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濃霧中的亡歌(4) 其三,頭領最後讓這位大少爺去留意天氣,尤其要注意霧變得更濃的跡象。這句話讓須彌子意識到,他們毒殺這些倒霉的無辜乘客,是為了等待一場大霧。為什麽?為什麽要有霧? 忽然之間,須彌子的腦海裡閃現出了一個久遠的傳說,那是他往來於這條海峽時無意中聽來的。據說,在霍苓海峽這片海域裡,一直存在著一艘幽靈船,它總是在大霧的天氣裡出現,擄走被困在霧中的漁民和水手,留下一艘空船。又據說,被鬼船擄走的人們,會和魔鬼簽下契約,從此成為魔鬼的終身奴隸,不老不死,永受驅策。 須彌子這種視鬼神如無物的惡棍自然不會相信這種荒誕無稽的愚昧傳說,但是眼下,他卻靈光一現,隱隱想到了一些這個傳說背後可能蘊藏的真實。當然,還有很多細節暫時不清楚,他還得繼續假扮死屍,直到真相一點一點從大霧的海面下慢慢浮出。 他繼續閉目裝死,當然,實際上也並沒有人前來第二次檢查屍體,所以即便他站起身來活動一下也無妨。不過他還是耐心地等了下去。大約半個對時之後,他聽到那位大少爺說話了:“霧色明顯加深了,現在能見度比之前低了很多,幾乎什麽都看不清了。” “很好,留神傾聽,當你聽到某些異響的時候,我們等待的那個人就會出現了。”頭領回答說。 異響?須彌子正在琢磨著這個詞,忽然間,他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奇特的聲響,一種刺耳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震顫的聲音。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這是什麽,因為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每當一名屍舞者遭遇強敵,需要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去擊敗敵人的時候,他們的喉部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亡歌!這是屍舞者用來提升自己力量的亡歌!這群人所等待的濃霧中的神秘來客,竟然是一名屍舞者。 這可太有趣了,須彌子想,一個屍舞者正在裝死,等待著另一個屍舞者的召喚。正當他興致勃勃地想著索性裝死到底、扮作行屍去一探究竟時,他猛然間感受到了一陣令他難以置信的精神力量。 那是對方正在運用屍舞術,但在須彌子的一生中,從未遇到過如此強大的屍舞術,這個力量竟然超過了他,這讓一向驕傲的他簡直不敢相信。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件證實了他的感受並非錯覺:他所帶在身邊的兩具剛剛擄來的屍體從地板上爬了起來,開始向著門外走去,與此同時,他能聽到整條船上的死人們的開門聲和腳步聲。這些剛剛被毒死的人們,此刻都聽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紛紛來到了甲板上集中。 “他的船出現了!”大少爺雖然此前一直很鎮定,此刻也忍不住聲音有些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船還是因為那些可怖的行屍。 “過一會兒他會拋一根粗重的繩索過來,你們不必管,那些行屍自己會拉動繩索,讓兩條船靠緊,然後搭板子的事兒也會有行屍去做。”首領說。 這番對話自然也都鑽入了須彌子的耳朵。從對話來判斷,這些屍體已經開始統一行動,並且很快將分門別類地去完成不同的任務,以便讓兩艘船靠緊並搭上板子。搭板子的目的是什麽呢?須彌子已經從過往的傳說裡得出了答案:這些行屍將會通過板子走到霧中的鬼船上,完成一次大轉移。至於那個家族的人,估計也會有別的方法脫身,最後海面上將留下一艘空船。 所以,這就是那個鬼船傳說的真相。鬼船的主人是一個屍舞者,他利用濃霧的掩護,把被困在霧氣裡的乘船者全部殺死,然後用屍舞術帶走。至於這些人被殺死的方式,可能有許多種,不過眼下須彌子至少已經知道了其中的一種,那就是借助那個家族的力量,在海上將一艘客船的乘客毒死。 至於鬼船出現時一定會伴有的濃霧,也許是特地用秘術製造出來的,一方面是渲染鬼船的神秘色彩,另一方面也是掩人耳目,即便附近海域還有其他船隻碰巧經過,在大霧的遮擋下,他們也無法看清霧氣裡發生的一切。 當然,這也只是揭開了鬼船的表象而已,還有許多隱藏在表象之後的更加深入的問題:這個屍舞者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從海上擄走那麽多屍體?他拿這些行屍來幹什麽?配合他行動的那個家族又是些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不過現在須彌子顧不上去想這些問題了,有另外一件事更能讓他難以釋懷。他粗略估計,去掉來自那個家族的人,這條船上大概還有一百來名乘客,全部被毒死後,也就是一百來具屍體,而現在,這個大霧中出現的屍舞者運用起屍舞術,一次就操縱了這百名行屍。 操縱行屍的數量多少,一向是屍舞者之間相互比拚的重要內容。一般的屍舞者在戰鬥中能操縱十來個屍仆已經很不錯了,這個時代的幾位屍舞者高手,也不過能操縱二十多個。但須彌子天賦異稟,又自己鑽研出了獨特的竅門,一次能同時操縱超過五十個屍仆,遠遠地把其他的同伴甩在了身後。他估計自己如果全力施為的話,在亡歌的提升之下,可以帶動六十多具到七十具行屍,但要再多,恐怕就力不從心了。 可是眼下,這個濃霧中的鬼船主人,居然能同時操縱上百具行屍,須彌子簡直覺得這是在被人揚起巴掌打自己的臉,而且是打得啪啪作響。一向以“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屍舞者”自居的他,此刻不願意相信身邊發生的事實,卻又似乎不得不信。 他倒是也有另外一種猜測,那就是這上百具行屍並非同一人操縱的,而是幾個人合作,那樣也可以從理論上解釋得通。但是他耳朵裡聽到的亡歌聲分明只有一個人,更何況,一般的屍舞者是不喜歡雙人或者多人合作的。 無論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須彌子可以得出結論,自己如果去和這樣的敵人交手,勝負著實難料。而如果再加上船上的那些幫手,就很難討好了,更何況自己最得力的屍仆都沒有帶在身邊,可謂實力大損。須彌子雖然狂傲,卻絕不糊塗,也絕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當他判斷出形勢之後,立即作出決定:兩具剛從寧州搶來的行屍不要了,任由敵人運用屍舞術帶走,而自己則迅速在船艙的角落裡躲藏起來,並且收斂精神力,以確保不被發現。 鬼船主人和他的幫手們顯然沒有料到船上會藏有一個沒有被毒死的人,所以也並沒有再次檢查。鬼船很快裝走了所有的行屍,而在大霧散去後,另一艘船來到這兒接走了那個家族的人,海面重新恢復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只剩下這艘客船和客船上唯一的幸存者——須彌子。 “也就是說,那很有可能是一個比您更厲害的屍舞者?”風奕鳴有些興奮。 “那只是一種可能性……你這麽興高采烈幹什麽?”須彌子哼了一聲。 “成天看著您老人家眼睛長在天上,偶爾能瞅見您摔個跟頭,我還是挺開心的。”風奕鳴誠實地說。 須彌子又是哼了一聲,並不搭腔,風奕鳴卻好像有無窮無盡的問題:“那後來您調查出來那個家族和那個屍舞者到底是怎麽回事了麽?” 須彌子搖搖頭:“沒有。天下的世家多如牛毛,而那樣的事件,只有十分趕巧才可能遇得上,存心去找的話,一輩子在那片海域遊曳也未必有用。” “這倒是,”風奕鳴很遺憾,“真想弄明白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尤其對那個大少爺很感興趣,總覺得……他有點像我。” “所以你也可以明白了,為什麽我那麽爽快就收你為徒,”須彌子說,“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個大少爺的影子。我想要培養出一個不遜色於他的人才。他如果活到今天,也應該三十多歲了吧,理當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物了。” 四 “宇文公子殺害了全船的人,把他們送給了那個吟唱亡歌的屍舞者作為屍仆。” “我們所聽到的亡歌聲,就是這位屍舞者操縱全船的人時,激發自己的屍舞術所發出的聲音。” 雪懷青說出這番話後,安星眠開始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他和雪懷青倒是早就知道了宇文公子的野心和手段,但其他人則很難知道,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真面目的人。而現在,宇文公子親自來到了海上,親自向這位屍舞者送禮,無疑是冒了非常大的風險。他之所以會甘冒風險來做這件事,一方面固然有親自和安雪二人會面的因素,另一方面也說明了,這個屍舞者的身份、或者說他背後所牽連的事物十分重要,重要到宇文公子不能放心別人去替他完成,而非要親自出馬不可。 “你聽說過那麽有來頭的屍舞者嗎?”安星眠問雪懷青。 雪懷青搖搖頭:“我所知道的知名的屍舞者,都在上次屍舞者大會上告訴你啦。我畢竟和這些同門交往很少,不知道倒也正常,我們可以問問這位海盜大哥,他們長年在這片海域……你怎麽啦?” 安星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身邊的馮老大,發現馮老大臉色慘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雙手也在微微顫抖。他和馮老大相處時間雖短,卻也知道這個海盜勇武粗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可現在,他竟然顯出害怕的神情,這可頗不尋常。之前被雪懷青的屍仆製服時,他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懼意。 “你怎麽啦?”安星眠也忍不住發問。 “我知道那艘船是什麽了,”馮老大的聲音也有點發抖,“那個傳說居然是真的!” “什麽傳說?”安星眠和雪懷青異口同聲地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