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元凶(6) 這話有點不對?安星眠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系列的念頭。世上最喜歡自稱神的仆人的是什麽人?根據他所閱讀到的一些史料,恐怕是一直籠罩在神秘煙雲中的辰月教。他們以神的仆人自居,遵循著那無人得知的教義,把戰火和災難帶給世人。 辰月教?這個老人難道是辰月教裡的人?以他這樣高深的秘術來看,說不定是個教長級別的人物。 但又不大像。聽著這個老人的話語,提到了神和神的仆人,卻說“我連做他的仆人都不配”,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除了一絲譏諷的意味,眼神裡還閃過一絲怨恨。從見面開始,這個老人就一直平和淡然,幾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但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確產生了怨憎的感情,這一點太不尋常了。難道是…… 豁出去了,我要賭上一賭,哪怕是干擾到他的情緒也好,那樣也能稍微減弱一點他的精神力的純淨。想到這裡,他咬了咬牙,不顧一切地大喊道:“你的確不配!你這個辰月教的棄徒!” 老人霍然臉色大變,雙目中放射出極度憤怒的目光,聲音也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你說什麽?” 看來猜對了!雖然一時間鬧不明白辰月棄徒和毀滅長門之間到底有什麽聯系,安星眠還是繼續吼道:“我說了,你不配做神的仆人,你只是一個辰月教的棄徒!可悲可憐的棄徒!你是一隻可憐蟲!” 他生平從來不喜歡侮辱他人,但眼下處於生死攸關之際,什麽都管不了。這幾句話看來分量十足,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一樣,扎進了老人的內心,讓他的面孔變得扭曲。之前那種掌控者般的雍容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極度的憤怒。 他稍微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但安星眠能聽出來,這種平靜只是表面上的。老人的內心已經有熊熊怒火在燃燒。 “你很聰明,很像我年輕的時候,”老人歎息一聲,“可惜的是,聰明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比如說我……也比如說你。” 老人的雙掌驟然間合攏,隨即放開,一股黑色的旋流從手心中釋放出來,並且急劇擴大,漸漸形成了旋風。安星眠剛才已經見識過他旋風的厲害了,此刻氣流變成黑色,顯然更加可怖,連忙大叫一聲:“小心!” 其實不必他喊,駱血等人也都看出了這一招不一般,都在全神戒備,但當黑色旋流旋轉著移過來時,他們還是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抵禦。那股旋流仿佛帶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把每個人的身體往其中扯去。不管是駱血這樣的武士還是其他的幾位秘術士,都找不到任何方法去消解這種旋流,而旋流的膨脹速度讓他們甚至來不及從石室頂部的出口退出去。 很快地,所有人的身體都被卷進了旋流中,駱血等人還能勉強站穩腳步,安星眠等已經中毒的人開始不由自主地在石室中旋轉起來。安星眠已經趁著旋流卷過來之前,緊緊把雪懷青抱住,看看白千雲也不知什麽時候努力掙脫了繩索,護住了唐荷,但這樣的動作似乎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了,他們根本就自身難保。 驅風之術當然是一個很厲害的秘術門類,但對於其他秘道家而言,還是有各種方法可以應對化解的。但這位老人所使出的這種秘術卻非同小可,駱血所帶來的幾位長門僧都是秘術大家,雖然生平幾乎從不與人動手,但秘術功底之強也堪稱罕有對手,否則不會那麽快就擊敗老人的六位得意門生。但現在,他們竟然完全沒有抵抗的余地,更糟糕的是,隨著在旋風中慢慢相抗,他們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在一點一點流逝,好像是被那古怪的旋風抽空了。 小個子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失聲驚呼出來:“這是谷玄系的玄流玉!可以吸取精神力的秘術!” 其他人也都心裡一沉。谷玄代表黑暗和終結,谷玄系的秘術一向十分難練,但一旦掌握就威力巨大。這位老人使用出了玄流玉,顯然也是要拚盡全力一搏了。 秘術士們暗暗叫苦,玄流玉並非不能破解,但要訣在於製敵先機。而眼下由於之前看上去形勢佔優,過於托大了,結果被這個老人佔據了上風,玄流玉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反而使秘術士們落了下風。 他們想方設法地試圖反擊,但玄流玉的谷玄力量對一切的星辰力都有消解作用,使他們的反擊威力大減,根本不足以形成威脅。 這間石室現在已經完全被玄流玉那黑色的旋風所吞噬。如同谷玄的本質一樣,這股旋流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就已經在無聲無息之間把所有人席卷其中,並且一點一點吸取他們的精神力。一旦精神力完全被抽乾,敗局就不可避免了,到那時候,所有人都得死。 安星眠的頭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但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幫助他們脫困的方法。他仿佛置身於洶湧澎湃的大海之中,無處不在的玄流玉氣流就是那黑色的海水,讓他無法用力也無法逃避。而懷中的雪懷青始終昏迷不醒,更是讓他無比的焦慮。他急於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以便為精神力消耗過度的雪懷青治療,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他只能和雪懷青一起葬身於此了。 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安星眠焦急地思考著。看看周圍,白千雲雖然強壯,但雙腿是硬木假肢,體重反而比一般人輕,此時已經和唐荷一起步履踉蹌四處打轉了;駱血等人也在苦苦支撐,卻始終找不到反擊的余地,隨著精神力一點點被吸乾,反擊的機會更加渺茫。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用言語去刺激這位老人,反而讓他在暴怒中燃燒了精神力,使得玄流玉的威力更加猛烈。但是事已至此,也許還不如繼續刺激他,也許反而能找到破綻。這或許就是破罐子破摔? 那就破摔吧,安星眠想著,繼續開口羞辱這個老人,雖然這絕非他所情願的:“你的秘術功底如此深厚,羅織陰謀也那麽在行,想必年輕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吧?正因為那樣,當你被辰月教驅逐的時候,才會有如許的怨恨,讓你的心靈慢慢扭曲,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對嗎?”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沉聲說:“如果你想要比他們死得早一點,我可以成全你。”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安星眠大聲回答,“至少我是為了捍衛自己的信仰而死,至少我是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死,幽冥路上也不會寂寞。而你呢?到死也是個孤家寡人,年輕時候成為神的仆人的夢想也將永遠煙消雲散,再也不可能完成。相比之下,至少我快樂過,幸福過,而你呢?只不過是個可悲的糟老頭子……” 這一番話半點也不符合長門僧的身份,一方面,長門僧不會在口頭上去侮辱他人,另外什麽“幽冥路上不寂寞”“至少我快樂過幸福過”雲雲,似乎和長門追求真道不信鬼神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馳,根本不像是一個經過修煉的修士該說出來的話。聽得駱血等人連連搖頭。但這些話卻似乎再次重重刺入了老人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抖動了一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雙眼隱隱有些現出血紅色。 “那你就到幽冥路上去尋求你的快樂吧!”老人低聲咆哮著,雙掌一搓,一個淡紫色的小小光球從掌心激射而出,竟然是直接飛向了雪懷青。安星眠不知道這是一種傷害咒術還是一種詛咒術,但已經無力躲閃了。他情急之下一把把雪懷青推開,雪懷青的身子摔到了地上,而這團紫色光球也正好擊中安星眠的腰際。 完了,安星眠絕望地閉上眼睛,這下子恐怕是要腸穿肚爛了。等死吧。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這個秘術起效,是把自己的肚子直接炸出一個窟窿呢,還是進入體內讓自己的血液沸騰心臟停止呢?反正都絕對不好玩。他想起以前對自己日後的最終死亡做出的理想勾勒,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我只希望以後有一天能夠躺在床上進入夢鄉,然後在夢境裡安安穩穩毫無痛苦恐懼地死去。”那時候他對唐荷說。 “真棒!”唐荷蹺起大拇指,“一頭豬的最高理想也不過如此。” 現在這個理想實現不了了,而且也許會很痛苦,但安星眠卻發現自己毫無恐懼。為什麽呢?或許是因為有雪懷青陪在身邊?又或許……因為他盡到了自己的全部努力。在臨死的這一刻,他能對自己說,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老師,對得起長門。 這短短的一瞬間,安星眠的頭腦裡閃過無數念頭,最後剩下的只有平靜。他猛然間覺得,自己雖然一直以來都很不像很不像一個長門僧,但到了臨死的時刻,反倒有點像了,因為他終於追尋到了這種平靜。 現在,讓我安然跨過這道門吧。 安星眠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為什麽死亡來得如此之慢?是因為人死的時候都會感覺時光變慢嗎?還是因為別的? 他意識到了不對,睜開眼睛一看,登時驚詫地“咦”了一聲。那團致命的光球的確擊中了他的身體,卻並沒有透入,因為……被他的腰帶擋住了。確切地說,是被腰帶上所鑲嵌的那塊墨綠色的翡翠擋住了。紫色的光球整個籠罩住了那塊翡翠,卻無法透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