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溯源(6) 但安星眠似乎也並沒有為這句話而感到欣慰。他長長地歎息一聲:“我能夠想象他的心裡有多麽難受。我說過了,作為一個長門僧,其實我並沒有那麽堅定的信仰,但是老師卻不同。長門就是他的生命。現在他是發現了自己的生命是虛假的,然後再親手毀掉它。” 雪懷青再次無話可說,索性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屍舞者不是一個宗教性質的群體,對信仰的觀念很淡漠,但她完全可以理解安星眠的那種傷感和失落。她並不在乎長門,也不在乎那個不知道多少輩子之後才會來到的“魔火滅世”,她唯一擔憂的是,這件事對安星眠的打擊會有多大。 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安星眠就告訴過雪懷青,他並不是一個“純正的長門僧”,他加入長門就像是為了履行某個不得不完成的義務,而並非心甘情願。但是現在,雪懷青覺得他很像是一個真正的長門僧了,他不再只是為了某個事件而奔波,而開始為了一個千年信仰的動搖而傷心憂愁。這實在不是她心目中所接受的那個安星眠,那個雖然背負重擔,卻總是笑容可掬、眉宇開朗的年輕人。 這一天夜裡雪懷青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安星眠那張壓抑的笑臉就像是一塊大石頭,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間。她已經漸漸明白了自己內心的悸動是為了什麽,並且既為此感到甜蜜,也為此增添了更多的惶恐,這是一種她完全不懂得怎樣去面對的情感,但要硬下心腸來徹底割舍,似乎又有些心不甘情不願。 夜深的時候,她還沒有睡著,倒是越躺越覺得耳聰目明精神百倍,索性披衣起床,打算以冥修來打發這無聊的清夜,順便也把腦子裡紛紛雜雜的奇怪念頭驅趕一下。但剛剛坐定,她就聽見院子外面有些輕微的響動,好像是有一隻貓從牆頭跳了下去,但也有可能——是一個輕身術很好的人。 作為一個不那麽受歡迎的屍舞者,雪懷青一向警惕性很高,她立即下床穿上鞋子,推門出去,正好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身從安星眠房間的窗戶跳了進去。她心裡一驚,急忙帶著一直守在門口的屍仆緊跟上去,只聽見房間裡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打鬥聲響,不由得更加慌亂,直接命令屍仆猛撲撞門。屍仆大步上前,沉肩一撞,一聲巨響後,門被撞開了,雪懷青趕緊衝進門去,一看屋內的形勢,才松了一口氣。 安星眠安安穩穩地站在房中,全身上下並無任何傷痕,他面前的地上倒是躺著一個黑衣人,臉上也蒙著黑布,只露出眼睛,看其肩膀奇怪的形狀,大概是被安星眠弄脫臼了。她舒了一口氣,這才想到安星眠的功夫並不遜色於自己,想到剛才心裡的著急恐慌,一時間隻覺得臉上發燙。 好在安星眠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而聽到聲響後亂紛紛跑來的李福川等人也沒有去留意她,都看向了地上的黑衣人。安星眠俯下身,溫和地問:“你是誰?為什麽要襲擊我?” 黑衣人沒有答話,眼睛裡卻放射出憤怒和憎恨的光芒,這讓安星眠覺得更加奇怪。他沉吟了一下,低聲讓李福川把其他人都帶出去,李福川看黑衣人已經不再有反擊能力,點點頭帶著眾人離去了,隻留下雪懷青和誇父一般的屍仆。安星眠本想再關上門,卻發現門已經被屍仆撞飛,苦笑一聲,揭開了黑衣人的面幕。然後他的臉上現出了十分吃驚的表情。 “蘇真柏?你是……你是靈修宗的蘇真柏?”他驚呼道,“我們在研習會上見過的。你怎麽會來殺我?” 雪懷青這才注意到,這個名叫蘇真柏的刺客身邊扔著一把短刀,她連忙上前把短刀拾起來,這才注意到蘇真柏的容貌,並且驚訝地發現這個人幾乎就是個孩子,看模樣不超過十八歲。聽安星眠的口氣,這個人也是個長門僧。長門僧怎麽會來刺殺自己的同門?但她轉念一想,立刻有了答案,又情不自禁地開始為安星眠感到難過。 “你的老師是費弦夫子,和我的老師章浩歌相交莫逆,你為什麽要來殺我?”安星眠問。 “呸!”蘇真柏肩膀脫臼,雖然疼得滿頭大汗,卻仍然顯得倔強而凶狠,“你竟然還有臉提章浩歌那個畜生!” 安星眠黯然,已經明白了為什麽蘇真柏會來刺殺自己。這個剛剛入門沒兩年的少年人,還沒能做到以長門的經義來收束自己的內心,卻被章浩歌的背叛激發了怒火。章浩歌自然是被皇帝的人嚴密保護著,他沒有機會下手,於是遷怒於無辜的安星眠。這樣的舉動當然是糊塗的,但也恰好說明,長門內部的怒火積壓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其他那些修為足夠的長門僧固然不會想到用這種辦法去報復,但他們心中的怨憎也一定不會少。 “小蘇,這件事我不怪你,你回去吧。”安星眠說著,俯下身來,想要替他把肩頭脫臼的關節複位,但蘇真柏硬生生地一個打滾,閃到了牆邊。 “我不會讓你這樣的叛徒門人來對我示好賣乖的!”蘇真柏大吼道,“你給我記住了,長門不會滅亡,永遠不會,你們一定會失敗的!” 安星眠的臉輕輕抽搐了一下,“叛徒門人”這四個字實在不怎麽好聽,讓他的心裡一陣作痛。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製著自己的怒意和悲傷,輕聲說:“我的老師不是叛徒,我也不是什麽叛徒門人,請你不要再來了。你的功夫和我還差得遠。” “你從來沒有顯露過你的武技,就是為了日後找機會偷襲長門嗎?”蘇真柏的話讓安星眠百口莫辯,“不錯,我的武藝遠不如你,但是我的內心比你高貴一千倍、一萬倍!而且你記住,你們最後是不會得逞的,我打不過你,但遲早會有能對付你的人來收拾你!至於我,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到了,至少我無愧於長門。” “這麽說來,我已經成為了長門公敵了?”安星眠苦澀地笑了笑,隻覺得心如刀割。 雪懷青不是長門中人,沒有受到這種感情上的衝擊,卻從蘇真柏的話語裡聽出了一些別的意味。她還沒來得及阻止,蘇真柏已經掙扎著用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向著牆壁一頭猛撞過去。“砰”的一聲巨響後,蘇真柏已經被撞得腦漿迸裂,倒地身亡,一雙眼睛卻仍然不甘地圓睜著。 即便是見慣死人的雪懷青,目睹這樣慘烈的死狀,也不自禁有些心頭髮毛。安星眠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具少年人的屍體,突然間狠狠一揮掌,重重拍在牆上。“啪”的一聲,牆上留下一個濺血的手印。 “你就算是心頭難受,也不必拿自己的身體撒氣,”雪懷青說,“無論怎麽樣,他也不可能活過來了,認真想想以後的事情吧。我去叫李管家來收屍。” “不必了,”安星眠搖搖頭,“長門僧的屍體,我自己來收。” 這一夜就這麽折騰著結束了,雪懷青索性直接用冥想替代了睡覺,到最後也實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處於冥想狀態還是在冥想時睡著了。總而言之,中午結束冥想時,她覺得精神還不錯,而吃過飯之後,安星眠就來找她了。 “你怎麽樣了?屍體處理好了嗎?”雪懷青一邊問一邊打量著對方,覺得安星眠的氣色也還不錯,至少沒有什麽負面情緒直接外露。 安星眠笑了一笑:“別想那麽多了,我都還沒鬱悶至死呢,你大可不必替我擔憂,該處理的事我也會自己打理。我來找你是想領你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雪懷青很是意外。她原本以為安星眠會在那間書房裡一直悶到全身長綠毛為止,沒想到這家夥會主動約自己外出。 安星眠點點頭:“這些日子來往奔波,實在是太辛苦了,我又滿腦袋都是事,其實作為白大哥的結義兄弟,我也算此地的半個主人,應該好好招待你才是。今天下午天氣不錯,正好去逛逛,看一看雲中的風物。” 天氣不錯?雪懷青抬頭看看窗外天空中陰沉沉的烏雲,有點想笑,卻也明白安星眠的心思,他希望至少在自己面前能把這件天大的事情盡量放輕,尤其在昨晚的事件發生後,他更不想自己為他擔心。一時間她有些喜憂參半,不明白這究竟算是安星眠在意她照顧她呢,還是算是這個家夥仍然把自己當成不能共同分擔憂患的外人。但想了想,她還是沒有把自己那套“一切城市都是一個樣”的理論搬出來,而是展顏一笑:“那很好啊,我還沒有仔細看過雲中城什麽模樣呢。” 雲中城什麽模樣?走了一下午,雪懷青覺得自己還是說不上來。走過的街區和道路不少,卻並沒能給她留下什麽太深的印象,或者說,壓根就沒有印象。這座城市的建築風格如何,人文風物如何,姑娘漂不漂亮小夥子英俊不英俊,完全不在她的關心范圍之內。她只是始終憂鬱地注意著強顏歡笑的安星眠,卻又不知道怎麽去寬慰他。 “那個捏面人的啞巴老伯出來擺攤了啊,他可是很有名的,”安星眠伸手向前一指,“他在宛州各地擺攤捏面人已經有三十多年了,不過待在雲中的時間最多,價格很便宜,捏出來的面人卻很精致,手工一流。聽說還有外地人專門到這裡來找他捏面人呢。” 前方的小攤果然圍滿了人,看來生意不錯。雪懷青淡淡地一笑,表示“我聽到了你的描述”,跟隨著安星眠擠到人叢中。這個捏面人的老人看起來鶴發童顏滿面紅光,十指更是靈動非凡,五彩的糯米麵團在他的指縫間揉捏著,很快就形成了一隻小鳥的雛形。人們紛紛喝彩,可惜雪懷青對此還是興趣全無,目光無意識地四處遊移,而且她敏感的鼻子聞到面人裡染料的氣味就覺得不舒服。忽然之間,她的身子微微一震,扯了扯安星眠,低聲說:“快跟我來!我看到了上次和章浩歌同車的那個大胡子!” 安星眠馬上想起來,上一次在小鎮見到章浩歌時,雪懷青一眼掃過,立刻說出車上有“兩個壯漢,一個大胡子,還有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瘦瘦的中年人是章浩歌,而那個大胡子,安星眠並沒有看清面相,卻不料雪懷青目光如炬,一個照面就已經記住了對方的形象。他趕忙把剛買的面人塞到懷裡,跟著雪懷青離開面人小攤,順著她隱蔽的手勢看去,果然在小街的另一頭看到了一個滿臉大胡子的男人。奇怪的是,那個男人竟然絲毫不加掩飾,正在直直地瞪視著兩人。看上去,他並不想掩飾身份。 “是禍躲不過。”安星眠說著,索性也徑直迎了上去,雪懷青跟在身後,有些後悔沒把屍仆帶出來。眼下如果要打架的話,沒有屍仆可太不利了。 大胡子男人等著兩人來到他面前,用不太自然的低沉嘶啞的嗓音說了句:“跟我來,但別跟得太緊。”隨即轉身向西而去。安星眠沒有猶豫,等他走出幾十步後,果斷跟了上去,隨著他離開這條街。他以為此人會把他們領到一個荒僻無人的所在,沒想到他卻很快拐到了雲中城相對繁華的一條大街上,進入了一家錢莊。安星眠不由得眉頭微皺。 “有什麽不對嗎?”雪懷青問,“所謂大隱隱於市,在這種看起來繁華熱鬧的地方會面也沒什麽不對的吧。” “不是因為這個,”安星眠搖搖頭,“這一家錢莊……是和我家合開的。他是想要告訴我,他們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這大概就是孤家寡人的好處了吧。”雪懷青聳聳肩,和安星眠一起進入了錢莊。剛一進門,馬上有夥計去把門板放下,關閉店門,這讓她更加警惕。但大胡子就站在櫃台邊,赤手空拳,也沒有一大群人如她想象的那樣一下子湧出來圍住他們,不像是要動手的架勢。 大胡子慢慢走上前來,慢慢伸出手,手上捏著一封信。他隻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卻有如驚雷閃電,一下子讓安星眠的臉色慘白如紙:“這是你的老師章浩歌留給你的遺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