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16章 亡者之舞(5)
  第16章 亡者之舞(5)
  雪懷青正在奇怪,屋子裡又走出了兩個人。第一個是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的美貌婦人,但是那滿臉的怒氣讓她的臉顯得很可怕。她氣衝衝地走到剛才激戰的男女面前,用手在女子的身上毫不客氣地按捏了幾下,就像是在檢驗一頭牲畜,然後再回過頭,看著鼻梁被打斷的禿頭大漢,突然間右手疾伸。雪懷青眼前一花,只見大漢的眉心已經插上了一根短短的鋼針。隨著這根針的插入,剛才還虎虎生威的大漢立即仰面倒下,重重砸在地上,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臉色立即開始發黑,面頰凹陷了下去,露在衣服外的皮膚也迅速變色,呈現出腐爛的質地。片刻之後,他已經變成了一具腐屍,雪懷青隔得遠遠的也能聞到刺鼻的屍臭。
  到了這時候,第二個人才走出來。這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書生,雖然左側面頰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略顯凶悍,但整張臉仍然透出一股儒雅溫文之氣。
  “其實這個屍仆只不過是破了相,斷臂也可以重接,整體結構沒有太大損壞,就這樣廢了挺可惜的。”他不緊不慢地說,聲音溫潤好聽。
  屍仆?雪懷青一下子反應過來,難怪那兩個纏鬥的男女不管什麽時候都沒有任何表情呢,原來他們是被操縱的行屍。這麽說起來,這個女人果然就是她要找的屍舞者薑琴音了!她不由得一陣興奮,卻又十分緊張。
  “不廢了它,留著給我繼續丟臉嗎?”薑琴音冷冷地說,“以一個剛剛死去的精壯男子作為屍仆,卻打不過你用女子的體魄培育出來的行屍,我確實比你差得太遠了。我認輸。”
  “它能夠堅持到五十個回合,已經算是非常不容易了。在當今的屍舞者當中,你也排得上號了。”中年書生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勸慰,但也隱含著一種“你們都無法與我相提並論”的驕傲。
  “這就是我最討厭你的地方,”薑琴音搖搖頭,“你說起話來總是這個口吻:‘世上有兩種屍舞者,一種是須彌子,一種是其他人。’”
  “你錯了,這是一個事實,所以我根本無須成天把它掛在嘴上說。”須彌子聳聳肩,接著手指頭微微動了幾下。雪懷青驚恐地看到,剛才被薑琴音“廢掉”、並且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的那具禿頭大漢的屍體竟然又開始動彈起來。它緩緩地站起身來,用一種奇詭的姿態開始舞蹈,身體不斷做著各種極度的扭曲動作,幾乎已經露出白骨的十指靈活地屈伸著。
  “這是……大雷澤南部養蛇民的蛇舞!”薑琴音刹那間面如死灰。此時的雪懷青並不懂屍舞術,所以並沒有看出一具腐屍跳起蛇舞有什麽特異之處,除了惡心。入門之後她才明白,這樣曾經被用印痕術做成屍仆卻又被棄術廢掉的行屍,不只是會迅速腐爛,而且對屍舞術的敏感程度會急劇降低,和普通的屍體或者腐屍大大不同,基本不可能再用了,能力一般的屍舞者甚至無法讓它們挪動一下手指頭。而眼下的須彌子,不只能讓它動起來,還能輕描淡寫地讓它跳起動作複雜、極其考驗協調性和平衡性的蛇舞,這份修為已經達到了驚世駭俗的境界。
  須彌子揮揮手,行屍重新倒下,這一次真的不再動了。薑琴音凝視著這具醜陋的腐屍,久久沒有言語。須彌子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太介意,”須彌子依然輕言慢語,“我說過了,想要超過我,也許還有一個辦法。你可以去試試那種辦法,那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須彌子長笑著離開後,薑琴音愣在原地,足足站了有一刻鍾,好似變成了一尊雕像。雪懷青也不敢動彈,一直縮身在蒿草後面,隻覺得渾身僵硬,十分難受。
  忽然之間,毫無征兆地,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張人臉,和她近到幾乎呼吸可聞,那是薑琴音的臉!雪懷青差點連膽子都嚇破了,跳起來就想逃跑,但她蹲得太久,腿上氣血不暢,剛跑出兩步就摔倒在地上,只能絕望地任由薑琴音伸出手把她抓將起來,提在半空中。
  完蛋了!雪懷青的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在她的想象中,薑琴音會先把她活生生弄死,然後做成屍仆,供其驅策。不對,挑選行屍似乎也是要看身體素質的,自己這樣一個瘦骨伶仃的人羽混血兒,手上也沒什麽力氣,恐怕人家還看不上呢,充其量也就是把自己當成肉靶子,供行屍練功……
  正在胡思亂想,薑琴音已經冷冰冰地開口了:“你在那裡藏了那麽久,到底是為了什麽?是誰派你來打探我的消息麽?”
  “不是……我是來……拜……拜師的……”雪懷青結結巴巴地回答。
  “拜師?”這個答案顯然大大出乎薑琴音的意料。她隨手把雪懷青扔在地上,盯著她看了半晌,皺起眉頭:“長得那麽漂亮白淨的小姑娘,還是個羽人,居然想要拜我為師當屍舞者?你瘋了吧?”
  “我不是羽人,是人羽混血,”雪懷青掙扎著爬起來,“而且不管我是什麽人,我只是想要當一個屍舞者而已。”
  一向不喜歡笑的薑琴音忍不住啞然失笑:“當一個屍舞者而已?這可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小丫頭應該有的理想。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做屍舞者?我猜想你大概是背負著某些艱難的使命或者深深的仇恨,所以想要學一門能殺人的功夫來作為你的工具。但你有許多其他的選擇,就算你身體瘦弱不能舞刀弄棍,一半的羽族血統也能保證你在射術上具有天賦,何況你還可以做一個秘術士。為什麽是屍舞者?一般人一提起來就又恨又怕的屍舞者?”
  “因為我希望別人對我又恨又怕。”雪懷青輕聲回答。她已經漸漸鎮定下來。
  “為什麽?”薑琴音依舊死死盯著她。
  “我的父親是羽人,母親是人類,但我既不算是個羽人,也不算是個人類,”雪懷青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輕輕咬了咬嘴唇,“從小我就沒了父母,被我的人族養父養大,但村裡的其他人都很討厭我,因為瀾州的羽人殺了不少人類。後來有一次,我跟隨著養父到外地跑商,遇到了一群羽人,我很高興,以為算是遇上了同類。但是我的發色不純,瞳色不夠深,身材也不夠高,他們看出了我是人羽混血,對我非但沒有親近,反而更加嫌惡。從那時候起我就明白了,我這樣的混血兒,無論到哪裡都是被人厭棄的對象。”
  “所以你想破罐子破摔?”薑琴音問。
  “本來連罐子都沒有,又能摔到哪兒去呢?”雪懷青像大人一樣聳聳肩,“我只是覺得,和活人待在一起太累了,能夠帶著不會討厭你、仇視你、提防你、傷害你的屍體過活,其實也不壞。”
  “你錯了,大錯特錯,”薑琴音大搖其頭,“和死人在一起,你會永遠寂寞,永遠得不到快樂,永遠和你所愛的男人之間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紙……算了,說這些你現在也不明白。我收下你了。”
  “什麽?”雪懷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以為,就算薑琴音願意收下自己,只怕也要像評書故事裡說的那樣,通過許多嚴酷的考驗才能行。沒想到薑琴音竟然連問也不多問幾句,很輕巧地開口同意了。
  “你以為你這是撿了便宜?”薑琴音搖晃著手指頭,“那你就又錯了。這世上願意做屍舞者的人寥寥無幾,像你這樣主動上門拜師的,根本就是奇貨可居,求都求不來的。你這是自己把自己送進了地獄,你明白嗎?”
  雪懷青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咬著牙說:“就算這是地獄,我也跳了。”
  “再說了,這也是我唯一可能擊敗須彌子的方法了,”薑琴音悠悠地說,“我這輩子也不可能打過他了,但我的徒弟比他年輕也比我年輕,還有機會趕在他老死之前打敗他……你怎麽了?”
  “只是你這句話讓我感到奇怪,”雪懷青微微一笑,“我一直沒有想到過,原來屍舞者也是會死的。”
  十二年後,雪懷青默默地坐在師父的墳前,又回想起了當年的那段對話。其實她知道,師父還有另外一個心願,就是用自己的屍體成為徒弟的屍仆,然後讓徒弟操縱著這具屍體擊敗須彌子,那也算是她“親手”擊敗須彌子了。這正是須彌子那天所說的“你可以去試試那種辦法,那是你唯一的機會”。
  可惜的是,師父的頸骨被折斷了,已經無法再使用了,她生前的願望最終只能落空。現在她只是一具尋常的屍體,在淺淺的土層下面陷入了永恆的靜謐,等待著腐爛,等待著皮囊被蛆蟲完全吞噬,直到化為白骨,化為塵埃。
  “真是對不起了,師父,”雪懷青喃喃地說,“不過這樣也挺好,至少你現在像一個正常的死人那樣,可以得到永久的安眠了,不是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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