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25章 王者(4)
  第25章 王者(4)
  但是須彌子沒有來。
  “看來我們只能向別人打聽須彌子的下落了,”雪懷青對安星眠說,“我想他不會來了。過去只有我師父才能勉強把他硬拖過來,可現在我師父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人能讓須彌子來這兒了,除非他自己想來。”
  “沒辦法了,其實我也沒有指望有這麽好的運氣能在這裡碰到須彌子,”安星眠說,“能找到一群活生生的屍舞者就已經很不錯啦,慢慢探問吧。”
  “你倒是挺想得開,可你一點也不著急麽?”雪懷青看了他一眼,“長門隨時都可能不複存在,你的時間很緊啊,不像我……”
  “你怎麽了?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也要找須彌子呢。”安星眠敏銳地發問。
  “我只是想找到一個答案,一個可有可無的答案,真找不到也沒什麽大關系,”雪懷青說,“所以我不著急。”
  “你不著急,我應該著急,可我急死了又有什麽用呢?”安星眠說,“我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能不能成又不是我能掌控的。假如長門命中注定要滅絕,我把自己的頭砍下來也是沒用的。”
  “看來你們長門僧的心態都挺好的。”雪懷青淡淡地說。
  “應該說是我的心態挺好,我的導師就比我著急多了,”安星眠一笑,“對了,你一直和我說話,就不怕引起其他人懷疑麽?”
  “屍舞者經常這樣自說自話,你這樣的屍仆就是最好的聽眾,”雪懷青說,“經年累月地離群索居,不說話的話,也許很快就會忘記該怎麽說了。”
  安星眠從鼻子裡輕歎一聲:“你們活得還真是寂寞……咦,是不是要開始了?”
  雪懷青把視線轉過去,正看見一個精神矍鑠的健壯老者大步踏上早已搭好的一個土台。如雪懷青所說,屍舞者的研習會並沒有特定的組織者,這個土台是屍舞者們自發地命令屍仆合作搭建起來的,高大而寬闊,夯得十分結實,正好用來比武。每一次研習會,人們都會根據當地的土質特點來進行類似的作業,每一次都能完成得不錯。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一群從來沒有組織沒有首領的人,卻能如此默契地響應號召,完成一次大規模的聚會,這也許是這些孤獨的人所特有的一種團結方式。
  “那個老頭是誰?”安星眠問。
  “我猜他應該是雲孤鶴,一個被羽人收養的人類,這次研習會的發起人之一,”雪懷青說,“他也許實力比不上須彌子,卻算是這個時代的屍舞者中最有威望的一個,曾經因為幫助羽皇平叛而名聲大噪。”
  “幫助羽皇平叛?這麽厲害?”安星眠很是好奇。
  “聽說是羽皇遭到襲擊,身邊的侍衛幾乎都被殺絕了,但是雲孤鶴用屍舞術不斷操縱死屍站起來戰鬥,最後到了力竭的時候,援兵也剛剛趕到拯救了羽皇。所以他沒準也算得上是歷史上第一個得到君王重賞嘉獎的屍舞者。”
  “真是精彩的人生,”安星眠嘖嘖讚歎,“那他怎麽沒留下給羽皇做官?現在人類的朝廷裡有羽人和河洛的官員,羽人的皇朝裡也早就有人類和魅族了。”
  “他未必不想,可是羽皇沒這個膽子啊,”雪懷青說,“誰知道會不會某一天他乾掉了羽皇,然後操縱著羽皇的屍體做一個傀儡主人?屍舞者永遠不可能得到外人的信任。”
  安星眠沒有回答,心裡想著,我讓你用屍舞術侵入了我的精神,那算是足夠信任你了嗎?
  此時屍舞者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土台上,注視著雲孤鶴。雲孤鶴的名字聽起來清雅,長相卻顯得和善討喜,一張臉圓乎乎的,面色紅潤滿帶笑容,再加上健壯的身材,看上去真像是一個江湖上到處都能見到的那種有名望有人緣擅長四處做和事佬的武林名宿,而不像一個總是與陰暗、神秘、孤寂、冷漠等等名詞聯系在一起的屍舞者。不過他一開口,就有點兒與眾不同了。
  “你們這群遠離人世的瘋子和怪物們,寂寞很久了吧?”雲孤鶴聲如洪鍾,中氣十足,“那就趕緊開始自相殘殺吧!不必怕死,死亡就是永恆的解脫!”
  這就是他全部的致辭,簡潔冷酷,一針見血,讓第一次聽到類似說辭的安星眠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他看看雪懷青,發現她也有些發呆,雙手無意識地握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什麽呢?安星眠想,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年輕女子,是否會想到她今後漫長的人生,想到她將一輩子過著孤單冷寂的生活,然後苦等著幾年一次的研習會去用性命瘋狂一次?她會不會開始後悔自己的抉擇呢?至少,這一切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雪懷青從來不喜歡把情感流露在外。在剛才一瞬間的略顯惆悵之後,她又迅速地恢復了常態。
  雲孤鶴隻講了那一句話,隨即慢吞吞地沿著台階走下了土台。屍舞者們好像很習慣了他這樣自嘲的語態,甚至沒有人發出配合的哄笑。和其他的類似聚會全然不同,屍舞者也不喜歡相互交流,而他們帶來的屍仆固然數量眾多,沒有主人的驅使也不可能說話,因此會場依舊安靜,掉一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得到。
  安星眠正在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已經帶著屍仆站上了土台。他的背後跟了十三個屍仆,隻比長生子和何七少一個,可見功力不俗。此人瘦瘦高高,手上青筋暴露,臉色蠟黃,倒是比他那些強壯的屍仆們更加接近一具行屍。
  “這個人我也見過,”雪懷青低聲說,“他名叫楊重,主要修煉毒術,所以操控的屍仆並不算多,但他用毒很厲害,我師父都對他忌憚三分。好像他的性子也比一般的屍舞者急躁一些,所以這次首先跳出來挑戰的就是他。”
  楊重站到台上,人們都等著他說話,但他沉默了許久,一個字都沒有說,只是板著臉抬頭望天,好像是確定他的對手自己知道應該主動上台來。果然,終於有一個人站上了台。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看起來也就比雪懷青大個兩三歲,但是卻多了許多妖媚的氣質。她的臉上盈盈帶笑,近乎甜蜜地望著楊重,背後跟著八個屍仆。安星眠想起雪懷青說過,她最多能操縱五個屍仆,看來這個女子在屍舞術方面比雪懷青進度快多了。
  “離開我的時候,你只能操縱五個屍仆,現在已經可以帶上八個了,很不錯啊。”楊重說,語氣很平淡,但安星眠能聽出其中蘊藏的恨意。
  “還不是全靠師父您的教誨,婉兒才能有今天啊。”女子依然笑得十分燦爛,聲音也是柔媚婉轉,很是動聽。
  “我的教誨還在其次,你從我手裡偷走的毒經恐怕作用更大吧。”楊重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狠意。
  只不過短短三句對話,安星眠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兩人的關系。名叫婉兒的女子曾經是楊重的徒弟,後來卻偷走了楊重的毒經,背叛了他。楊重自然是要把婉兒恨之入骨了,但婉兒今天敢於在研習會上露面,並且敢於站上台來挑戰楊重,可想而知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看來屍舞者的世界和常人的世界還是相通的,”安星眠自言自語,“師徒之間的老套路萬年不變啊。”
  “屍舞者也是人。”雪懷青簡短地回答。
  兩人都注視著場上的拚鬥。兩位屍舞者各自佔據著土台的一角,他們所帶來的屍仆則對面而立,幾乎紋絲不動。過了好幾分鍾後,這些屍仆仍然沒有動彈,就像是一群泥塑的雕像。
  “他們為什麽不動?”安星眠忍不住問。
  “仔細看空氣的顏色。”雪懷青說。
  安星眠瞪大了眼睛,然後很快看出了端倪。土台上的空氣顏色在變,那是因為屍仆們都在從身上散發出一些顏色極淡的氣體,不過雙方屍仆的氣體顏色各不相同。楊重的屍仆釋放的毒氣是淡青色的,而婉兒的則摻雜了一些紫色。
  片刻之後,即便沒有雪懷青的提醒,任何人都能看出場中的異常了,因為毒氣的顏色在不斷加深。青色和紫色的煙霧混雜在一起,令屍仆們的膚色也產生了一些變化,他們的皮膚開始泛出青紫。
  “我猜想,這大概又是在考驗誰的屍仆更能耐毒?”安星眠說。
  雪懷青點了點頭:“楊重精研毒術,他們師徒對抗,自然是以用毒和抗毒為主。不過這個叫婉兒的女人很不簡單哪,竟然能和楊重對抗那麽久而不落下風。”
  看起來,婉兒的確是從偷走的毒經裡學到了一些精髓,她的紫氣始終沒有被青氣所壓製,楊重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即便他最後能取勝,和一個曾經是他徒弟的年輕對手僵持這麽久,面子上也實在有些過不去。
  他猛地暴喝一聲,右手食指伸出,鋒銳的指甲在自己的臉頰上劃出了一道傷口,鮮血流了出來。這一招似乎能短暫提升他的力量,土台上的青氣陡然濃重起來,婉兒的屍仆皮膚上開始冒出了燎泡,有些抵擋不住毒氣的侵蝕了。
  但婉兒並沒有慌張,反而顯露出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相符合的鎮定自若。她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一支眉筆,開始旁若無人地描起自己的眉毛。楊重氣得臉色鐵青,攻勢愈加猛烈,婉兒的屍仆一個個皮膚開始斑駁脫落,留下可怕的傷口,就像是被大火燒傷毀容一般。其中一個體質稍弱的屍仆更是連左眼都被腐蝕了,眼眶裡隻留下黑黢黢的空洞,不斷流出膿液,看起來相當瘮人。
  毒氣漸漸擴散開來,超越了土台的范圍,離土台較近的屍舞者們反應各異。功力較淺的紛紛後退,以免自己或者寶貴的屍仆受到毒害,而實力較強的高手則紋絲不動,甚至還有主動向前靠的,彼此之間頗有點較量的味道。雪懷青離得遠,倒是並不緊張,但安星眠卻已想到了一些別的。
  “就算能偷走一本毒經,這個女孩子比你恐怕也大不了幾歲,怎麽也沒辦法修煉到能和師父對抗的程度吧?”安星眠皺著眉頭問。
  “屍舞術從來都沒有速成的法門,只能循序漸進逐步提高,除非你是須彌子那樣的曠世奇才,”雪懷青回答,“所以我也有點沒太明白,為什麽她看起來胸有成竹,她的屍仆已經快要毀光了,你看,臉頰上的骨頭都已經露出來了。”
  的確,婉兒的八個屍仆都已經面目全非,皮膚和肌肉被嚴重腐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相比之下,楊重的屍仆僅僅是膚色有改變而已,兩人相比高下立判。可婉兒還是毫無懼色,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再過了一會兒,婉兒的屍仆身上的血肉內髒已經被完全腐蝕乾淨,隻留下了八具森森白骨,屍舞術已經不能再維系這些白骨的行動。終於,它們發出喀喇喇的脆響聲,散落一地。
  正當人們的視線都注視在那些散架的白骨上時,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此時紫色和青色兩種氣體卻悄然起了變化,仿佛是其中的某些成分逐漸中和,兩種顏色的毒氣一點點混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新的黑色毒霧。這種毒霧比重較大,沉在下方,並且向著土台外擴散出去。
  突然之間,楊重發出一聲長嘯,而婉兒也同時暴喝一聲,那些新生成的黑色毒氣像被賦予了生命,以閃電般的速度卷向台下,一瞬間把站在土台前方的一個屍舞者包裹在其中。這名屍舞者驀地一聲慘叫,倒在了地上。
  而楊重和婉兒同時縱躍下台,站在了這位屍舞者的身前。兩人的手已經緊緊地挽在了一起,狀極親密,剛才的敵意一掃而空。
  “這才是他們倆的目的,”安星眠絲毫不感到意外,“兩個人扮成仇人,演一出戲,以便偷襲這個真正的仇家。”
  那股黑色的毒氣顯然是致命的,因為那個被襲擊的屍舞者背後足足跟了十七個屍仆,已經和雪懷青的師父薑琴音旗鼓相當了。但在被毒氣包圍之後,他立即癱軟在地,並不時發出痛苦的嚎叫,可見以他的功力也抵擋不了這種劇毒。很快的,他的面孔也變得難以辨認了。
  其他的屍舞者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既沒有人出聲質疑,更加沒有人上前阻止。這樣的陰謀詭計在屍舞者眼裡好像是十分尋常的,根本不值得為之大驚小怪。
  楊重和婉兒攜手站在了這位垂死的屍舞者身前。楊重冷笑一聲:“五年前,我們在夏陽城相遇的那一次,你好好地挖苦了我一番,說我‘糟糕的屍舞術只怕連抬棺材的屍仆都湊不齊’,還當著我的面勸說我徒兒離開我,拜入你的門下。現在,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五年前遇到你的時候,你的眼珠子就沒有從我身上離開過,”婉兒依舊笑得十分甜美,“所以我敢肯定,只要我出現在台上,你一定會擠到前面來,正好方便我們下手。你那會兒一定十分開心看到我們師徒決裂吧?”
  安星眠輕輕歎了口氣:“就是為了五年前的幾句言語衝突,就處心積慮要五年後取人性命?看起來,屍舞者也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心如止水、無欲無情麽,至少報復心足夠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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