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47章 溯源(5)
  第47章 溯源(5)
  這之後,他一次次離開木錯峰,去往稍微有人煙的地方,或者乾脆襲擊商隊,為自己搜羅了不少的屍體以供驅策,就這樣在屍仆的陪伴下走向了生命的終點。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也並未能夠親眼見到魔火滅世的奇景出現,但他仍然對自己的預測沒有絲毫懷疑,並且在最後一篇日志中寫下了這樣的話語:
  “我的計算不會有錯的,魔火終將噴湧,九州大地將化為一片火海,一切的歷史、一切的文明、一切的美好、一切的苦難,一切曾有的光明與黑暗,都會在火焰中化為烏有。千萬年後,當新的生靈從屍灰中重新出現,當新的文明在這片焦土上重新崛起,也許他們已經再也無法找到過往歲月的痕跡,再也無法知道,在這片大陸與海洋之中,還曾經有人類、羽人、誇父、洛族、鮫人和魅的存在。那些自詡的永世流傳的燦爛輝煌,也將無人知曉,就如同一曲華美的樂章,當曲終人散之後,那些動聽的音符終究只能消散在空氣中。”
  “我禁不住要想,我們的文明,是否也經歷過這樣一場劫難或者許多許多的劫難?在我們之前,是否也有自認為是天之驕子的生靈遍布大地和海洋?這一切或許永遠也無法得知了。我就要死了,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走向一個微不足道的終點。而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天下,我們為了爭奪土地而流的每一滴血,也會和我一樣,最終變得微不足道,最終變得無人知曉。”
  “我忽然間覺得,我一向看不起的長門苦修士的話居然是有道理的。人生就像是一道又一道永無盡頭的長門,你跨過一道道長門,卻永遠也無法領會到世界的本源,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尋求個人的解脫而已。長門僧們或許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選擇了這條逃避之路的吧?”
  五
  這段故事並不長,雪懷青很快就讀完了。她又翻了翻其他的書,大都是很偏門的逸聞雜談,但都和這個故事有關。這些書的記述並不完全一致,有些細節乾脆就是互相矛盾的,但涉及重點和關鍵的地方,基本上是一致的。而且在歷史上的某一個邪教興盛的階段,洪天胤的這一發現竟然被別有用心的惡人演繹成了邪教教義,誕生過一兩個影響不小的邪教。雪懷青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之前還真聽說過類似的胡扯八道,只不過天下邪教是一家,張口閉口都不過是些各種各樣的滅世傳說,然後打著拯救生民的旗號騙財騙色。站在邪教教義的背景下,魔火噴湧這類的說法太尋常了,所以她並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此外還有一疊書,和此事似乎沒什麽關聯,內容也五花八門毫無聯系,包括了針灸、考據、詩詞歌賦、星相等方面,甚至還有一本看上去很像原本的《殤陽血》,那是連雪懷青都聽說過的名曲,相傳由薔薇皇帝時代的大琴師歐陽扶所作,以紀念發生在殤陽關的那次血戰。這些書就保存得不太好了,都有些煙熏火燎的痕跡,安星眠衝她搖搖頭,意思是這些書不重要,她就不去管了。
  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書和紙張,慢慢地坐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她的腦子完完全全的混亂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深藏於地下的狂暴火山,噴湧而出的滅世地火,屍舞者的創始者,以苦修追求真道的長門僧……她過去從來沒有把這些元素放到一起去聯想過,然而正如安星眠所說,命運開了一個奇妙的玩笑,把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長門僧和屍舞者捆綁在了一起。只是這樣的所謂緣分,實在讓人避之不及,卻又逃無可逃。
  難道長門的藏書洞窟,真的只是一個幌子?長門僧們幾千年來一直在乾著的偉大事業,竟然是在一步一步將九州推向毀滅的境地?雪懷青簡直難以相信這樣的事實。那些長門僧,信仰堅定、無所畏懼的長門僧們,究竟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
  她不由得轉過頭,看著安星眠。安星眠倒是面容很平靜,顯然經過這些天的煎熬之後,就算他還沒能接受這一切,也至少有了足夠堅定的信念去面對。可是……這不過是一些文字,難道他就沒有絲毫的懷疑嗎?
  “我當然不會單憑文字就去確定一件事,”安星眠猜到了雪懷青的疑慮,“所以我肯定要去考察一下。在我撿拾到的包裹裡,有一些被撕得粉碎的紙屑,應該是皇帝乾的。他本來打算把包裹燒掉一了百了,卻沒想到被我撿到了。在我們回來的路途中,趁著你睡覺的時候,我用了幾個晚上,把那些紙屑拚出來了。”
  “那上面說了些什麽?”雪懷青問。
  “那是一個地點,是那位肉身不腐的長門僧留給後世的唯一證據,”安星眠說,“我跟隨著這條指引,找到了位於越州清余嶺的一處地下洞窟。那個洞窟的入口不可思議地藏在一片沼澤地裡,我想也許是洞窟挖成之後,他們想辦法把那裡變成了沼澤。然而我到的時候,那一部分的沼澤已經被排幹了,肯定是皇帝的人乾的,所以我不費什麽勁就進去了。”
  “那是一幕不可思議的奇景,就像洛族的地下城一樣,那裡的地面之下被掏空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洞,通往幽遠的地脈深處。我之前告訴你我不會再去幹攀下懸崖的事情了,但我沒想到,爬下那個洞窟,竟然比懸崖更加危險。我不由得開始想象,在那些歷史上的一個個久遠瞬間,先輩們舉著火把、綁著繩索吊入這個洞窟,一次又一次地往裡面填充書籍,會是怎樣一幕感人的場景。而在此之前,花費無數心血開鑿出這樣浩大的工程,更會是怎樣的奇跡。但遺憾的是,那樣的信仰和激情竟然都是被人利用的陰謀的犧牲品。”
  “我下到底部之後,看到的是一幕意料之中的慘酷景象:那裡原本存放著的書籍,全都化為了灰燼。想來是皇帝急於弄明白洞窟底部的真相,於是索性點火把那些珍貴的無價之寶全部焚燒了。可在那個時候,甚至於連我也顧不上去心痛,而是急切地開始尋找我想要找到卻又希望自己永遠都找不到的證據。”
  “想想當年的長門僧,竟然是靠極少數人的力量,日積月累,一筐一筐地把書背到這裡藏起來,不知道要花多少代人的心血,可是要毀掉他們,只需要一把火。毀滅九州何嘗不是這樣呢?”
  聽到這裡雪懷青微微一怔,總覺得剛才安星眠那句“一筐一筐地”似乎讓她想到了點什麽,但她顧不上多想,因為有更要緊的問題需要問。這個問題她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
  “那你……找到證據了嗎?”雪懷青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從遠處飄來,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安星眠的回答讓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我……找到了。我把那些堆積起來的灰燼努力扒開,露出地面,在此過程中意外地找到了一些運氣不錯沒有被燒毀的珍稀古本,並且撿回來了一些,也算是此行的額外收獲,從這些殘本來分析,這個洞窟所存的書籍大約應該是在胤末的時期收集的。當然,最重要的收獲——如果這能算收獲的話——還是找到了皇帝在洞窟底部開鑿出來的一個小洞。透過那個洞,我看到了地殼之下暗紅色的熔岩。它們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很安靜,但它們並沒有死,還在緩慢地流動,積蓄著力量和熱度,誰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徹底爆發。這就是證據,無可辯駁的直截了當的證據。”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真的……”雪懷青有如夢囈。她並不是一個憂心天下的人,但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而言,知道自己就生活在這樣一個隨時可能出現的危局中,心中無感是不可能的。
  “洪天胤還一直以為挖掘那些洞窟的都是什麽富可敵國的龐大勢力,所以才堅信最多需要十年,所有的火山都會被誘發,”安星眠的語聲裡微微帶著笑意,“但他卻想不到,挖下這些洞窟的,並不是什麽有錢有勢的人,相反卻是這世上最窮的一群人。他們也絕不可能在十年之內就挖穿所有的洞窟,事實上,每造出一個都需要幾代人的艱辛努力。所以他實在可以找一個舒舒服服的地方安享晚年,而不是未雨綢繆地跑到大雪山裡去受苦受罪。”
  雪懷青說不出話來。她很想勸慰安星眠,說那些洞窟或許不是長門僧所開鑿的洞窟,這不過是兩個巧合,但她心裡很清楚,這並不是巧合,至少皇帝對長門僧的大動乾戈絕不是一時犯瘋病。
  是的,長門僧費盡千辛萬苦營造的地下龍淵閣,“碰巧”就處在那些極度危險的火山之上。這件事應當怎樣解釋,雪懷青暫時還沒數,但她至少能明白皇帝那樣做的原因了。事關九州的生存與毀滅,那似乎無論用什麽樣的雷霆手段都不過分。
  “所有的這些,都是你在懸崖下找到的,對嗎?”她顫聲問道。
  安星眠點點頭:“不錯,就是這些。鑒於前因後果已然完全不可考,我也只能通過猜測來補足缺失的環節。首先我會想到三個字:為什麽?天藏宗的修士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們在付出一代又一代的心血努力營造這些藏書洞窟的時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的意思是說,其實他們也不知情?”雪懷青問。
  “是的,我想了好幾天,如果說每一代長門僧都在心甘情願地乾著毀滅九州的事業,實在有些讓人難以置信,”安星眠說,“我只能這樣去猜測:天藏宗其實是被利用了。”
  “被利用?”
  “是的,絕大多數懷著悲天憫人情懷的普通修士,被極少數隱身於幕後的知道真相的人所利用,”安星眠的語聲有些沉痛,“那位肉身被迎接到天啟城的長門高僧,也許就是天藏宗中這樣一個幕後的操縱者。這樣的人不需要多,只要每一代都有那麽一兩個人進入到長門內部,並且擔負起尋找藏書洞窟合適地點的重任,就足夠了。”
  “但是這位長門僧,為什麽要留下文字的證據,又為什麽要把證據的地址藏在自己身上呢?”雪懷青問,“難道是他天良發現?可是用這種方法隱藏秘密,又得在什麽時候才能指望被發現呢?”
  “誰也不得而知了,”安星眠搖搖頭,“如果不是那場奇異的大火,這個秘密還會永遠埋藏下去。可是它終究還是被揭露了,所以……這就是一直以來我們所追尋的真相,一向還算仁德的皇帝突然對長門痛下殺手,似乎也可以理解了。要知道,甚至有這種可能……”
  “什麽可能?”雪懷青的心一下子抽緊了。而且她覺得自己有些多此一問,事實上,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也許……整個長門的誕生和興盛都只是一場騙局,”安星眠低聲說,“那些綿延千年的信仰和追求,都只是為了他人的陰謀與野心做掩護,那些追求真道的心,到頭來全都受到了蒙蔽。”
  安星眠依然顯得很平靜,沒有太多情緒的波動,這讓雪懷青不得不佩服他的自製能力。她能夠想象,對方的內心是難以平靜的。即便他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不是一個十分“純正”的長門修士,但當一個人聽說自己一直持守學習的東西竟然是虛妄的騙局時,無論如何也會受到不小的傷害。更何況,長門對於安星眠而言,還有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情感寄托,那就是他崇敬的老師章浩歌。最近這半年來,這位不那麽長門僧的長門僧之所以為了自己的門派如此玩命,一大半原因都是為了章浩歌,章浩歌的信仰受到打擊,就等同於安星眠自身的信仰受到了打擊。
  “至少現在你知道了,你的老師的轉變,是有苦衷的。”這是雪懷青想了很久,才能想出來的唯一一句可以安慰安星眠的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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