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39章 惊变(2)
  第39章 驚變(2)
  “你沒有注意到麽?這個村子的景況不錯,”安星眠說,“附近土地肥沃,這些年也沒有大的災害,村裡人的日子都能過得去,自然也就不會那麽貪婪小氣,其實百姓的心思真的很簡單,有飯吃,有衣穿,有間房子遮蔽風雨,誰都能做個善良的人。窮山惡水才總出刁民,都是生活所迫啊。”
  “我沒有想過這麽深遠的問題,”雪懷青搖搖頭,然後看著安星眠,“我發現你今天好像又恢復正常了,心情蠻不錯的。”
  安星眠笑了笑:“昨天晚上我做了很多夢。在最糟糕的一個夢裡,我的老師被證實為長門的大叛徒,遭到所有長門夫子的鄙棄。那時候我非常難過,在夢裡無所顧忌,第一個反應是跳出來把所有指責老師的人都狠狠揍一頓。但緊接著我就想,揍了他們,又能改變什麽呢?事實終歸是事實。”
  “醒來之後我回味這個夢,突然想到,即便老師真的背叛了長門,對我而言,也不能改變什麽。他是他,我是我,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無愧於內心,也就行了。畢竟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決定的,而不是由我的老師是什麽人而決定的。”
  “他是他,我是我……照這麽說來,她是她,他們是他們,而我,終究還是我自己,誰也不能改變我自己。”雪懷青自言自語著。安星眠聽不出她話裡“他”與“她”的分別,只是在一旁微微感到奇怪。
  然後他又看到了雪懷青的笑容。雖然只是淺淺一笑,他卻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笑容讓他著迷,那就像是在白茫茫的殤州雪原中艱難跋涉,卻忽然發現遠方有一團跳動的篝火一樣,仿佛能讓人從冰一樣的絕境中看到希望。
  “你說得很對,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來決定的,謝謝你,”雪懷青微笑著說,“我不打算再去追究當年那些金吾衛和那個天羅女殺手之間的情由了,那與我無關,我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件過去我一直害怕去做,但在心底裡卻一直很渴望的事。”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事,但是我很高興看到你下定決心,”安星眠說,“等到了下一個市鎮,我給你買匹馬……”
  “不,我還沒說完呢,”雪懷青搖搖頭,“我能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有你的幫助,所以我打算先陪你去雲中城。要解決長門的大問題,你一定需要多一個幫手。當然,如果你覺得一個屍舞者攪和進你們長門的事情不太合適,我也能理解。”
  安星眠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拒絕,但最後,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既然你那麽直率,我也不想虛偽了。是的,我的確很需要一切可能的幫助,謝謝你。另外……我不在乎你是屍舞者還是別的什麽,事實上我覺得屍舞者很好。”
  他頓了頓,有些艱難地補充說:“更何況,和你待在一起,我覺得很……愉快。”
  雪懷青不易察覺地微微臉紅了一下。
  兩天之後,兩人趕到了雲中城。安星眠興衝衝地帶著雪懷青踏入千雲堂的大門。對他而言,能從白千雲那裡得到新的情報固然很好,但即便只是和這位好朋友重新見面,也足以讓人心懷愉悅。
  然而出乎意料,他並沒有見到白千雲。出來迎接他的是當初被他打暈的那個夥計——他已經知道該夥計的名字叫李福川。李福川雖然極力做出鎮定的樣子,還是難以掩飾話音裡的微微顫抖,開門見山地說:“安先生,我家主人被抓走了!”
  “被抓走了?什麽時候?被誰抓走了?”安星眠急忙問。
  “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吧,”雪懷青扯扯他的衣袖,“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李福川把兩人帶到安星眠所熟悉的那間密室,命令下人送上茶水。在此之前,他曾經親自侍奉白千雲和安星眠,但現在看起來,他在這家鐵匠鋪裡的地位顯然比一般的夥計要高一些。
  “主人是昨天剛剛被抓走的,”等安星眠和雪懷青喝過兩口茶後,李福川開口說,“此事和一個長門僧有關。從安先生離開雲中之後,主人就一直非常關心和長門有關的各種動向,動用他所有的消息來源密切關注此事。大概半個月之前,主人得到消息,各地開始有人用長門的內部暗號誘捕長門僧,據說那些內部暗號都是由一名長門僧提供的……”
  “那個長門僧名叫章浩歌,對不對?”安星眠插口問。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李福川說,“您也知道他?”
  “他是我的老師。”安星眠簡短地說。
  李福川張了張嘴,顯然十分驚訝,但他很快沉住氣,繼續說:“難怪主人會對這個章浩歌那麽感興趣呢。前些日子,又有一個叫做秋雁班的戲班子來到了這裡,主人不知道為了什麽,專程跑到那個戲班去見了一個叫……”
  “唐荷!”安星眠再次插嘴,不過這一次卻是無比驚訝和意外,以至於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竟然去找了唐荷?這麽說來,他是和唐荷一起……”
  李福川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雪懷青,又看了一眼安星眠:“是的,他是和唐荷姑娘一起被抓走的。”
  安星眠頹喪地一屁股坐下,咕嘟咕嘟喝光了手邊的茶碗,這才稍微鎮靜一點:“詳細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主人去找了唐荷姑娘,兩人商定要去找章浩歌,”李福川說,“我勸他說,那樣太危險,章浩歌只是一個長門僧,但這一次,他身後站著的是朝廷的力量。主人不聽,說是一定要趕在你回到雲中城之前打探出那個章浩歌的究竟。當時我不懂為什麽,現在明白了。”
  安星眠握緊了拳頭,內心又是傷悲,又是感激:“你家主人知道章浩歌和我的關系,擔心我無法處理好此事,所以才自己去替我調查的。他是一個真正的摯友。你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會把他救出來。”
  李福川欣慰地點點頭:“這樣的話,我家主人也不枉如此冒險。當時他不肯告訴我原因,隻說當天章浩歌將會抵達雲中,要抓住這個機會,我也勸不住他,只能替他準備好馬匹和其他用具。但我實在不放心,所以一直偷偷跟在後面,可惜我功夫太淺,幫不上忙。”
  “也就是說,你親眼見到他們被抓走?”安星眠問。
  李福川點點頭又搖搖頭:“並沒有親眼見到,不過也差不多。我一路跟在他們後面,發現他們去了雲中城西郊的一處廢宅,看樣子,他們要找的人就在那裡匯聚。他們遠遠地就下了馬,很小心地靠近,然後翻牆進去——主人的腿腳平時不靈便,但要忍痛發力的時候,會比一般人還靈活。”
  安星眠回想起當天和白千雲交手時的情景,禁不住微微一笑:“那當然,他跳起來比猴子還快呢……後來呢?他們進去之後又怎樣了?”
  “他們再也沒有出來,”李福川說,“那間廢宅裡悄無聲息,什麽動靜都不再有,我在那裡等到天黑,又等到了今天,他們還是沒有出現,肯定是被抓走了。搞不好已經……”
  他不敢再說下去,安星眠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得太多,事情已經發生了,越嚇唬自己只能越讓自己心亂而已。告訴我那個廢宅在什麽地方,我去找找看。”
  李福川擔心地望著安星眠:“那您可得當心點,我家主人的身手您是見到過的,連他都無聲無息地中了招,您……”
  “我比他多一個厲害的幫手,所以問題不大。”安星眠寬慰他說,盡管自己心裡也明白,對方勢力龐大,己方多個一兩人根本算不得什麽。
  “不過我們最好是再等等,天黑了再動身,”雪懷青忽然說,“對於屍舞者來說,夜晚是最好的活動時機。”
  李福川這才明白過來,雪懷青是個屍舞者,而跟在她身後的彪形大漢多半就是她的屍仆了。他雖然經常為白千雲接待各路客人,見識不少,但這也是第一次接觸人見人畏的屍舞者,不由得面色微微有點發白。
  “別擔心,至少她不會把你殺掉做成屍仆。”安星眠放在李福川肩膀上的手改拍為捏,並且感到李福川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這可說不準,得看材質。”雪懷青故意向著李福川上下打量一番,李福川終於忍不住了,找個借口說:“我去為兩位準備飯菜。”轉身就溜。
  安星眠就像不認識一樣看著雪懷青:“你越來越會開玩笑了,真不簡單。”
  “我早就說過了,屍舞者也是人。”雪懷青回答。
  兩人用過一頓飯,各自回房休息,養精蓄銳。安星眠盤膝坐下,開始用長門獨特的冥修法讓自己的思維完全沉靜下來,四肢百骸進入一種飄飄然的狀態。他並不是不感到焦急惶恐,畢竟身處險境以及造成這個險境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三個人,但長門多年來的修煉還是有用的,越是到了情勢緊急的關頭,他的心神反而越能定得住,這幾個對時的冥想假如能順利完成,甚至於他的自身修為都能有所提高。
  可惜的是,這一次的冥想沒能正常地結束,因為他是被人敲門驚擾而中斷的,就像是睡眠中的人被吵醒一樣,這當然讓人不是很愉快。他伸展了一下肢體,有些不耐煩地問外面敲門的人:“怎麽了?有什麽事麽?”
  來人的回答讓他頃刻間冷汗直冒:“安大爺!不好了,出事了!李總管請你趕快出去!”
  他匆匆忙忙推門出去,來到了鐵匠鋪的外堂。此時天色已黑,鐵匠鋪已經打烊了,並無外人。他一眼就看到地上放著兩塊木板,每塊木板上躺了一個白布單蓋住的人,立即腦子裡嗡的一聲,隻覺得眼前金星亂冒。
  一陣陣暈眩中,他聽到李福川帶著哭腔的聲音:“是老爺和唐小姐!剛剛被人送來的,扔在門外,沒有見到是誰送的。我試過……兩個人都已經斷氣了!”
  三
  兩個人都已經斷氣了。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錘在了安星眠的心口。他跌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雪懷青站在一旁,有些擔憂地望著他。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安星眠如此失態。她畢竟還是個屍舞者,終日和死者打交道,對於生死之事看得很淡漠,即便是義父沈壯去世的時候,也只是心裡有些淡淡的傷感。但現在看到安星眠如受雷擊般的模樣,她不自禁地感到有些心疼。
  李福川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不敢去打擾安星眠,但眼眶中的淚水已經涔涔而下,可見他對主人白千雲的感情很是深厚。看著李福川悲傷的表情,安星眠反而冷靜了下來,此刻白千雲不在,他必須主持大局。如果他自己也手足無措一團亂麻,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具體情形怎樣?”他慢慢站起來,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調發問。
  “今晚打烊之後,我們剛剛把門板插上,就聽到外面有人拍門,”李福川哽咽著說,“夥計打開門,沒有見到人,卻看到地上扔了這兩塊木板,上面就是……就是……”
  安星眠走上前,揭開了第一塊木板上覆蓋著的白布,白布下果然是白千雲。他伸出手,觸摸了一下鼻息,再按了按脈搏,鼻息和脈搏全無,皮膚冰涼,果然是已經氣絕身亡。這位幾個月前還在一起把酒言歡不醉不歸的摯友,現在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然而更令他心中顫抖的是第二個人。他伸出手來,手卻一直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伸出去,但他也知道,無論如何,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變,更不可能因為眼睛看不見而消失。一切的一切,終究需要面對。
  安星眠咬咬牙,揭開了第二張白布,唐荷蒼白的面容就出現在他眼前。他的頭腦又是一陣暈眩,忙伸手扶住了桌子。這時候他感到有人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鼻端傳來的香氣讓他明白這是雪懷青。
  “人死不能複生,”雪懷青低聲說,“你要節哀,不能慌亂。”
  安星眠擺擺手,凝視著唐荷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唐荷時的情景,回憶起自己後來有意無意向唐荷吐露心意而又被無情拒絕的情形,再回憶起每次唐荷見到自己時掩飾不住的煩惡,心裡一陣陣說不出的迷惘。他想到,自己那樣迷戀一個女子,但在這份感情甚至於連萌芽都還沒有的時候,她就已經離去了,這究竟算是什麽呢?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痛苦,比當初父親死去,比幾個月前送別章浩歌的時候更加深沉的痛苦,仿佛是要把他的心臟撕碎,再把他的血液全部煎到沸騰,再把他的腦髓整個掏空。這種真正的痛苦,是之前任何一種長門的苦修都無法比擬的。
  突然之間,安星眠開始有點領會了長門的意義。人生果然是一道又一道無盡的苦難之門嗎?這只不過是苦難的起點而已嗎?他呆呆地想著,耳邊又響起了入門時章浩歌教導他的話。
  “老師,我們所追求的‘道’到底是什麽東西呀?”年少的安星眠問。
  章浩歌搖搖頭:“如果它能用語言形容出來,那就不能被稱之為真道了。但是我可以從側面給你一點提示,那就是追尋真道的過程,其實也就是認清楚生命本質的過程。”
  “生命的本質?”安星眠雖然天資聰穎,面對這麽大的命題一時間也有些犯迷糊。
  “長門的修煉,就是主動追尋一切生命中的痛苦和磨難,用自己的身體、心靈和靈魂去體驗這種苦難,”章浩歌溫和地說,“因為只有通過痛苦的洗禮,人才能認清欲望的本質,認清欲望是如何蒙蔽我們的雙眼和心智,才能夠超越欲望本身,穿越漫長的生命之門,了解生命的真諦,從而尋求到真道。”
  “好複雜……”安星眠搖搖頭,“不過我至少明白了一點,當長門僧就要吃苦。”
  在後來的日子裡,安星眠憑著自己過人的毅力從富家子搖身變成苦修士,咬牙挺過了一切的考驗和磨煉,對於《長門經》的闡釋也能夠口若懸河。然而只有到了這一刻,當看著摯愛的朋友和心愛的女子變成冰冷的屍體躺在自己面前時,他才真正覺得,自己用靈魂體驗到了痛苦的意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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