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為什麽我們總要被久遠的往事所拖累(4) “那場戰爭本身沒有太多值得一提的,因為雙方實力相差太遠了,鮫族雖然能在大海之中行動自如,但人口稀少,又短缺食物和武器,每死一個戰士都是重大的損失。而祖父打仗只求取勝,從來不擇手段,甚至在某一片鮫人較為集中的水域裡散布一種能遊動的毒蟲,誘使鮫人中毒,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戰爭很快波瀾不驚地走向了尾聲,祖父甚至連班師回朝的日子都確定了。但就在這個時候,那一帶海域的狀況忽然變得異常起來,先是持續的大風暴,然後是地震和海嘯,一座從來沒有爆發過的海底死火山竟然也開始噴發。” “祖父開始感到不安。他是個萬事謹小慎微、算無遺策的人,一旦發現情形不對,立即暫停進軍,也打消了班師的念頭,派出大量斥候去打探此事。但是鮫人方面始終嚴守秘密,斥候們並沒能得到太多有價值的情報,他們唯一能確定的是,鮫人們一定是在進行著某些陰謀,而且很有可能是巨大的陰謀。” “就這樣,在種種猜疑和困惑中,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那一夜,祖父正在海船上巡查軍紀,忽然有鮫人夜襲。自從戰爭開始以來,鮫人自己也知道在正面戰場完全無力抗衡,所以經常采取這樣的偷襲,原本半點也不新鮮。水鬼們很快抓住了那名鮫人,幾名水鬼把他五花大綁,帶到了祖父的面前。這名偷襲者看起來是經過了一場激烈的搏鬥,身上布滿傷痕,嘴裡也不停地咳血,顯得傷勢頗重,虛弱不堪。” “人們一看到受重傷的人就會放松警惕,再加上看似牢牢地捆綁,就更加會麻痹大意。”雪懷青忍不住插嘴說,“我想你祖父多半中招了。” “你說得半點也不錯,”宇文公子苦笑著,“這個鮫人被押到祖父面前,看起來捆得很牢,身邊還有手拿兵刃的水鬼看押,他自然不會過多提防。但沒想到,他剛剛開口問了第一句話,鮫人竟突然間掙脫了束縛,手中握著一把鋼刺,一下子抵住了祖父的咽喉,而原本押著他的那幾名水鬼,一致舉起兵刃圍住兩人,刃口卻是衝著外圍前去營救的衛兵們。在這些水鬼的阻擋之下,衛兵們錯過了轉瞬即逝的拯救機會,祖父被這個鮫人生擒了。” “這很簡單,那個鮫人是一個屍舞者,先殺死了那幾名水鬼,然後以屍舞術操縱著他們,做出捆綁押送的假象,趁你的祖父和衛兵們麻痹大意時,再暴起偷襲,”雪懷青說,“這是屍舞者對付外人最常用的手法之一,半點也不新鮮——我就用過好多次。只不過一般人平時很難有和屍舞者打交道的機會,所以總是會中招。” “這一次的中招,對我們宇文家來說,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宇文公子的語聲裡包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悲戚。 “祖父就這樣被挾持了,鮫人把他帶到了一個單獨的船艙裡。在那裡,鮫人對祖父說,他其實是來幫助祖父的,因為他雖然身為鮫人,也不忍心看到九州大地化為焦土和廢墟。這個說法當然是相當驚悚,祖父也一下子忘記了自身安危,迫不及待地要聽他繼續說下去。祖父還記得,這個鮫人有些口齒不清,嗓音也很嘶啞,就像是喉部受過傷。” “鮫人問祖父,最近有沒有察覺到大海的異動,這幾乎是一個多余的問題,只要是活人,都能感受到那種令人不安的波動。他告訴祖父說,那些並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人為的,因為鮫族的王並不甘心就這樣被人類所擊敗,已經失去了理智,驅使著鮫族的秘術士們,試圖喚醒一條沉睡在海底的巨龍,這條龍被鮫人們稱作‘海之淵’,據說是創世神留下的神器,用來護衛鮫族的終極神器。” “祖父聽完,內心十分緊張,因為在出發之前,他閱讀了大量和鮫族有關的資料,在不少的古籍裡都看到過關於海之淵的記載。按照鮫人的神話傳說,在開創這個世界的時候,天神知道這片大陸和海洋遲早會被邪惡所侵蝕,於是留下了神器海之淵。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但在傳說中,誰掌握了它,就將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可以替大神懲處世間的邪惡。” 雪懷青又忍不住插嘴問:“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麽?那他們怎麽知道這是一條龍?這世上真有人見過龍?” “那是因為古書裡有另外一些記錄表明,在遠古的某一個時期,海之淵曾經被喚醒過,並且給九州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宇文公子耐心地解釋說,“按照當時留下的斷章殘篇的記錄,海之淵的形態,很接近於傳說中的龍。雖然龍本身也只是一個無法證實的傳說,但由於不同的典籍都反覆提到了這一點,祖父仍然不敢大意,始終留意著這方面的動向。卻沒有想到越害怕什麽偏偏就來什麽,鮫人們竟然真的動用了海之淵——你怎麽了?”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問安星眠,因為當聽完宇文公子關於海之淵的描述後,安星眠的表情顯得很奇怪,似笑非笑,頗帶一點嘲弄的意味。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安星眠回答,“我並不懷疑這個世界上一定存在著一些未知的、強大的、甚至遠遠超出我們想象的強大事物或力量,我只是懷疑另外一點。” “哪一點?”宇文公子問。 “作為一些渺小卑微的存在,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幸運,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真的撞上這些事物。”安星眠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宇文公子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不愧是安先生,一下子就窺破了其中的玄機。我的祖父當年能有你這樣的睿智就好了。” “我相信一個當世名將絕對不會不睿智,”安星眠說,“只是當局者迷。當他的全副精力都放在戰局上的時候,難免會上當受騙。” “你們是什麽意思?”雪懷青問,“海之淵是假的?” “海之淵未必是假的,龍也未必是假的,”安星眠說,“對於我們沒能親眼見到的東西,急於否定是一種錯誤的態度,但我基本可以肯定,在那場戰爭中,所謂鮫人準備動用海之淵的說法是假的。這只是那個鮫人屍舞者用的計策,他想要嚇唬宇文將軍,以便開啟談判之門。” “談判之門……不會就是後來出現的鬼船之類的玩意兒吧?”雪懷青的腦子也不笨。 “的確是,不過鬼船和死屍,只不過是一些附屬品,”宇文公子說,“他向我的祖父提出,他可以製止海之淵被從沉睡中喚醒,與之交換的最主要條件是,他要祖父幫他尋找兩件法器,不用說你們也明白是什麽。” “怪不得你會那麽急於尋找這兩件東西呢,”安星眠喃喃地說,“可這個鮫人到底是誰?為什麽想要這兩件玩意兒?以及你為什麽會那麽聽話?以你的性子,想辦法賴帳甚至殺掉他,並不是不可能,畢竟他所威脅的是你的祖父,而你不大像是很在意除你之外任何人的生死的那種人。” “謝謝誇獎,可惜事情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宇文公子的語聲裡除了無奈,還隱隱有一種切齒的怨毒,這樣的語調和他日常的風度實在是大相徑庭,“關於你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我要是能知道為什麽就好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是三個字:契約咒。” 安星眠和雪懷青面面相覷。他們都聽說過契約咒,這是一種極其艱深而又充滿邪惡的咒術,施咒之後,被施咒者必須要完成施咒者所交代的任務,或者是做某件事,或者是禁止做某件事。一旦違背了約定,就會遭到咒術的反噬,後果有可能比死亡更悲慘。只是契約咒威力雖大,習練太難,而且據說光是要學會這個秘術就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所以兩人都只是耳聞,卻從未親見。 “那個鮫人屍舞者……和我的祖父訂立了一個無比惡毒的契約咒,”宇文公子恨恨地說,“如果祖父不能替他找到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我們的家族就將世世代代遭受詛咒,所有的子孫都不能活過四十歲。事實上,我的父親,我的幾位叔伯,還有我的姐姐,都是在四十歲之前去世的。” “什麽?”連一向淡看生死的雪懷青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也太狠了吧?” “所以你才會那麽積極地尋找這兩件東西,”安星眠說,“你也已經三十多歲了,距離四十歲不會太遙遠,假如死期是一種可以看到、可以倒數計時的玩意兒,換了誰都會受不了。我之前某些時刻恨不能把你碎屍萬段,現在卻稍微有點理解你了。” “不必提我的事了,”宇文公子擺擺手,“說回正題吧。這個契約咒是雙向的,對我祖父而言,他也必須要鮫人保證,讓海之淵始終處於沉睡狀態。但你們知道,假如原本就沒有誰打算去喚醒海之淵的話,這個契約自然就算完成了,對他沒有絲毫損害。事實上,海之淵到底在哪兒,到底是否存在,我想當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那你們家可吃了大虧啦,就這樣被他捆綁了一代又一代,”雪懷青顯得有些同情,“可當時的那些地震、海嘯又是怎麽回事?” “前些日子在海上的時候,你們已經見識過這位鮫人操控天氣的本領了吧?”宇文公子說,“雪姑娘是屍舞者,自然知道屍舞者可以通過精神聯系把自己的屍仆改造成秘術的發生機器。他在鮫歌的幫助下,把屍舞術發揮到了極致,上百個屍仆一起產生共鳴時,能對特定區域的天氣產生很大的影響。我猜想,在當時,鮫人王原本只是在海底想法子引發了那座休眠的火山,想要給人類的進攻製造一些混亂,卻被這個聰明的屍舞者所利用。他製造了大風暴,再利用火山噴發的力量製造了海嘯,讓一切看起來都相當糟糕,也難怪祖父會上當。” “要是我處在那個位置,或許也會受蒙蔽,”雪懷青感慨說,“自然是沒有那麽多巧合的,巧合總是人類謀算出來的。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製造鬼船的假象,弄走那麽多人類屍體,是為了什麽?” “這也是我最大的疑問,”宇文公子說,“屍舞者起初只是告訴我的祖父,由於鮫人王已經初步喚醒了海之淵這條巨龍,他需要定期使用秘術來讓海之淵鎮靜下來,不至於徹底醒來,所以他總是會需要很多屍體,來使用陣法令屍舞術的效用最大化。但後來我祖父經過縝密的調查,得出結論,所謂海之淵被喚醒純屬子虛烏有,只是他設計的一個騙局,那麽這個說法顯然也不成立了。” “但你仍然在給他提供屍體,並且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現。”安星眠說。 “身上背著契約的詛咒,和他撕破臉有害無益,為他提供屍體雖然很麻煩,至少還在宇文家的能力范圍內,”宇文公子說,“而且我也很希望能暗中調查清楚,這個鮫人要那麽多人類的屍體來做什麽。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把他加諸在我們宇文家族身上的噩運,加十倍還給他。” 宇文公子說出這句話時,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但言語中所蘊含的仇恨,似乎可以把一切東西都碾成粉渣。雪懷青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心裡想著,宇文公子這個人,外表的光明溫暖和內心的黑暗冷酷都是那麽極端,這樣一個人,要是以後真的成就了某些他心中所願的“大事”,對於九州來說,或許又是一個災難吧。 安星眠卻仍舊還有不少問題想要問。現在,對於宇文公子為什麽會那麽執著地插手這件事,以及霧中鬼船的真相,總算是大致有數了,雖然對於那位鮫人屍舞者的最終目的還不是很清楚。然而,天驅和須彌子為什麽會卷入?這兩件法器和二十年前寧南城領主被殺案有什麽關系、和雪懷青的父母又有什麽關系?蒼銀之月作為辰月教的聖物,為什麽會被雪懷青的母親帶走?自己又為什麽會和薩犀伽羅捆綁在一起? 這些疑團,宇文公子也無力解開,還得靠自己去發掘真相。他所能肯定的是,如果不能一一解開它們,自己和雪懷青仍然將永無寧日。那麽,下一步應當做些什麽呢?眼前的宇文公子是殺害馮老大等海盜朋友的仇人,但自己是否可以暫時拋開仇恨和他合作呢? 退一萬步說,如果與宇文公子合作的話,合作的方向指向哪裡?對於宇文公子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不能搶到兩件法器交給鮫人屍舞者,他就會在四十歲之前死去,但自己可能並不情願這麽做。畢竟蒼銀之月是如此凶悍的一件殺人利器,而薩犀伽羅的恐怖之處甚至自己還沒能體會到——沒準比蒼銀之月破壞力更強呢,把它們交給一個身份不明動機不明的鮫人……天曉得後果會是怎樣。 於是這又陷入了他思考許久卻始終沒能想明白的矛盾:究竟是應當凡事恪守著自己在長門裡所學到的信仰、道德、正義和尊嚴,還是應當凡事以雪懷青和自己的安危為重。一個長門僧的持守,和一個男人的責任,這兩者孰輕孰重,好像很難在天平上稱量出來。 他正在細細琢磨著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忽然感到有一隻手在輕輕搖晃他,回過神來一看,是雪懷青。雪懷青眉頭微皺,低聲說:“我好像聽到水下有什麽奇怪的聲音。” “什麽聲音?”安星眠有些心不在焉,“這裡是內河,鮫人怎麽也不可能……” 話還沒有說完,船身猛然一陣巨震,像是撞上了什麽障礙物。緊跟著,船外傳來一陣嗖嗖的響聲,似乎是弓箭之類的遠程襲擊。安星眠一驚,知道中了埋伏,第一個反應是這些都是宇文公子的手下,終於還是追上了,可是看看宇文公子的反應,竟然是迅速抽出自己的腰帶,做出迎敵的姿態,原來那是一柄軟劍。 緊跟著,船艙被無數的箭支擊破了,安星眠順手抄起一塊木板,雪懷青的屍仆更是用身體抵擋在主人身前,加上宇文公子的軟劍揮舞生風,這才把射進來的箭支全部擋住。 “那不是你的人嗎?”安星眠問。 “我的人要是敢對他們的主人放箭,那就是他們都活膩了,”宇文公子緊握著軟劍,“不是我安排的。有別人盯上了我們。” “多麽刺激的人生啊。”安星眠扔下木板,從懷裡掏出那副能抵擋刀劍的特製手套戴在手上。他已經聽到岸邊傳來的腳步聲,聽起來,來的敵人不但很多,而且很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