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92章 为什么我们总要被久远的往事所拖累(
  第92章 為什麽我們總要被久遠的往事所拖累(1)
  一
  杜林是寧州的一座小城,既沒有豐富的物產,也沒有值得一提的光輝歷史,不少人壓根都沒聽說過它。然而,正是因為杜林的幽靜和不引人注目,再加上宜人的氣候,它才漸漸有了另外一種屬性:羽人貴族們的養老休閑之所。
  這座城市的常駐居民裡,有一小半都是到這裡安享晚年的老貴族老臣子。他們遠離了羽族的權力中心,遠離了種種是非,只求一個清淨自在。因而,在羽族的朝堂裡,漸漸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如果某位王公大臣想要表示他從此不再過問政治,打算去做一個人畜無害的退養老頭兒,他就會在杜林城買一座或者建一座宅子,然後常年住在那裡。對於做出了這種姿態的大臣,他的仇敵也將因此不再與之發生糾葛,而將過去的恩怨統統拋掉。某種程度上而言,杜林城就是一個避禍免災的去處。
  杜林城裡原本大都是純粹羽族風格的樹屋,隨著羽族越來越多地吸納了東陸人族的文化,羽人貴族們也漸漸發現了東陸式房屋的舒適之處,所以修建這種樣式的房屋庭院的退休老臣也越來越多。到了現在,杜林城乍眼一看已經有點像一座小一號的寧南城了,樹屋和庭院混雜而立,倒是一番別有風味的景致。
  在杜林城城北,就有這麽一座東陸人類風格的小院子。這座宅院並不算大,不過上門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那是因為宅院的主人非常喜歡收集古董字畫,尤其是來自東陸的古物。這倒也不算離奇,因為主人是一個人類,出生於東陸的人類。
  宋競延,昔日霍欽圖城邦城務司的斷案使,也是羽族歷史上為數不多的人類官員之一,告老之後就住在這裡。用他的話來說,在寧州待慣了,再要回中州去,氣候水土什麽的都很難適應了,“何況我在羽人的城邦當了那麽久的官,家鄉人也未必歡迎我。”
  羽族的城務司斷案使,主要負責各類刑事案件。這位宋競延文質彬彬不通武技,被人們戲稱為“只動腦不動手”,但卻有著過人的頭腦和敏銳的眼光,屢屢偵破各種疑難案件,所以即便身為人類,還是很得同僚的信任和領主的讚許。
  宋競延今年六十五歲,但退休的時候卻只有四十五歲,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他辭官的原因很簡單,二十年前,領主風白暮離奇被殺並且慘遭分屍,乃是百年來羽族的第一大案。一向辦案無往不利的宋競延卻在這個案子上狠狠栽了跟頭,始終無法找到真凶,乃至於最後不得不引咎辭職。其實這樁奇案本來就詭異難解,人們倒也沒有歸罪於他,何況此人平時性情和藹親切,一貫與人為善,在官場上也從來不爭名奪利,即便身為異族,在同僚當中人緣也極佳。當此案陷入停滯後,繼任領主原本並不打算為難他,其他大臣也紛紛勸說,但他還是堅決果斷地辭官離去,在此後的二十年裡都住在杜林城,收藏古玩,頤養天年。人們偶爾路過他家門口,也不過會說上一句:“這裡面住的就是那個失敗的斷案使。”
  十月末的某個下午,一個年輕貌美的人類女子敲開了宋府的大門。沒有人留意她的到訪,因為宋競延酷愛收藏古玩,平日裡總有各種各樣的訪客登門,沒有人上門反倒是稀罕事。而女子手裡也確實拎著一個大包袱,很像是在裡面裝了些古董。
  人們所看不見的是,她進了宋府之後,馬上直接走進了宋競延的書房,一路上沒有任何仆人攔住她,而宋競延也早已坐在房內等候著她。進入書房後,她別上門,再轉過身時,忽然屈膝跪在了地上,已經是淚流滿面。
  “求宗主為我報仇!”她抽泣著說。
  宋競延神色肅然,往昔總是帶著微笑的和善面孔此刻卻像鐵一樣堅硬,這是過去幾十年裡,他的同僚們從來不曾看到過的一張臉。他站起身來,彎腰接過女子手裡的包袱,緩緩地解開,裡面露出一個粗糙的檀木匣子。
  “這裡面裝的……是阿恆?”宋競延問。
  女子點點頭:“是我把他火化了的。屍體送回來時,幾乎體無完膚……很慘!”
  她的臉上充滿了某種極度痛恨的情緒。宋競延輕歎一聲,把她扶起來:“但是你能確定是安星眠乾的嗎?以我所聽說過的訊息,他不像是殘忍好殺之人。”
  “我原本也那麽以為,”女子咬著牙關,“在寧南城,我曾夜襲試探過他,雖然我的武藝不如他,但他並沒有為難於我,看上去還有幾分君子氣度。可是我萬萬想不到……萬萬想不到……”
  “既然你都說他不像是那樣的人,為什麽又那麽肯定是他乾的呢?”宋競延問。
  “三個原因,”女子說,“首先我在阿恆的藏身之所找到了安星眠留下的字條,我見過他的筆跡;其次阿恆身上看似都是種種酷刑留下的外傷,但我仔細查驗,發現他有幾處筋骨斷裂,很像是安星眠所擅長的關節技法,可能是在被捉的時候受的傷……”
  “字跡是可以偽造的,在秘術士的幫助下更是可以將字跡偽造得毫無破綻,”宋競延打斷了她的話,“關節技法更不能說明問題,完全可以是他人誣陷的。”
  “但我還有第三個證據,”女子說,“安星眠從天性來說,的確不是殘忍嗜殺之人,但這一次,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而為之?”宋競延眉頭一皺,“此話怎講?”
  “他是被人脅迫的,有人以他情人的性命威脅,要他打探出我們的秘密,”女子恨恨地說,“如果這個脅迫來得早一點,也許我當天在他手裡就沒法逃脫了。但我情願死的是我……”
  女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宋競延背著手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仔細推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發問:“脅迫他的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是寧南城內部的另外一股勢力,”女子說,“除此之外,屍舞者須彌子也到了寧南城,形勢十分混亂。”
  宋競延點點頭,又陷入了思考中,最後說道:“人死不能複生,這件事先這樣吧,你暫時不要去向安星眠尋仇。”
  “為什麽?”女子一下子跳了起來,“我恨不能立即剝了他的皮!為什麽不能找他報仇?”
  “不要打草驚蛇,”宋競延說,“那個能在背後脅迫安星眠的勢力必然非同小可,須彌子也是個極其難纏的角色。先不要進行正面對抗。”
  宋競延的聲調並不高,但沉緩的語句中卻包含著某種不容人抗拒的力量。女子幾次想要頂嘴,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只能默默地垂著頭站在一旁。宋競延又是一聲歎息,走到女子身邊,像慈父一般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我知道你和阿恆的感情,但我們天驅,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的。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隱忍,不得不等待,等待著償還的那一天……”
  他收回右手,從懷裡取出一枚鐵青色的指環,凝視著上面粗糙而古樸的花紋,“我隱姓埋名背井離鄉,來到羽族的宮廷為官,幾十年來幾乎每一夜都會夢見故鄉……但我還是忍下來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五個字,只是那五個字而已。”
  他把指環套在拇指上,高高地舉向天空,低聲而清晰地說:“鐵甲依然在!”
  “依然在!”女子也神情肅穆地回應。
  二
  安星眠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宇文公子栽贓嫁禍了,現在他的心情還算不錯,因為他終於和雪懷青一起躲在了一個相對安穩的地方——馮老大的海島上。說來也奇怪,他原本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長門僧,走到哪裡都能收獲人們的讚譽,現在卻反而只能躲到海盜窩裡才能求得暫時的寧靜了。
  日子不知不覺進入了十一月,雪懷青的病況終於養得差不多接近痊愈了,這要歸功於馮老大的固執。他堅決地否定了安星眠要雪懷青躺在床上靜養的計劃,而要求她每天出去走動,多吹吹海風。用他的話來說,海風和海水才是最好的養傷良藥,躺在床上只能讓身體越來越虛弱。安星眠細細一想,覺得這個說法倒也不無道理,於是開始每天早晚陪著雪懷青到海邊走走,看看朝陽夕陽,撿拾一下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海星。未曾料想,雪懷青自從誤打誤撞找到了另一條修煉法門後,體內的精神力不斷快速增長,借著每天的走動鍛煉,這些精神力一點一滴發揮出來,作用於身體上,讓恢復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再加上馮老大每天差人送去許多營養豐富的海魚和蝦蟹,反而令她的身子比以前強健了。
  安星眠剛開始還試圖勸誡馮老大,別再乾海盜的營生了,後來卻覺得,這大概就是真實的人生和真實的人世。馮老大的島上好幾百號人,自己以後或許可以想辦法慢慢幫他們走上正經的道路,眼下卻是有心無力,多想也是徒惹煩惱。離開老師獨自一人歷練了那麽久,他早就明白書本上的道理和現實往往是難以結合的,很多時候只能順其自然。
  相比之下,雪懷青更加快樂一些。她從小身邊就沒有什麽朋友,村裡的孩童對她人羽混血的身份頗為歧視。後來跟隨師父薑琴音修煉,這是個性情古怪暴躁的女人,而屍舞者這個群體本身就彼此提防戒備,從來難以結交朋友。所以活了二十歲,雪懷青一直是和死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長,和活人在一起的時間短,對於人心的複雜多變與爾虞我詐更是心懷恐懼。如今到了海盜島上,身邊都是一些直腸直性沒什麽心機的海盜,雖然一個個都粗魯莽撞,卻反而更對她的胃口。
  “我發現,漂亮姑娘就是受男人的歡迎,”馮老大對安星眠說,“你看看,從小雪上島之後,我這些小崽子們一個個跟嚼了迷葉一樣,天天都興奮得不得了。”
  “其實也是她的性子好吧,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安星眠說,“像我這樣‘說話酸不溜丟咬文嚼字’的,反而和大家略有些隔閡。”
  “你還真是了解你自己。”馮老大哈哈大樂。
  這時候正是黃昏時分,沒有出海“做生意”的海盜們正聚在海灘邊摔跤技擊,雖然只是遊戲競賽,但每個參與的海盜都在不傷人的范疇內使出了渾身解數,這無疑是因為雪懷青在旁邊觀看的緣故。安星眠還記得,剛認識雪懷青的時候,這是一個只會在臉上掛出虛假的禮貌微笑,卻對一切都淡然處之、幾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真正開心的姑娘。後來隨著和自己相處漸久,她的性子也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了。而現在,在夕陽的映射下,她的金發閃耀著美麗的光芒,正在拍著手縱情歡笑,和勝利的海盜擊掌相慶,和圍觀者們一起取笑敗者躺在沙灘上的難看姿勢,甚至從海盜們手裡搶酒喝,完全就是一個普普通通愛笑愛鬧的二十歲的女孩子。這一幕讓安星眠隻覺得內心一陣溫暖安寧。
  忽然之間,他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是不是應該放棄追究那一切呢?也許這樣活著就挺好呢?他依稀記得,一年多前,當整個長門陷入空前的無妄之災時,老師章浩歌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化解這場劫難,他也是如此勸說老師的:“千萬別動這種荒唐念頭了,皇帝要消滅長門就讓他消滅,你跟著我去瀚州,我們可以開一個牧場……”
  是的,安星眠是一個有錢人,而且是一個聰明的有錢人。宇文公子勢力再大,也不可能把爪牙布滿九州的每一個角落,失勢已久的天驅亦如是。他完全可以帶著雪懷青去一個僻靜的地方,可以去瀚州草原,可以渡海去西陸的雷州,隱居起來,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實在不行的話,哪怕就住在這個海盜小島上也沒什麽不可以。至少在這裡,兩個人都過得很開心。
  一個沒有宇文公子,沒有天驅,沒有屍舞者,沒有奪人魂魄的法器和薩犀伽羅,沒有羽人和須彌子的世界……安星眠禁不住陷入了某種憧憬。一年前,他也曾偶爾想過,生活是否太過平淡了,難道自己真的要一輩子做一個生活寡淡無味的長門僧,就這樣平靜地度過一生?但接下來的一年裡,種種險阻,種種挫折,種種生離死別,難免讓他心生厭倦。是的,這一年過得很精彩很豐富,但精彩豐富的背後,是疲於奔命,是憂傷悲憤,是無可奈何。
  真希望能抽身離開,逃開這一切的旋渦,而且……生活也不會因此變得寡淡無味,安星眠看著夕陽下雪懷青的笑靨,怔怔地想。
  這天夜裡海上下起了小雨,整座島嶼籠罩在蒙蒙的雨霧中。安星眠睡到半夜醒來,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怎麽就沒了睡意,索性披衣起床,推門走出去。雨並不大,他乾脆沒有打傘,信步走到一塊海邊的礁石上,看著腳下翻滾的海潮,傍晚時所想的那些事又湧上了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忽然注意到,不再有雨滴落在自己身上,回頭一看,雪懷青正撐著一把傘站在身旁,替他擋雨。他不禁笑了起來:“看來你也在我的無防備名單上,你都站了好久了我才發現你。”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兒來看海做什麽?思考人生麽?”雪懷青揶揄他。
  安星眠接過她手裡的傘,把她摟到身邊:“你還真猜對了,我確實是在思考著一些這方面的問題。”
  他把自己傍晚時所想告訴了雪懷青。雪懷青聽完後,一直默然不語,讓安星眠心裡有些忐忑:“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點想法,我是絕不會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情的。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不,我喜歡,我很喜歡,”雪懷青打斷了他的話,“別忘了我是一個屍舞者,從小就習慣了孤獨和清靜。我只是覺得,那並不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
  “是這樣麽?”安星眠很是意外。
  “你不過是因為過去的一年裡受了太多煎熬,才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雪懷青說,“但從骨子裡來說,你並不是那種樂於拋棄俗世的一切追求清靜的人。美酒、美食、音樂、詩歌、山水人情……你喜歡的一切,都在這個熱鬧的九州世界裡,而不在那個荒僻安靜的九州世界裡。多的不說,真的要隱居起來的話,你會舍得從此再也不見白大哥和唐姑娘?再不回地下城去探望那些河洛朋友?甚至於再也不和長門有所來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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