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83章 人们总会在意外的地点重逢(1)
  第83章 人們總會在意外的地點重逢(1)
  一
  時隔三個月之後,終於可以再次見到雪懷青了,安星眠覺得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他禁不住要去想,雪懷青現在看起來什麽模樣,她的身體好些沒有,見到自己的時候會是什麽反應。過了一會兒他又想,真蠢,馬上就要見面了,哪還需要這樣的空想。
  如他之前所料,須彌子的威名——或者說惡名——的確具有相當的震懾能力。在三天之後,風余帆並未找到須彌子和風奕鳴的下落,而他也絕不敢用風奕鳴的性命去冒險,畢竟一方面會招致領主的憤怒,另一方面也會讓雪懷青的重要性被他人發現。所以他只能把雪懷青的表面身份拿出來做文章:這不過是一個“可能幫助找到當年凶手”的線索人物,絕不值當犧牲領主的孫兒去留住她。
  所以風余帆妥協了。雖然雪懷青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釋放,但她在三天后被送出了王宮,軟禁在一處民居裡。接著雙方各顯神通,用隱蔽的方式進行了暗號溝通,最終確定了互換人質的方式。按照約定,這一天下午,羽族方面將先釋放雪懷青,等安星眠帶走雪懷青,須彌子再釋放風奕鳴。這是因為須彌子雖然不為大多數人所知,但聽過這個名字的人卻都知道,他一向言出如山,絕無反悔。
  “不過師父,你真的不打算帶我走嗎?”風奕鳴問,“我好歹也是個王族,要避人耳目傳授我功夫可不容易。”
  “你不必用言語激將我,”須彌子說,“你這一套,在我面前毫不新鮮。不過如你所願,我確實不打算把你帶走,決定就在寧南城教授你。我也不需要編造謊言去欺騙你,我留在這裡,當然有我的目的。”
  “我也不需要編造謊言欺騙你,”風奕鳴微笑著說,“我會想辦法打探出你的目的的。”
  “你們這對師徒簡直是絕配,”安星眠喃喃地說,“我都禁不住要想象以後你們師徒在一起會有多熱鬧。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問,你已經是最受領主喜歡的後輩了,以後本來就很有希望坐上領主寶座,為什麽偏偏要一門心思地拜須彌子先生為師,學習屍舞術呢?”
  “因為我需要一些別人無法掌握的獨門秘技,”風奕鳴說,“寧南城人才濟濟,我想要學習弓術或者學習秘術都不難,但這些功夫都有辦法克制。而屍舞術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都非常陌生,學會了屍舞術,我就有希望在未來的競爭中壓過別人一頭。”
  “你首先需要好好跟我學習一下撒謊,”須彌子冷冷地說,“有你這樣的頭腦,就算手無縛雞之力,一樣可以輕易解決掉寧南城的那群廢物羽人。你根本就是另有目的。”
  “既然這樣,也把它算做我的秘密吧,”風奕鳴笑容不變,雖然謊話被當場拆穿,卻半點也不顯露尷尬,“我們師徒可以比拚一下,誰先揭穿對方的秘密。”
  這對師徒針尖對麥芒,雖然須彌子還是佔了上風,但風奕鳴能應對自如,已經十分難得。安星眠不禁想,這個孩子以後長大了,將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怪物啊?以他的頭腦和野心,區區城邦領主之位恐怕並不能滿足他。在未來的歲月裡,他甚至有可能成為改變九州格局的關鍵人物,而且,絕對不會是向好的方向去改變。
  算了,別去為這些久遠的事情頭疼了,還是想想當前最開心的好事吧,安星眠想著,忽然間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雖然他身上並沒有帶著較為精確的洛族計時鍾,但從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時候已經到了。可是雪懷青並沒有出現。
  “你們羽人……都是這麽不守時嗎?”他有些不安地問風奕鳴。
  風奕鳴搖搖頭:“別人或許會,風余帆不會,守時是他十分看重的品質。在他手下,敢於遲到哪怕半刻的屬下,通常都會不問情由直接解職。”
  “那就不太對勁了。”安星眠說著,心裡卻越來越安定。當不祥之兆已經被確定後,反而沒必要擔心了。假如他和雪懷青之間注定要一次次地飽受折磨,一次次地難以如願,那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承受這一切。大不了再闖一次寧南,再闖一次王宮。
  倒是須彌子的臉色有些難看,“這些羽人膽子不小,在我面前也敢耍花招。”
  “師父,您不會打算撕票去報復他們吧?”風奕鳴擺出一張恰如他年齡的天真面孔。
  “如果沒有收你做徒弟,我真會那麽乾,”須彌子說,“不過現在麽,我大概會考慮多殺幾個領主喜歡的人,兒子也行,孫子也行,妻妾也行。”
  “別殺到我父親身上就行,最好能把我二伯乾掉,那我就省事多了。”風奕鳴笑得很燦爛。
  “我收的徒弟是你,別人在我眼裡沒有任何區別,”須彌子冷冰冰地說,“不過如果你再想攛掇我為了你們那些無聊的王位之爭出力的話,我會先把你老頭子乾掉。”
  風奕鳴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說。他轉向安星眠,語氣裡也充滿了疑惑:“安大哥,我覺得可能是出了什麽意外。以我對風余帆的了解,他固然非常想得到……他所尋求的東西,但眼下的身家性命是他不會輕易舍棄的。如果我死了,他的處境會十分不妙,他不會拿這個冒險。”
  “風余帆不會,難保別的貴族也不會,”安星眠思索著,“也許有什麽權勢更大、膽子也更大的人知道了你所說的這個什麽秘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她留下來?”
  “這倒很難說,這個秘密,對某些人來說吸引力還是挺大的……啊,有人來了!奇怪!”風奕鳴說到一半,忽然叫了起來,視線看向天空。
  安星眠也抬起頭,看到幾個白色的影子從遠方的空中劃過,向著這邊飛來,不覺也有些詫異。飛行是羽族區別於其他種族的最顯著特征,但一般而言,羽人不願意在人類面前飛行,假如有人羽之間的約會,羽人一般都會選擇車馬或者乾脆步行。更何況是釋放人質這種事,羽族吃了虧,更加會在表面上擺足架子,而絕不會這樣急匆匆地飛來。
  “不管怎麽說,我們倆先避開,看看情況再說。”須彌子對風奕鳴說。
  約定地點是一處郊外的野地,旁邊有一片小樹林。須彌子帶著徒弟先躲了進去,安星眠留在原地。不久後,幾個白點逐漸靠近,落在了地上。那是三個羽人,有兩個安星眠不認識,當先的一個他卻熟得不能再熟——就是教授他關節技法,又一直陰魂不散地跟著他的風秋客。
  風秋客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落地後收起羽翼,快步走向安星眠。安星眠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發問:“出什麽事了?”
  “是我們的疏忽,”風秋客說,“我們原本以為,這場交易隻涉及到城邦與你們這兩方,但是沒有想到,還有第三方的勢力插了進來。”
  “先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安星眠不覺火起,把剛才一直在心裡念叨的“鎮靜”“平和”扔到了九霄雲外。
  “她失蹤了,”風秋客說,“我們原本把她放在城西的一座宅子裡,有九十名守衛分三班輪流看護。但是她就在這些守衛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怎麽可能?她只是個屍舞者,而且身上還有傷!”安星眠覺得不可思議,“你不會是編造謊言來騙我吧?”
  “我的確騙過你很多次,”風秋客苦笑著,“但是這一次,我真的沒有騙你。事實上,之所以這件事由我來通知你,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派別人來告知,你一定不會相信,換了我,至少你還願意聽我說幾句話。”
  安星眠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製住內心的憤怒和驚惶。“好吧,你說得對,至少我應該把你的話聽完,你說吧。”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計劃,”風秋客的語氣很嚴肅,“我們的內部出現了奸細,那座宅院之所以被挑中,是有奸細在其中運作。我們都沒有發現,她所居住的臥室裡面隱藏有一條地道。對手就是通過那條地道把她帶走的。”
  “會不會是她自己發現了地道,然後偷偷溜走了?”安星眠還存著一絲僥幸。
  “不會,現場發現了其他人的腳印,而且她的隨身物品都沒有帶,顯然走得很匆忙,”風秋客說,“現在我們只能希望,帶走她的人不懷惡意,甚至是她的朋友。”
  “我們可能並沒有這樣神通廣大的朋友,”安星眠面色陰沉,“那你所說的奸細呢?抓起來沒有?”
  “那個人,已經被滅口了。”風秋客歎了口氣。
  安星眠把身體靠在樹上,覺得暫時無話可說。他相當懷疑這是風余帆玩的手段,這個人不敢正面和須彌子對抗,於是玩弄了這樣賊喊捉賊的招數。但另一方面,也不排除風秋客說實話的可能性,因為雪懷青身負的秘密未必只有寧南風氏的人才知道——自己的薩犀伽羅不就被天驅知道了麽?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轉過了無數的念頭,其中甚至包括拒絕放回風奕鳴,要挾羽人們限期找回雪懷青,否則就撕票。但他很快想到,假如這件事真是風余帆做的,那他就是鐵了心要扣押雪懷青,以至於不惜用風奕鳴的生命來做代價;如果這不是風余帆乾的,要挾他也是徒勞。
  最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和雪懷青似乎又被卷進了某種大旋渦裡。在過去的一年裡,他為了挽救長門的命運而苦苦奔波,就總有那種陷入巨大的旋渦無法自拔的錯覺。那是一種以渺小的個體去對抗一座龐大無比的高山的無力感,或者乘著一座獨木舟漂浮在無邊無垠的海洋上的恐懼感。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他可以肯定,這一次自己和雪懷青面對的,又是一件大事。
  為什麽大事總喜歡落到我的頭上啊,他悲哀地歎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已經做出了決定,用平淡的語氣對風秋客說:“既然這樣,此事也不能怪你們。我去和須彌子商量一下,勸說他把王孫還給你們。”
  風秋客十分意外:“那……你打算做什麽?”
  “做我該做的事,你不需要擔心了,”安星眠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夜裡,領主的孫兒就能回到家,我保證。”
  風秋客看來很想說些什麽,但他身邊還跟著另外兩個人,所以那些話最終沒有說出口。他只是低歎了一聲,對安星眠說:“萬事小心。”
  夜裡,安星眠枯坐在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和一個酒杯,慢慢地自斟自飲。對於人而言,失望並不可怕,真正難以忍受的在於懷著巨大希望之後突然遭受的失望。這幾個月來,他心裡所系所想,無非是要把雪懷青救出來,而就在成功即在眼前的時候,想要見的人卻再次不知去向,這實在讓人有些難以承受。
  但安星眠必須承受。他一杯一杯地,緩慢地把一壺酒全部灌進肚子裡,烈酒並沒有讓他失去理智,反而讓他能更加清醒地權衡利弊。他知道,除非這件事得到妥善的解決,否則即便找回了雪懷青,他們兩人也將永無寧日。而他們就算再厲害,就算偶爾能得到朋友的幫助,終究只是兩個人,面對著數之不清的敵人,勝算十分渺茫。
  下午和風秋客交談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此刻在烈酒的刺激下,這個想法更加清晰。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敵人都對雪懷青的父母十分感興趣,顯然是他們對某些東西或信息有所圖謀,但另一方面,還有另外一批人,對另外一樣東西也有所圖謀……
  那就是曾經深夜刺殺他的天驅武士。
  盡管天驅早就不像亂世時代那樣勢力龐大、一呼百應,但百足之蟲斷而不蹶,這幫人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視,至少要論到打架動武或是背後耍弄陰謀,天驅比與世無爭的長門僧好用多了。當然,要求助於天驅的話,他就必須要付出代價,那就是交出薩犀伽羅。
  如果是在過去,安星眠無論如何不會生起這樣的念頭,因為這件“通往地獄之門”並不屬於他。盡管他對於自己被迫幫助羽族保管這件法器頗有怨念,但是別人的就是別人的,他不會把這玩意兒當成是自己的私有財物。可眼下,形勢大不相同,為了雪懷青,他寧可拋棄一切原則,把自己變成一個小人、壞人、惡人。
  “就讓我打開地獄的大門吧。”安星眠自言自語著。
  正想到這裡,他又聽到了院牆邊傳來的腳步聲。聽上去,這些不速之客們都不太喜歡敲大門。他開始以為是上次那位神神叨叨卻又守口如瓶的女天驅,不由得精神一振,但細聽對方翻牆落地後的腳步聲,卻又不像。
  “安先生,請開門,是我。”對方已經來到了屋門外。還是個女聲,卻並非上次的女天驅。但奇怪的是,這個聲音安星眠也感覺很熟,以前一定聽到過,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他有些疑惑地開了門,將來客讓了進來,燭光下,他看清了對方的形貌,那是一個蒙面女子。
  雖然蒙著臉,但這個女子的身形和聲音,安星眠都還記得。這並非試圖刺殺他的女天驅,而是在調查長門事件中曾經給予過她重大幫助的女人,不過這個女人不是真正的主角,她只是為她背後的主人服務而已。
  一個神通廣大、野心勃勃的主人。
  那一刻,安星眠心裡豁然開朗,一下子明白了雪懷青的下落。他稍微放寬了一點心,因為假如雪懷青落入這個人的手裡,至少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因為這位主人是個聰明且善於談判與交易的人,他帶走雪懷青,自然是為了從她手裡獲得什麽東西。這樣的話,雙方還有得談。
  安星眠關好門,替蒙面女子倒上茶。“真沒想到,連宇文公子也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二
  當風奕鳴向安星眠提出,他要利用對方的關系見一個人時,安星眠心裡湧起了許多猜測,其中一個猜測的對象就是宇文公子。宇文公子的真名叫宇文靖南,是東陸當朝的大將軍宇文成的長孫,為人豪爽平易,不喜歡過問朝堂中事,而是一向樂於結交各種奇人異士,在市井中威望很高,因此被人們尊稱為公子。
  (本章完)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