們倆重逢的時候會是什麽樣,我應該對你說一些什麽話,”同樣換了一身海盜服飾的安星眠扶著她躺到一張軟榻上,“可我實在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隨時可能淹死人的海水裡重逢,忙得一晚上都顧不上說話。現在我很想對你說些什麽,但是腦子好像被鹹水泡壞了,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那就什麽都不必說了,”雪懷青微微一笑,“你我之間,原本不必多說些什麽。” 她輕輕靠在安星眠身上,安星眠伸過左臂摟住她,用右手一杓一杓喂她喝熱氣騰騰的薑湯,每一杓湯都先吹一吹以免太燙。喝過半碗薑湯後,又嚼了一些魚乾蝦乾之類的乾糧,雪懷青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身子也不再發抖了。安星眠長出了一口氣,對她說:“你睡一會兒吧,這位馮島主已經被我用纜繩捆住了,除非他是誇父,不然不可能掙脫,你不必再運用屍舞術了。” 雪懷青信賴地點點頭:“我的確累啦,就交給你吧,小心點兒。” 安星眠小心地松開手臂,把她放在榻上,雪懷青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沉入了睡夢中,一直雄赳赳氣昂昂站在一旁的三個行屍立即像泄了氣的皮囊,軟倒在地上。屍舞者原本可以通過精神聯系在睡夢中也讓屍仆保持運動能力,可以進行簡單的站崗,但雪懷青太累了,而和安星眠的重逢也讓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所以她徹底放松了精神,不再驅使那三具可憐的屍體。 看著熟睡的雪懷青,安星眠幾個月來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雖然此刻兩人身在一艘大海裡的海盜船上,還有無數窮凶極惡的海盜環伺周圍,但他終於和雪懷青重新在一起了,兩個人在一起,似乎就勝過了一切。 馮老大惡狠狠的說話聲打斷了他的遐思:“喂,你剛才說‘屍舞術’?這個妞兒,是不是傳說中可以讓屍體幫你打架的屍舞者?” 安星眠點點頭,馮老大狠狠啐了一口:“可惡!老子還以為那些傳說都是假的呢,沒想到今天遇上了真的!” “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的,這位當家的,”安星眠說,“我們只是需要一條船把我們送回大陸而已,到了岸上,我不但會把船還給你,還會付你船資。” 馮老大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們是海盜,耽誤了生意,你那點船資能補得回來嗎?” 安星眠聽他說完,伸手從換衣服時掏出來的雜物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幸好上船前我早有準備,用防水油布裹住了這幾張銀票,應該還能用。” 他解開油布包,把包裡的東西遞到馮老大面前,果然是幾張略有點潮濕但還沒有破損的銀票。馮老大看清楚了上面的數額,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這些……全都給我?他奶奶的,大半年不用做生意啦!”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安星眠說,“不過我知道你心裡還有些不服,覺得我們是靠屍舞術的出其不意才製服你的。” “那當然了,老子十四歲上了海盜船,在這片海域縱橫三十多年,從來沒有活人能擋得住我的拳頭!”馮老大又是一瞪眼。 “我剛才發現,你是一個粗魯暴躁的人,但你的手下對你非常忠心,當你被我們抓住後,他們簡直不敢有絲毫違逆,我說什麽他們就做什麽。”安心眠沒有接茬,而是有些奇怪地轉移了話題。 “那當然!”馮老大十分驕傲,“老子一身的傷疤,有一小半都是為了救這些兔崽子的小命而添上的!” “這說明你至少是個講義氣的人,按照我的推斷,講義氣的人一般都信守諾言,對麽?”安星眠又問。 “這片海裡混的人都知道,我馮老大說出口的話,比海底的珊瑚砂金還硬,從來沒有反悔過。”聽到安星眠的語氣裡有讚揚的意味,馮老大的口氣也和緩了一些。 “既然這樣,我們來打個賭吧。”安星眠說著,走上前去替馮老大解開了繩索。馮老大大為驚詫,雖然恢復自由,居然忘了立即向安星眠出拳,而是有些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想要幹什麽?” “我知道剛才的事情你不服,死人不怕痛,不懼怕你的拳頭,那我陪你過幾招吧,”安星眠活動著手腕,“你要是贏了,可以踢我們下船,我順道奉送全身上下所有的財物;你要是輸了,就麻煩你這艘船供我驅策一段日子,當然,錢會照付。” 馮老大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是不是在海裡被泡傻了?” “沒有,事實上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安星眠說,“但這個賭我必須打,因為我不只是要活命,還得借用這條船完成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否則的話,即便這一趟僥幸脫逃,下次難保還得跳海。” “我明白了!”馮老大作恍悟狀,“你是要去追把你扔下海的人,乾掉他們永絕後患。但你自己沒本事追上他們,就想用我的船。” “你猜得挺接近了,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安星眠說,“怎麽樣?賭不賭?” 馮老大想了一會兒,大吼一聲:“賭了!” 這一場甲板上的決鬥吸引了幾乎全船的海盜來圍觀,剛才馮老大被幾具屍體制住了,確實海盜們心裡都不怎麽服氣,眼下有機會翻盤找回顏面,自然不容錯過。馮老大也確實不願佔便宜,愣是要安星眠多休息一天,因為他在海浪裡掙扎了一夜,體力顯然有所欠缺。 “抱歉,我等不及了,我必須要立即出發追趕那艘大船,多等一個對時都有可能追不上了,”安星眠說,“現在開始吧,我的體力足夠。” 馮老大皺起眉頭,想了想,忽然掄起右拳,重重地朝自己的左臂上砸了一下。這一下力道十足,發出一聲悶響,安星眠不覺一愣。 “好了,老子的左臂很疼,打起來也發不了力,咱倆算扯平了,”馮老大的臉上絲毫不顯出疼痛的表情,“來吧,開始吧。” 他又扭頭對海盜們說:“你們這幫兔崽子都聽好了,這是公平的賭賽,誰要是敢多事,老子剁了你的狗爪子!” 海盜們自然是唯唯諾諾不敢有半個不字,安星眠點點頭,示意馮老大進招。馮老大深吸一口氣,虎吼一聲,右拳隻一晃,竟然已經到了安星眠的面門。 勁風撲面,安星眠心裡微微一凜,急忙扭頭閃開,這才知道自己有些托大了。他先前看三具行屍一個照面就製住了馮老大,以為他會很好對付,但沒想到此人還是有些真材實料的,剛才可能真的只是因為太過輕敵。現在他身背賭賽的壓力,自然全力以赴,這一拳速度力量俱佳,換成一般的武士,恐怕很難抵擋得住。 安星眠閃身避開後,右手上舉,反拿馮老大的右臂,想要擰脫他的關節。但這馮老大強壯異常,用力之下竟然卸不脫關節,反倒被他用力一振,震得自己肩膀生疼,不得不倉促放手。馮老大轉過身來,右拳如風般揮舞,招式看起來簡單樸實,但勝在力道強勁、速度驚人,逼得安星眠連連後退,不敢與他硬碰。 真糟糕,這回太輕視對手了,安星眠心裡暗暗焦急。其實如果是在精力充沛的時候,他對付這樣純粹剛猛的路子還是穩操勝券的,但馮老大之前說得沒錯,在海裡掙扎了一夜,他的精力實在有些不濟,反應也比平時慢了不少。 但他必須咬緊牙關打這個賭。從上了這艘海盜船之後,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利用這艘快船去追擊宇文公子。但他也知道,以武力脅迫一群海盜,只能得逞一時,畢竟他和雪懷青只有兩個人,而雪懷青至今尚未痊愈,周圍卻是群敵環繞,更何況自己對航海一竅不通。萬一海盜們故意走上一條錯誤的航路,甚至出點岔子反而被偷襲,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他只能冒險和馮老大賭賽,希望能堂堂正正地指揮海盜船為他效力。 馮老大的左臂果然不怎麽靈活,力道也不足,但他集中精力使用右臂,反而威力更增。而且他在大海上縱橫多年,實戰經驗原本豐富,安星眠屢屢故意示弱試圖誘他露出破綻,他卻始終不上鉤。大概是之前因為過於大意而在行屍身上栽了跟頭,馮老大現在異常小心謹慎,攻勢雖猛烈,但每一招都留有余力,決不讓對手趁虛而入,一點一點消耗著安星眠的體力。 這下子難道要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安星眠的背上已經濕透了,汗水滾滾而下,一般是因為劇烈的搏鬥,另一半是因為緊張。他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但是事到如今,別無退路。假如這一戰敗北,他和雪懷青的處境將會如何,真是難以想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