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溯源(4) “這些都是從雲中僧院的地窖裡找出來的,”安星眠很有些感慨,“說出來都有些難以置信:雖然僧院已經廢棄,過去的修行者風流雲散,但並非修士的僧院看門人卻一直都在,並且就住在地窖裡,盡職盡責地保護著這些還沒來得及放入藏書洞的書籍。很多時候,那些自負有知識有見地的人,卻未必能比得上大字不識的普通人。” 最後這句話說得頗有些蕭索,雪懷青從中聽出了幾分自責和消沉的意味,更加覺得有點奇怪。再仔細看看安星眠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無奈與憂傷,但更多的還是一種自暴自棄般的絕望。自從認識安星眠以來,她還從來沒見到他有過這樣的情緒。 “沒有什麽值得隱瞞的了,尤其是對你,”安星眠的這句話又讓雪懷青心裡一跳,“你看看桌上的那些書,看看就明白了。” 雪懷青點點頭,在還點著蠟燭的書桌旁坐下,然後又習慣性地吹滅了蠟燭。她是個屍舞者,白天的室內亮度足夠閱讀,點著蠟燭反而覺得刺眼。於是在這個陰沉的見不到陽光的午後,她打開了書頁,打開了一扇黑暗之門。 她首先看到的第一本書,名字叫做《九州紀行·邪事錄》,作者是邢萬裡。她雖然不愛讀書,但關於邢萬裡這個作者,還是大致知道一點的。簡而言之,這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古往今來數不清的旅者共用的筆名,《九州紀行》這一系列的書籍就是人們假托邢萬裡之名寫下的九州各地地理、人文、風物的總匯,包羅萬象無所不有,據說總數目已經超過三百冊。 不過提到這冊厚厚的《邪事錄》,雪懷青就完全不了然了。她小心地捧起這本書,翻看了一下目錄,大致有點明白這本書是講什麽的了。所謂“邪事錄”,顧名思義,記載的是九州各地歷史上存在過的或者依然現存的邪惡風俗、邪教信仰、恐怖傳說、黑暗神話等等。雪懷青在目錄裡很快看到了不少她曾經聽說過的條目,比如傳說中的龍,比如巫蠱,比如淨魔宗、天童教等顯赫一時的邪教組織。她也理所當然地看到了“屍舞者”的條目,禁不住微微一笑。 “翻到那一頁,看一看吧,”安星眠在身後說,“你我二人的相遇原本是一場巧合,可是誰能想到,這一切或許都是命運的安排呢?” 這句話似乎可以從某些曖昧的角度去理解,但雪懷青一向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她從話語裡聽出了一些沉重的味道,連忙按照目錄的標示翻到了屍舞者的條目。這個條目佔據了好幾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還算說得詳細,前面沒什麽,不過是一些對屍舞者的尋常介紹,大部分符合真實,但也有不少謬誤,可見即便是頂著邢萬裡名頭的人也沒法做到完全嚴謹,又或者說,即便是邢萬裡也難以深入了解不與常人交流的屍舞者。 她很快又注意到,安星眠在與屍舞者有關的書頁中的某一頁夾上了一枚書簽和另外幾張零散的紙頁。她翻到那一頁,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屍舞者的起源傳說。 “你很關注屍舞者的起源?”雪懷青有點意外,“誰也說不清屍舞者究竟是怎麽形成和起源的,現在流傳下來的說法基本都是沒有根據的傳說,唔……比如這本書上寫的,是因為一個老人預見了九州大地將會被毀滅,但是沒有人相信他的說法,所以才開始琢磨要操縱死者來做他的仆人——等等!” 雪懷青突然間臉色煞白。在此之前,她也只是聽說過一些大略的關於“魔火湧出焚毀大地”的故事,並且一直當成荒誕不稽的胡扯。可現在,這本書上不但提到了這個故事,還增添了一些細節,安星眠更是在書頁裡所夾的零散紙頁裡又抄錄了更為詳盡的描述,也許是來自於其他軼聞怪談的古本。那些細節和描述就像兜頭一盆冷水,讓她在這個逐漸溫暖起來的初春止不住渾身顫抖。 四 以下的這則故事,來自一本古舊的逸聞怪談,講故事的人信誓旦旦地聲稱此故事並非虛構,而是來自於當事人遺留下來的日志。姑妄聽之吧。 據說在千年以前,那還是九州大地六族紛爭戰火紛飛的年代,有一位叫做洪天胤的蠻族星相師,一向精於鑽研星相,還喜歡搗鼓各種秘術,總而言之算是一個罕見的全才加奇人。只不過這個蠻子有一個毛病,那就是過分自信,對於自己觀星佔卜弄出來的結果一向深信不疑,並且從來不願糾正自己的觀點——哪怕已經被證實是錯誤的,這個毛病最終導致了他晚年的悲劇。 大約在洪天胤五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出於機緣巧合,收留了一個在戰爭中受重傷瀕臨死亡的華族人。這個華族人的身份已然不可考,但他自稱是一個邢萬裡那樣的旅行家,並且專門研究地理,只是不幸被皇帝征兵帶來討伐蠻族。華族旅行家在洪天胤的帳篷裡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天,終於還是傷重不治,但在臨死前,他把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自撰的地理志送給了洪天胤,那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 洪天胤埋葬了旅行家,開始翻看那本地理志,他發現這位旅行家的確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尤其對地質變遷有很深的鑽研。然而就是在這本書裡,他發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數據和考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果斷扔掉了手頭其他的工作,開始了長達一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的計算和查證,到了最後,這些數據給了他一個噩夢般的答案。 按照旅行家的考證,在九州大地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各種火山,甚至於有專門在火山附近居住的火山河洛,但這些火山並非人們所知的全部。這位旅行家通過自己幾十年的孜孜不倦的尋找,證明了在九州的若乾處地殼之下,還潛伏著一些從來未曾爆發的大火山——但這些火山並不是死火山,它們只是一直處於休眠中,並且隨時有可能爆發。 假如只是這一個發現,其實還沒什麽了不得的,畢竟這些火山已經休眠了千萬年,鬼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爆發,也許是明天,也許會永遠都那樣沉睡下去。即便真的有那麽一兩座不小心爆發了,權當是一次大洪水、一次大蝗災也就是了。但是洪天胤卻並不滿足於此,他通過大量繁複的計算,結合地殼變動與星辰力的擾動變遷規律,得出了另外一個要命的結論:這些火山,可以通過人為的方法誘導爆發!而這樣的地下火山,光是旅行家找到的就超過三十座! 更加糟糕的是,如果只是單純的噴發,最多不過是毀掉佔據九州面積很小一部分的城市或者荒野,哪怕是南淮城或者天啟城那樣重要的大城市,經過幾十上百年的重建,依然可以再度煥發生機。可是,如果這些火山在特定的時刻爆發,結合當時諸天星辰所處的特定方位,就可能帶來另外一個後果:引發大地上所有的火山一起爆發,並且造成地下的岩漿瘋狂噴湧,同時還會引發海底火山的噴發和大海嘯。 ——假如有人掌握了這樣的特殊方法,同時讓這三十座散布於九州各地的巨大火山同時噴發,由此引發岩漿地火的瘋狂噴湧,那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呢? ——會不會讓大地變成一片火海,海洋變成熔岩的地獄,世間萬物在魔火中毀滅殆盡,九州從此變為死寂之地? 計算到這一步之後,洪天胤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了,卻依然被震驚得一夜沒能合眼。最後他終於支撐不住,倒頭大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立即給妻子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匆匆收拾行裝離開家門,開始按照旅行者所繪出的分布圖,由近及遠地一一尋找這些深藏於地下的毀滅之火。 他從自己的家鄉瀚州開始,再到冰天雪地的高原殤州,找到了前三座火山,仔仔細細地勘察一切,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也讓他的心情稍微安寧了一些。但到了第四座地下火山的時候,當他千辛萬苦地找到那座大山深處所隱藏的那道地脈時,他驚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的洞窟,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深不見底。這個洞窟就像一把鋒銳的尖刀,一柄吸血的利劍,深深地插入了地殼最脆弱的地方,插入了那個最可能引發火山爆發的地方。 洪天胤那時候差點暈了過去。這是一個工程十分巨大的洞窟,同時又隱藏得非常好,假如不是此地恰好是他的目的地,那是絕對難以被外人發現的。是什麽人在這裡開鑿了這樣的深洞,又把它那樣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開鑿這些深洞的人究竟懷著什麽目的? 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離開這裡,又去往了另外的幾個洞窟。雖然距離遙遠並且每一處的地理狀況都十分複雜艱險,但年過半百的洪天胤以驚人的毅力克服著一切困難,按照旅行家的地圖,三年時間內尋找到了十一個地下火山。他發現,這十一個地下火山中,竟然有三處都已經被開鑿了深洞,達到了極度危險的臨界點。這絕對不可能只是巧合。 洪天胤得出了一個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的結論:有那麽一群人,正在進行著一項旨在毀滅九州的龐大工程。他們或許是自己獨立計算出來的,或許是偷竊了旅行家的成果,但不管怎樣,他們找到了這些蟄伏的凶魔,並且試圖喚醒它們。從那些洞窟的規模來看,開鑿它們的人顯然是處心積慮謀劃已久,而且多半還有著雄厚的財力,能夠驅動大量的人工,這才能開鑿出這樣的洞窟。面對著這樣的對手,他有一種徹底的無力感。按照他臆想中的“敵人”的工程進度,只要有足夠的財力支持,只需要十年左右,所有的洞窟就可以全部挖掘完畢,到那個時候,就是九州的末日了。 思前想後,他覺得,只能把這件事告訴蠻族的大君,或者告訴華族的皇帝、羽族的羽皇,告訴任何有能力去阻止這一切的君王,然後動用國家的力量去阻止。雖然作為一個孤傲的天才,他一向看不起那些爭權奪利的庸俗之輩,但這一刻,他別無選擇。 洪天胤懷著憂鬱的心情回到了瀚州,準備去求見大君,告知這一致命的危機。然而,剛剛回到家鄉,他就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他的妻子被大君抓起來問斬了,起因竟然是因為三年前他曾經收留了那位旅行家,來自於敵對軍隊的華族旅行家。一個一直和他關系惡劣的小人告發了他,大君派人抄家,抄出了旅行家留給洪天胤的地理筆記,裡面赫然有許多瀚州的地理地形圖和詳細記述,假如落入華族軍隊手裡,對他們在草原上作戰可是大大有利的。 這一下證據確鑿,洪天胤的妻子完全不知道如何辯駁,而當被問到丈夫的下落時,她也張口結舌答不出來。洪天胤離家時隻留下了一張匆匆寫就的字條,上面只有“有要事離家,歸期未定”這幾個字,叫她如何能解釋得出來。自然地,洪天胤被定性為裡通華族的叛逆,妻子和常年依附於他由他妻子照料的殘疾的侄子都被斬首示眾。 洪天胤總算運氣不錯,憑借著自己的智慧和一點好運氣逃脫了追捕,渡海南逃到中州躲藏了一段時間。幾個月之後,他重新回到了瀚州,一路上經過草叢中無人收撿的累累白骨,最後來到了北都城。在那裡,妻子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北都城城頭,和其他所謂的叛徒們的頭顱掛在一起,血肉早已被烏鴉啄食乾淨,只剩下猙獰的骷髏,讓他完全無從在骷髏群中辨認出她來。如前所述,洪天胤一直都是一個孤僻的人,妻子幾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他包容他的人,兩人一起相濡以沫走過了大半生,到頭來他竟然沒有辦法從一堆白森森的頭骨中認出她來。 毫無疑問,洪天胤的心性就是從這一刻起開始扭曲的。和雪懷青之前聽到的不同,洪天胤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勸說他人和他一起逃難,他自己主動放棄了世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一排頭骨,轉身離開北都,再也沒有回頭。五個月後,經過難以想象的艱難跋涉,他來到了殤州雪原中最險峻的高峰——木錯峰。根據他的計算,假如真的發生了毀滅大地的災難,木錯峰也許是唯一一處可以逃生的地方,盡管這座高寒的山峰本來就是近乎生靈絕跡的死地。現在從死地到生地的轉換,也不知道是命運的眷顧,還是命運的嘲弄。 總而言之,洪天胤孤身一人來到了木錯峰。雖然作為一個蠻子,他的身體一向不錯,但在這個連誇父都無法生存的地方,他一個人的生活狀況可想而知。一個月後,他在山上艱難尋找食物的時候,一不小心滑下了山脊,幸好山下積雪很深,他沒有摔死,卻意外地在雪堆裡發現了幾具早已凍得僵硬的屍體。那一刹那,一個前所未有的絕妙靈感在他心裡閃現出來:雖然我再也不願意和任何活人為伍,但我可以想辦法操縱死人來為我所用啊。 反正一個人過活的日子寂寞而無聊,洪天胤立即開始著手研究這種操控死人的方法。他是一個全才,對秘術有極深的造詣,也對蠻荒之地的巫術和蠱術了解頗多,最後,他利用一些殘缺不全的資料,愣是把失傳已久的越州趕屍術複原了出來,並且加入自己的改進,形成了流傳至今的屍舞術的雛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