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88章 浓雾中的亡歌(2)
  第88章 濃霧中的亡歌(2)
  想到雪懷青,他不由得勇氣倍增,橫下一條心,突然間變招,招式開始變得凶狠。這仍然是風秋客傳授他的關節技法,而且是精華中的精華,據說來自於古老的羽族鶴雪術,但他平時卻很少使用,因為這些招式殺傷力太大,中招的人不會只是關節脫臼那麽簡單,而是骨頭會被狠狠折斷,甚至留下終身殘疾。安星眠心地仁善,和人動手往往留有余地,但眼下,再留余地的話,他就連雪懷青也保護不了了。
  馮老大畢竟只是一個海盜,雖然一身蠻力,並沒有接觸過真正高深的武學。安星眠使出這些化自鶴雪術的精妙關節技法,他登時有些抵擋不住。但他一向性情死硬倔強,雖然手上的招式都有些亂了,仍舊勉力支撐。
  海盜們雖然也沒有什麽上道的武學造詣,但對自己老大漸漸被逼入劣勢的處境還是一目了然的。他們個個心急如焚,卻也沒有任何辦法。馮老大發出的命令,沒有人可以違拗。
  激鬥之中,安星眠忽然腳步一亂,為了避開馮老大的一記反手劈掌,身子微微傾斜,肩部露出一個破綻。這只是他的誘招,之前類似的手法用了很多次,打架經驗豐富的馮老大並沒有上鉤。但這一下,馮老大正被逼得手忙腳亂,已經顧不上冷靜判斷了,一見到破綻,不顧一切地急忙出手,右拳狠狠地向著安星眠的右肩直擊了出去。
  安星眠等的就是這一下。馮老大的右拳剛剛伸出,他已經陡然變招,右肩下沉晃開馮老大的拳頭,接著雙手圈攏,如同一個合攏的捕獸夾一樣,把其右臂夾在其中。這是風秋客所傳授的羽族關節技法中相當毒辣的一招,因為羽族本身力量不如其他種族,假如不小心陷入近身肉搏,下手必須凶狠。這一招以雙臂夾擊對方的單臂,一旦吐勁發力,對方手臂立即被絞斷,而且斷骨處會片片碎裂,難以接續,只能留下終身殘疾——假如此人在這一戰中沒有喪生的話。
  馮老大一拳揮出,卻發現安星眠早已判斷出了他的動作,這一拳沒有打中,緊跟著自己的右臂就被對方的雙臂牢牢絞住。他心裡一涼,知道這一招的厲害,一時間萬念俱灰,忍不住閉上眼睛,開始在頭腦裡想象自己日後失去右臂、變成一個獨臂海盜的情形。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他完全難以預料。安星眠的雙臂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有發力,卻反而松開了。馮老大顧不上去想這是為什麽,幾乎是本能地一屈臂,化拳為肘,重重頂到安星眠胸口。安星眠被這一記肘擊打得連退了七八步,仰天摔倒在甲板上,掙扎了好幾下才踉踉蹌蹌地勉強站起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海盜們眼見他們的首領從劣勢中反敗為勝,都大聲歡呼起來,連雪懷青也被驚醒了。她走出船艙,正看見安星眠面色慘白,嘴角還在流血,不由得大為吃驚,正準備用屍舞術召喚屍仆上去拚命,卻又看到馮老大猛一揮手,製止了海盜們的嘈雜聲響。他轉向安星眠,惡狠狠地問:“剛才你明明可以把我的右臂徹底廢掉,為什麽手軟了?”
  安星眠撫著胸口咳嗽了幾聲,苦笑著說:“我和你又沒有什麽冤仇,說起來,我們的命還是你救的,我不能下那樣的重手。其實,追上那艘船對我真的很重要,但是我……我是個蠢貨。”
  此時他也看見了雪懷青,心裡一下子湧起了無窮的悔意。一念之仁,他沒有對這位性情爽直的粗魯漢子痛下殺手,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就算眼前這個海盜大發善心,願意送自己一條小船讓兩人逃生,失去了這個利用海盜船要挾宇文公子的黃金機會,他和雪懷青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在各方勢力的追殺下慢慢找到真相。
  這樣做對嗎?他一時間很迷惑。他沒有對馮老大下狠手,或許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原則,但卻絕對對不起自己所愛的人。如果這一念之差害死了雪懷青,他就是殺死自己一百遍,也不可能洗刷掉內心的痛苦與悔恨。
  就在這迷迷糊糊神遊天外的時刻,他感到一個柔軟的身體靠近了他,扶住了他,然後一隻略帶冰涼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他猛然回過神來,發現扶住他的是雪懷青,她的雙眸清澈明亮,沒有半分怨懟。
  “雖然我的選擇可能和你不同……但你做得沒錯,”雪懷青輕聲說,“堅持自己內心的信念,那才是我喜歡的你。”
  這是安星眠第一次聽到雪懷青把那句話說出口。雖然兩人彼此心意相通,其實不需要口頭的表白,雖然眼下形勢險惡,隨時可能有性命之虞,他仍舊感覺到,仿佛有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了心頭。那一刹那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不愁不懼了,只要雪懷青還在他身邊。
  “我輸了,請島主發落吧。”他轉向馮老大,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再是苦笑的真正微笑。
  馮老大上前幾步,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樣上下左右打量著安星眠,忽然發問道:“你他媽的真的是蠢貨嗎?”
  安星眠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似乎不管給出肯定的答覆還是否定的答覆都不太妥當,隻好保持沉默。馮老大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這個蠢貨!我馮老大是什麽人?當著這幫兔崽子的面,明明知道是你先讓我一招,保住了我的胳膊,我還有臉自認自己是贏家嗎?”
  安星眠從他的話裡聽到一點轉機,不覺精神一振:“如果馮島主的確是個英雄的話,大概……不會那麽認為吧?”
  “英雄你奶奶!”馮老大怒吼道,“老子是個海盜,乾的是殺人燒船搶東西的勾當,狗屁英雄!”
  他接著語氣稍微溫和了一點:“但是不是英雄也得要臉面!這一場,該是你贏了,這條船現在開始歸你指揮,直到解決了你的仇家為止。不過得有個期限,不然你要是一輩子找不到那艘船,我總不能一輩子不做生意。”
  “多謝島主,那我就不廢話了,”安星眠十分感激,“你常年在霍苓海峽打……做生意,對於一般商船的航路應該挺熟悉的吧?”
  “那是當然。”馮老大挺了挺胸脯。
  “那就麻煩按照一般客船走慣了的航線,沿路追下去,如果到靠近海岸的地方還追不上,我們的約定就算中止。”安星眠說。
  馮老大二話不說,立即開始向屬下們發布命令。雪懷青抿嘴一笑:“你看,始終堅持著你的內心,好像也不一定會是壞結果。不過換了是我,可能就不會像你那樣手軟啦。”
  安星眠也笑了:“這一回算是運氣不錯吧。其實我當時沒有下狠手,一方面固然是心軟,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這個海盜,隱隱有點像我的結義大哥白千雲。”
  “這倒是,把他們倆放在一起比拚粗話,估計三天三夜難分勝負。”雪懷青點點頭。
  二
  海盜船下掉旗號,開始全速追趕宇文公子乘坐的那艘客船,雪懷青也終於可以安穩地睡上幾個對時。直到她醒來,安星眠才能找到機會和她敘一敘分別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兩人都在盡力想象對方的處境究竟是怎樣的,此刻說起來,才發現彼此的猜測其實基本都猜錯了。而雪懷青尤其感興趣的是,老怪物須彌子居然真的來了。
  “我當時聽到他們說起,就覺得須彌子不可能來救我,那一定是你安排的圈套,”雪懷青說,“現在我才知道,這確實是你的計謀,但是須彌子卻真的來了。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到底來幹什麽?”
  “沒有說具體的,他只是說,你對他還有用,所以他暫時不能讓你死,”安星眠說,“他並不知道你被宇文公子帶到海上了,現在估計還在寧南城待著呢,一邊教徒弟,一邊監視羽人們的行動。”
  “可我想不到我對他能有什麽用,”雪懷青皺起眉頭,“我師父留下的遺物裡,最有價值的可能就是那些她寫的《魅靈之書》殘章,但是須彌子早就說過,那是一本邪書,上面記載的秘術對人有害無益。以他的為人,絕不可能在這種事上故意說謊。”
  “他確實不會,而且《魅靈之書》還未必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安星眠說,“其實從遇見宇文公子之後,我突然有了點念頭,也許老怪物也是為了你父母的訊息而來的?”
  “我想起來了,說不定真是那樣!”雪懷青忽然想到點什麽,“我剛才不是和你講過我母親和那根能奪人魂魄的奇怪法杖麽?這個故事除了你之外,我隻給一個人講過,那就是我死去的師父薑琴音。”
  “而薑琴音把這件事告訴須彌子也不足為奇,”安星眠恍悟,“這下子就明白了,須彌子也是為了那根莫名其妙的法杖來的。”
  他伸出手指頭開始計數:“首先對此感興趣的是以風余帆為代表的寧南城的羽人,其次是須彌子,然後是宇文公子。這三撥人,只不過是浮在水面之上我們能看到的,還有更多藏在水下未曾露面呢。另一方面,我身上這塊薩犀伽羅,也引來了天驅。我們倆現在就像是兩塊放在盤子裡的大肥肉,引來了無數垂涎欲滴的食客。”
  “最慘的是,大肥肉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吸引那些食客。”雪懷青歎了口氣,“你身上這塊寶貝,除了上次在那個地下石室裡幫助我們活命之外,還有別的功用麽?”
  “一無所知,”安星眠頹然搖頭,“風秋客那個老家夥,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很多時候我都想把他的嘴生生撕成兩片。”
  “嘴好像本來就是兩片吧,”雪懷青一樂,“別那麽焦慮了。不管怎麽說,我們還活著,現在還有這幫海盜幫忙,總有希望的。哪怕是被困在羽族王宮裡的時候,我也堅信,無論如何你都會找到辦法把我救出去。”
  “其實有那麽一陣子,我也挺絕望的,”安星眠看著船外一望無垠的海面,“我總感覺我們倆就像一隻小獨木舟,被扔進了這樣的大海裡,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傾覆沉沒。但對我而言,心裡還有一口氣撐著沒有斷,那就是,如果一定要沉沒,至少我們倆得在一起,不能分開……”
  雪懷青握住安星眠的手,覺得自己的眼眶裡有了一些溫暖濕潤的感覺,過了好久,她才發現,安星眠輕輕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
  “睡吧,”雪懷青撫摸著安星眠的頭髮,“你實在是累壞啦。”
  馮老大果然如他自己所吹噓的那樣,言出必行。在承認輸給安星眠之後,他立即命令海盜船全速前進,甚至路上遇到兩艘普通商船都沒有打劫——當然,安星眠給他的銀票也可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海盜船速度奇快,天黑之前就已經可以通過千裡鏡遠遠看見宇文公子所在的那艘客船了。馮老大大喜,正要下令追趕上去,卻被安星眠製止了。
  “為什麽?”馮老大不明白,“你的仇人不就在那艘船上麽?趕緊追上去,把他拖出來一刀殺了,不是很痛快嗎?”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安星眠結巴了兩句,忽然靈機一動,“那是因為他可能身上帶有藏寶圖!”
  “藏寶圖?”馮老大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不行,按照海上的規矩,找到了也是屬於你的。不過我一定會幫你的,我馮老大說出來的話……”
  “如果找到寶藏,我們對半分。”安星眠打斷了他。
  馮老大愣了愣:“你這話……當真?”
  “當然當真。”安星眠硬著頭皮說。其實他倒還真有點開始喜歡上了這個直率粗魯而講義氣守信諾的海盜,如此說謊話誑之,難免稍有內疚,但他顯然不能把真話說出來。好在所謂寶藏雲雲,倒也不算完全不著邊際,除非薩犀伽羅和雪懷青的母親所持有的法杖不能算寶物。至於對半分,那就只能是說說而已了。
  馮老大既歡喜又發愁:“可是這海峽很窄,那艘船走得再慢,明天一早也能靠岸啦,你再不下手,就來不及了,我們畢竟是海盜,不能離岸太近。”
  安星眠很是猶豫,不知道是否該追上去。事實上,他心裡清楚,追上去也沒什麽用,宇文公子絕對不會輕易就范,最多不過兩邊大打出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之所以要海盜船急追那艘客船,是因為他想起了他和宇文公子在船上見面時對方所說的話。
  “找到了兩位,就有辦法找齊我想要的兩樣東西。不過現在,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真相,明天吧。”那時候宇文公子這麽說。
  這句話當時就讓他心生懷疑:為什麽一定要等到第二天?之後他經過思索,總算有點明白過來,宇文公子之所以一定要等到第二天才和他們談話,是因為只有到了這一天,客船的航程才剛剛好能到達這裡,到時候或許會有一些事情發生。因此,與其正面衝突,還不如監視宇文公子的動向,也許能發現一些線索。
  但是現在,安星眠又有些動搖了,因為船已經快靠岸了,宇文公子卻並沒有任何異動。難道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又或者就在自己和雪懷青在海上掙扎的那小半天裡,宇文公子已經見到了他想要見的事物?
  他正在躊躇難定,馮老大也在一旁抓耳撓腮急不可耐,顯然完全相信了他關於“藏寶圖”的信口胡謅,雪懷青卻忽然從船艙裡走了出來。安星眠看她衣衫單薄,連忙解下外衣給她披在身上:“怎麽出來了?外面冷,回去吧。”
  “我聽到一點奇怪的聲音,”雪懷青說,“可能你們的耳朵捕捉不到,但我的耳朵比一般人要靈敏一點,只是混雜著海潮的聲音讓我有些不好判斷。”
  雪懷青的神色看起來有點嚴肅,安星眠微微一怔,忽然想到點什麽:“去年我和你在幻象森林裡,在那片沼澤地的邊緣,曾經目睹了兩位屍舞者的決鬥,當時他們都在……”
  “沒錯,亡歌!”雪懷青點點頭,“這片海域上,正有屍舞者在運用亡歌。”
  所謂亡歌,是屍舞者的一種戰鬥方式。通常情況下,屍舞者純粹使用精神力量就能操控麾下的屍仆進行戰鬥,但如果遇上讓自己吃不消的勁敵,就可以通過喉部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以這種極細微卻十分刺耳的喉音來刺激屍仆爆發出更大的力量。當然,使用亡歌會加速消耗精神力,甚至損害身體,所以不到緊要的關頭不會被使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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