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94章 为什么我们总要被久远的往事所拖累(
  第94章 為什麽我們總要被久遠的往事所拖累(3)
  按理說,以宇文公子這樣的身份,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樂意接待他的人,但這一次,他似乎並不願意打擾任何人,而是徑直去往了城東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客棧。他把馬匹交給店夥計,報出了一個假名,原來已經有人替他訂好了房間。進入房間後,宇文公子在抽屜的夾縫裡找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地點,卻是在秋葉山城北。他二話不說,離開了客棧,並沒有騎馬。
  這一天,宇文公子在秋葉山城轉悠了至少七八個地方,看上去是有人在玩惡作劇捉弄他一般,但他卻沒有絲毫怨懟或者懈怠,不斷按照對方的指示改換著地點,最後當他來到城郊的一片樹林中後,發現有一匹馬拴在那裡,馬鞍上貼著一張紙條:“從此處向東三十裡,清源河邊。”
  宇文公子只能打馬向東,來到那條叫做清源河的小河邊,上了一艘漁船,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剛一上船,艄公就搖櫓將船駛向河中央,而船艙裡也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第一次和你的女斥候見面,就是在這樣的小船上,現在我不過是照搬而已。請進來說話吧。”
  “我看得出來,這雖然是一艘小船,卻並不是真正的漁船,而是特製的小型快船,”宇文公子掀開簾子彎腰進去,“你們兩位何必如此謹小慎微?”
  坐在船艙裡的正是安星眠和雪懷青。安星眠看著宇文公子,微微一笑:“和你打交道,再怎麽小心也不算過分。”
  “你說得對,”宇文公子歎了口氣,“我確實在秋葉山城早有所布置,但我畢竟不是神,沒法把勢力擴散到瀾州的任意一處角落。在這裡,你們的確是安全的。有什麽話就問吧。”
  “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安星眠說,“比如說,薩犀伽羅也好,懷青的父母所持有的法器也罷,終歸不過是死物。雖然我知道,你曾在我大哥白千雲那裡定製過不少上等的武器,其中就包括魂印兵器,但你並不像是那種會過分看重法器這種玩意兒的人。因為你的目標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仇殺而已,法器再強,也不可能左右一場真正的戰爭。尤其是現在,僅僅是因為我威脅要毀掉薩犀伽羅,你竟然就會甘冒大險來和我會面,這更加加深了我的困惑。”
  “戰爭……或許吧,”宇文公子苦笑一聲,“有很多事我沒法告訴你,但我會盡可能地把可以告知的事情都統統講出來。”
  “我的問題還有很多,比如說,作為大將軍的孫子,怎麽也應當聽說過自己的祖父當年征討鮫族的豐功偉業吧,卻怎麽會去給鮫人做幫凶?”安星眠又說。
  之前提到薩犀伽羅的時候,宇文公子的面容還算鎮靜,此刻聽安星眠說出“鮫族”兩個字,他卻陡然間面色一沉,雙眼在一刹那閃爍著凶光。雪懷青心裡一驚,隻覺得一股無形的殺氣彌漫開來,正準備用屍舞術召喚屍仆迎戰,那凶光卻迅速收斂,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是怎麽想到鮫人頭上去的?”宇文公子問。這話問得含含糊糊,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因為那位鎮海使對海盜島的攻擊太順利了,未免讓人生疑。我分析過了,能神不知鬼不覺鑿穿那麽多海盜船,實在是一個很巨大的工程。而在此之前,當我們跟蹤那艘霧中鬼船時,船底也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破壞了。能在大風暴之中潛入海水深處破壞船底,絕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只能是在海水中能呼吸能自如行動的鮫人!”安星眠回答。
  “而且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他使用出來的屍舞術會那麽強大,甚至於超越了不可一世的須彌子,”雪懷青插口說,“我聽說,鮫人能用咽喉部位的軟骨振動,發出一種特殊的聲音,叫做鮫歌,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如果能把鮫歌和屍舞者的亡歌結合起來,就能極大地放大屍舞術的力量。須彌子再驕傲,畢竟只是個人類,喉頭沒有軟骨,這一點他肯定拚不過鮫人。”
  安星眠接著說:“從海盜島離開後,除了做準備去找那位鎮海使的晦氣之外,我也細細調查了一下你的家族歷史。你的祖父宇文成年輕時東征西討,除了攻打蠻族羽族之外,還曾經和中州南部海域的鮫人有過交手。而且就是在那一戰中,你的祖父雖然取勝,卻也受了重傷,班師回朝後就再也沒有行軍打仗了。”
  宇文公子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我還是低估了你,安先生。沒想到你竟然能找到鮫人這條線索。”
  “所以現在的線索就十分奇怪了,”安星眠說,“宇文世家,用鬼船掩護自己的鮫人,羽族和他們的神器薩犀伽羅,和薩犀伽羅同等威力的吸人魂魄的法器,天驅,須彌子,再加上我這個被莫名其妙和薩犀伽羅捆綁在一起的倒霉的長門僧。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故事,一段什麽樣的歷史,可以把這麽多元素攪和在一起?”
  “聽你這麽一說,連我都覺得複雜起來了,”宇文公子說,“最初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並不知道你和薩犀伽羅有牽連,否則的話,那時候你落到我的手裡就已經沒法再離開了,可惜啊。”
  “我要是知道會惹出那麽多麻煩,恐怕也未必會願意結識你,不過現在說這些話已經太晚了,”安星眠說,“你間接殺害了那些海盜,他們都是我的朋友,這個仇,我不會忘的。但是現在,我需要你首先解釋清楚這一切。”
  “而且鮫人屍舞者也很不尋常,”雪懷青說,“我並不認識什麽鮫人,但我的師父好像認識。按照她的說法,鮫人對‘靈魂’這種東西十分篤信,他們的鮫歌,雖然表面上聽起來沒有歌詞也沒有意義,實際上卻是一種傳自遠古的對靈魂的召喚。正因為如此,他們十分厭棄沒有靈魂的死物,行屍這種東西,對於鮫人而言,就屬於沒有靈魂卻偏偏能行動的汙穢之物。但是這個鮫人居然選擇了做屍舞者,而且修煉出那麽強大的屍舞術,實在是太罕見了。”
  宇文公子沉默了半晌,最後說道:“千頭萬緒,三兩句說不清楚……先從你口中的那件‘吸人魂魄的法器’說起吧,它有一個名字,叫做蒼銀之月,不知道你聽說過這四個字沒有。”
  “蒼銀之月?”安星眠一怔,“這個名字很熟啊,我一定是在哪兒見到過的。蒼銀之月……蒼銀之月……”
  他忽然一下子跳了起來,結果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矮小的艙頂,他甚至顧不上喊痛,就低聲叫了起來:“是那把蒼銀之月!辰月教的蒼銀之月!”
  “什麽辰月教的蒼銀之月?”雪懷青問。
  安星眠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揉著頭頂重新坐下,一邊緩緩地說:“在數百年之前,當辰月教的勢力還很龐大的時候,曾經委托一位叫做煉火佐赤的洛族星焚術大師,打造了一柄恐怖的邪靈兵器,那就是蒼銀之月了。據說這把魂印兵器一旦出手就無人可以阻擋,辰月教借助它瘋狂地屠殺了許多敵人,尤其是他們的死對頭天驅武士。但是由於年代太久遠,而且辰月有意識地消除了相關記載,我也是隻知其名,並不知道蒼銀之月到底有怎樣的威力,而現在,我們清楚了。”
  雪懷青臉色發白,想起了自己幼年時聽到的那個場景:“原來那時候我母親手裡拿著的,就是這把蒼銀之月……能夠在一瞬間奪人魂魄的魂印兵器。”
  “是的,就是那把蒼銀之月。”宇文公子說。
  四
  “所謂的奪人魂魄,其實並不太確切,”宇文公子說,“千百年來,並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靈魂、魂魄、鬼魂這種東西是真正存在的,所以說得精確一些,蒼銀之月能夠消除人的精神。當蒼銀之月被持有者催動時,在一定的范圍內,所有的活物都會在一瞬間失去精神和意識,雖然還有呼吸和心跳,還有血液的流動,卻再也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思考,變成活死人。最可怕的在於,從蒼銀之月被鍛造成功並由歷代辰月教主所掌握以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從來沒有人找到過抵擋它的方法。蒼銀之月一旦被催動,仿佛就是無可阻擋的,處於它力量范圍內的人必定會中招,從無例外。”
  “無可阻擋?”安星眠喃喃地說,“那也未免太強橫霸道了。”
  “是的,而在這種強橫霸道之下受害最深的,就是天驅了,”宇文公子點點頭,“那時候雖然天驅和辰月都已經處在君王們的防范甚至於剿殺中,但各自的根基還在,彼此之間互相傾軋爭鬥已經持續了許多年,誰也吃不掉誰。蒼銀之月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短短幾年間,天驅中的高手有一半毀於這把恐怖的魂印兵器,他們不得不采取了暫時避讓的戰略。那段時間,辰月的氣焰囂張到了極處,而且沒有了天驅的製衡,他們終於又可以開始想辦法撥動戰爭的轉盤了。”
  “這倒是辰月教的本色……”安星眠低聲說。
  “然而天驅永遠是不能忽視的存在,他們分析了歷次與蒼銀之月交手的情形,發現這柄法杖在每次使用之間存在著一個短暫的間隙,就好像人在劇烈活動時需要喘氣休息一樣。於是他們策劃了一次無懈可擊的精密行動,付出了四十多位精英天驅的性命,利用蒼銀之月被催動的短暫間隙,抓住了唯一一次機會,封印了這把法杖。”宇文公子說。
  “但是很顯然,後來它又復活了,對嗎?”雪懷青問。
  “確切地說,幾乎算是重製,因為蒼銀之月裡所封印的邪魂後來被轉移到了一個名叫雲湛的遊俠身上,失去了邪魂,蒼銀之月只是一個空殼子,當然邪魂只是形象的說法,說精確一些,應該是蒼銀之月所包含的巨大星辰力,”宇文公子說,“但辰月畢竟是不屈不撓的,大概就在一百來年之前,他們似乎是掘地三尺找到了當年煉火佐赤的筆記,竟然想方設法複製了一柄。在那個時候,天驅和辰月都日漸式微,再進行相互消耗也沒有什麽意義了,但蒼銀之月還是派上了用場,因為在那段時間,羽族正在陷入內亂中,寧南雲氏被外來者所驅逐……”
  “原來寧南城易主也有辰月的幕後推動啊,”安星眠有些吃驚,“這幫家夥真是無所不在。等一等!寧南城……易主……辰月……風秋客……我……”
  “你怎麽了?”雪懷青有些擔心,覺得安星眠仿佛是陷入了某種譫妄的狀態,開始胡言亂語了。但安星眠的下一句話卻表明,他的頭腦非常清醒:“我明白了。寧南城雖然易主,新主人風氏卻一直受到辰月的威脅,他們之所以如此看重薩犀伽羅,就是為了用它來對抗蒼銀之月。”
  那一瞬間安星眠想明白了許多關竅。為什麽羽族會那麽在乎薩犀伽羅,為什麽風秋客幾乎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攜帶著薩犀伽羅的自己,那是因為薩犀伽羅是他們對抗蒼銀之月的希望。而雪懷青的父母既然和蒼銀之月有所牽連,自然也會成為他們囚禁逼問的目標。自己和雪懷青,因為這兩件威力驚人的法器,而被迫卷入了一場牽連甚廣的紛爭,但最可氣的在於,他們倆原本對此一無所知,完全就是稀裡糊塗地被拉下了水。
  “真是倒霉啊,”安星眠長歎一聲,“真他娘的倒霉透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你猜得沒錯,薩犀伽羅是這世上唯一可以抗衡蒼銀之月的東西,在薩犀伽羅周圍的一定范圍內,蒼銀之月會失效,”宇文公子說,“當時寧南風氏病急亂投醫,四處搜羅羽族歷史上曾經存在的古老法器,希望能有威力與蒼銀之月相當的,無非是求個魚死網破,反正一整個城邦的人手還是比辰月教要多,拚個兩敗俱傷,吃虧的也是辰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從一座古墓裡發掘出了薩犀伽羅,雖然一切羽族的密文裡都將薩犀伽羅稱之為禁忌的兵器,甚至當初命名就以‘通往地獄之門’來作為警告,但風氏還是顧不得那麽多,把這件禁器據為己有。結果沒有想到,薩犀伽羅竟然恰恰是克制蒼銀之月的利器,那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了。”
  “那我呢,我和薩犀伽羅到底是什麽關系呢?”安星眠問。
  宇文公子搖搖頭:“這個我也沒有查出來,我所知道的是,似乎只有你才能保證薩犀伽羅‘活著’,所以那位叫風秋客的羽人才會一直保護你。”
  “活著?這是什麽意思?”安星眠皺起眉頭,感覺難以理解。除了自認為頭腦比較聰明外,他活了二十多歲,始終沒有覺得自己有過一丁點異於常人的地方,憑什麽只有自己才能讓一件法器“活著”呢?
  他搖晃了一下腦袋,決定先不去想得太多,以免自己的頭炸開。“那麽那個鮫人屍舞者呢?他又怎麽會摻和進這件事來?”
  宇文公子的臉色陰晴不定,顯得有些躊躇未決,最後終於歎息一聲:“這件事就算我想瞞也瞞不住,你遲早會自己發掘出來,不如現在告訴你,雖然這件事實在有些令家族蒙羞。事情要從當年那場征討鮫人的戰爭說起,那是三十五六年前的事了。當時受到潮汛的影響,瀾州東部海域的鮫人食物來源大減,但漁民們照常去遠海捕魚,可以說是和鮫人爭奪口糧,為了生存,他們選擇了襲擊人類,於是我的祖父被派去平息這場禍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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