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56章 骗局(3)
  第56章 騙局(3)
  “可是那些洞窟是無害的!那只是一個謊言!”安星眠怒不可遏,“只不過是惡人設的騙局,他們怎麽能這樣輕易上當!那些都是珍寶,無價之寶啊!”
  駱血歎了口氣:“信仰令人堅強,也會令人盲目。我無力去阻止這一切,就算我打斷他們的腿,砍掉他們的腦袋又能如何?所以,只能靠你了。你必須要揭穿這個陰謀背後隱藏的一切,用鐵一般的證據為天藏宗和長門洗清冤屈,也讓那些激憤的天藏宗門人冷靜下來。”
  “我明白了,一定盡力而為,”安星眠說,“可是我有點不明白,天藏宗的秘密藏得如此之深,連我老師都始終不明真相,我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到一個意外的知情者打聽到的。你為什麽會知道得那麽清楚?”
  “我也只是碰巧而已,”駱血說,“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各地奔走,想法子營救被捕的長門僧。有一天夜裡,我原打算趁著黎明之前防衛最疏忽的時刻,潛入天啟城的一座監牢救出一兩個人,結果竟然有一個名叫舒林的年輕長門僧在夜間成功逃獄。於是我一路跟著他,試圖暗中保護,卻沒料到追兵得到的命令是格殺勿論,搶在我之前射殺了他。我雖然把他救走,他卻已經傷勢過重回天乏術了。不過在臨死之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一切告訴了我,並且叮囑我,一定要想辦法毀掉那些藏書洞窟。”
  “但是看來,你和我一樣,也不相信那種說法。”安星眠說。
  駱血摸了摸鼻子:“我的前半生一直是一個殺手,見慣了各種各樣的陰謀詭計爾虞我詐,對任何說法都不敢輕信。現在我卻選擇信任你,希望你肩負起拯救長門的重任。”
  “我會的。”安星眠鄭重地點點頭。
  天啟城西的一枝香酒館,雖然店面規模不大,裝修陳設比不上知名的大酒樓,賣的酒漿飲食也只能算一般,卻一直生意興隆,酒客如雲。這多半要歸功於綽號“一枝香”的徐娘半老的老板娘。該老板娘據說二十多歲就守寡,如今已經年過四十,但看起來卻仿佛三十許,皮膚白皙,面容俊俏,尤其是那雙仿佛會說話的丹鳳眼,著實撩撥了不少酒客前來光顧。
  不過今天晚上,一枝香最受人矚目的人物不再是老板娘“一枝香”了,而是兩個遠方來客,那就是瀾州雜學家何一帆的兩位學生,男的叫張政,女的叫任潔,都是很普通常見的名字,配上兩張普通平庸的面孔。不過他們的出手可不平庸,總是大把大把地掏錢請人喝酒,只為了搜集天啟城歷年來的怪事傳聞。民間傳說誰的肚子裡沒有一大把?自然所有人都願意接近這一男一女,講點故事騙騙酒喝。甚至有人直接就自己捏造故事,旁邊的人也從不揭發——有冤大頭,誰宰不是宰?
  這一天晚上,輪到講聖德帝時代的故事了,按理說聖德帝的年代距今很近,記得或者聽說過的人會更多,但大家反而沉默了,偶爾有人講上幾則,也都一聽就是胡編亂造的虛妄之談,完全不得要領。安星眠很能理解這種狀況:古代的事情愛怎麽掰扯就怎麽掰扯,但距離當今越近就得越小心,萬一哪一條故事犯了皇威或者犯了其他的惹不起的大人物,那可就糟糕了。所以他也很耐心,不斷地招呼一枝香的老板娘上酒,同時也編造一些其他的笑話來活躍氣氛。所以到了最後,他還是勉強收集到幾個那些年的故事,其中有兩個發生在聖德十一年,一個是靈親王的二女兒病逝下葬後起死回生的故事,一個是大財主高全山染上吃人肉怪病的故事,兩個故事都恐怖詭異,真實性姑且不論,即便都是真事,也絕對難以和長門或者出宮的金吾衛聯系起來。
  兩人都有些失望,但表面上還是滿面堆歡,陪著酒客們天南海北一直胡吹到深夜,人群漸漸散去,除了依舊精神健旺似乎可以徹夜不眠的一枝香之外,就只剩下了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頭。此人臉上一個又大又紅的酒糟鼻頭,一頭銀灰的亂發,衣服上也打了不少補丁,看來是個生活貧困卻還偏偏要把錢扔到酒壺裡的頹廢窮人。這樣的人在市井中十分常見,也往往是長門僧們幫助和開導的對象,只是現在安星眠實在沒有心思去履行一個長門僧的職責了。
  “看來今晚就這樣了,”他向雪懷青歎了口氣,“咱們回客棧去吧。老板娘,結帳!”
  一枝香笑吟吟地扭動著水蛇腰去拿帳本,兩人站起身來,旁邊酒桌上的酒糟鼻老頭忽然發出一聲嗤笑:“拿一堆胡編亂造的狗屁故事去騙酒喝,可惜真正的大事反而沒有人敢講啊,呵呵呵。”
  安星眠立刻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很恭敬地問:“這位老丈,如果您有什麽民間軼事,還煩請講給我聽一聽,在下感激不盡。”
  老頭斜眼望著他:“我看你們這兩個年輕人辦事倒還認真,人也不錯,但是在這種市井之地,面對這一幫懦弱膽怯的市井之徒,又能問出點什麽來呢?真正的隱秘都是危險的,你們是打聽不出來的。”
  安星眠一驚,聽這老頭談吐不俗,再看他的眼神,雖然醉眼蒙矓,卻依然能看出一點銳利的意味,知道他雖然落魄,卻必定有過不一般的過去,於是在他的桌上坐下,繼續恭謹地說:“可否請老丈喝上兩杯,聆聽教誨?”
  老頭哈哈一笑:“我都這副德行了,還能給你什麽教誨?不過看你這個年輕人挺不錯的,我就給你講一樁真事吧,發生在聖德十一年的真事。”
  安星眠的心裡突地一跳,大聲喊道:“老板娘,別忙結帳了,再來兩壺琥珀仙!”
  三
  你們看我現在這副潦倒的模樣,一定想不到,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大大地風光過。聖德十一年,也就是三十三年前,那一年我只有三十四歲,卻已經是天啟城有名的醫館元春堂的館主。那時候在天啟城裡,只要提到我宋城光的名字,人人都要豎起大拇指,道一聲“年輕有為”。可是就在聖德十一年,我栽了一個大跟頭,最終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說來慚愧,我雖然是醫館館主,醫道卻相當拙劣,所擅長者卻是經商之道。我身居館主之位,高薪聘請名醫坐館,依靠他人的醫術賺錢,而在我的手下,最出色的大夫就是當年的名醫歐陽端。歐陽端為人懶散疏狂,經常喜歡偷懶,而且好酒如命,動輒在家裡大醉兩天,我對他是又愛又恨,卻又不得不用他,因為他才能給我招攬到足夠多的人氣,有了人氣才有錢。後來歐陽端憑借著精湛的醫術,甚至常被請進宮裡治病,比太醫還管用,這更加給我的醫館增添了榮耀。
  我那時候經常私下裡在心裡對自己說:一直到歐陽端死掉之前,我大概都不必為生計發愁了,可是萬萬沒想到,就在聖德十一年的七月,大禍從天而降,歐陽端竟然一家五口慘遭滅門。
  那一幕是我親眼目睹的。當時歐陽端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在醫館露面了,我非常生氣,打上門去想把他揪出來,卻沒料到親眼目睹了血腥的死亡現場。歐陽端一家五口,包括他和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兒媳,還有尚未出嫁的女兒,全部死了,而且死狀極端恐怖——他們都端坐在椅子上,頭顱被砍掉了,堂屋的牆上則被塗上了一隻猙獰的血翼鳥,那是用他們的鮮血作為顏料畫成的。
  你也聽說過血翼鳥?沒錯,就是那種在傳奇故事裡才出現過的鳥類,相傳產於雲州,據說昔年的羽族第一神箭手雲滅曾經親手捕捉過,但這些都是無法證實的歷史怪談罷了,有誰真的去過雲州呢?對於那個年代天啟城的人們而言,血翼鳥所代表的,其實是一個系列殺手。此人在三年前的短短三個月裡……啊,這個殺手的故事今晚你已經聽人講過了?那最好,我就省一些唇舌了。
  總而言之,歐陽端被血翼鳥殺手殺死了,七月四日發現的時候,因為是夏天,屍體已經腐敗得挺厲害,仵作判斷死亡時間估計有三四天,正巧是他沒有來上工的天數。我損失了一個最好的大夫,但這只是噩夢的開始。由於人們都傳言,血翼鳥所殺的大夫,一定都有嚴重的問題,不是醫術就是醫德,而歐陽端的醫術肯定沒有問題,那人們隻好懷疑他的醫德——那也就相當於懷疑元春堂的醫德。我們的信譽一落千丈,原本坐堂的其他名醫不堪忍受名譽受到拖累,也都紛紛離開。再加上我那時候仗著醫館收入頗豐,挪用了不少資金去參與宛州木材生意的投資,結果被奸人所騙,全都賠了進去,兩件倒霉事兒湊到了一起,再也無力回天。
  我原本心氣很高,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實在難以接受,就染上了酗酒的惡習,終於變成了……今天你們所見的這個樣子。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我講的這樁和血翼鳥有關的凶案,絕對是真的,那些人之所以不講,是因為害怕受到牽連。
  “害怕受到牽連?這能有什麽牽連?”安星眠聽到這裡時,有點不解,“不就是一個連環殺手屠殺了名醫一家麽?”
  “那就是這樁案子詭異的地方,”年老頹唐的宋城光說,“天啟是一座大城市,大到能包容一切的奇談怪論,這樣的大案子發生在天啟,固然令人恐慌,卻也沒什麽特別了不起的,至少聖德八年血翼鳥連殺三位大夫的時候,也從來不禁止人們討論。可是那一次,雖然沒有明確的禁令,大肆討論的人卻往往會受到秘密警告甚至拘押,人們漸漸害怕了,就沒有人再敢提。”
  他往嘴裡倒了一杯酒,淒然一笑:“也就是我這樣的當事者,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才敢拿出來說一說啊。就算被抓去殺頭,又有什麽值得惋惜的呢?”
  雪懷青悄悄捏了一下安星眠的手,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都有些興奮。雖然這個罪案乍一聽很突兀,但是事後被禁止散布,這一點卻很是可疑。通常情況下,朝廷嚴禁談什麽事,什麽事就可能有問題,這是個慣例。而且更重要的是,剛才宋城光提到了一句極為關鍵的話,這正是安雪兩人一直期待聽到的。
  “您剛才講到了,這位歐陽端大夫……他曾經為宮裡服務過?”雪懷青裝作不經意地問,“那他算是很厲害了。”
  “我說了,他比宮裡的太醫還管用呢,”宋城光說,“宮裡的後妃娘娘很多時候都不要禦醫們看,專門點名要請歐陽老兒去看呢。”
  “為什麽都是後妃娘娘,皇帝不需要他看?”安星眠問。
  宋城光嘿嘿一笑:“這個歐陽老兒,最精擅的可是婦科啊,尤其是接生最有把握,從來不出岔子。想當年,宜妃娘娘難產兩天,全靠了歐陽老兒……”
  原來如此!安星眠已經聽不見宋城光後面再說了些什麽了,他明白,他終於找到了開啟這扇秘密之門的鑰匙,這把鑰匙就叫做歐陽端。皇宮、嬰兒、被神秘滅門的婦科大夫,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了。接下來,他就要找到這根線。
  “那一天是七月四日,歷書上的黃道吉日啊,黃道吉日啊,根本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大凶之日……災劫之日……七月四日啊!”宋城光已經完全醉了,趴在桌子上,嘴裡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著。
  安星眠這才招呼老板娘結帳,同時拿出一張銀票,塞到宋城光的懷裡。結完帳,他正準備和雪懷青一同離開,卻被老板娘拉住了。
  “這位客官,按理說我們開酒店的不應該多嘴,但你這兩天在我這兒花了那麽多錢,我也不能不做這個人情,”老板娘低聲說,“鬧血翼鳥的那一年我還小,但我清楚地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在四處傳著各種流言,但幾天之後,就突然不允許說了,誰談論這件事情都有可能倒霉。所以兩位也最好別再打聽這事兒了,畢竟小命要緊對不對?”
  “謝謝你的好意,”安星眠說,“我們會小心的。”
  他額外往一枝香手裡放了兩枚金銖,走出幾步後忽然又想起點什麽:“對了,那最後那個血翼鳥殺手被抓住了嗎?”
  “倒是沒有被抓住,他是在許多年後倒斃在了一家路邊小旅店才被發現的,估計是病死的,”老板娘說,“他還留下了一本日志,裡面詳細記述了他幾次作案的過程。至於殺人的原因,還真是和大家猜的差不多,因為遇到庸醫,害死了他的母親和妻子,這才一怒發狂的。”
  “哦?日志?”安星眠很感興趣,“裡面提到了歐陽端的這個案子嗎?”
  “應該是提到了,但是碰巧日志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所以誰也不知道具體的過程了。”
  “被撕掉了……那就更有意思了。”安星眠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快亮了,但兩人都毫無睡意,尤其是安星眠,一改往日的鎮定沉穩,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讓雪懷青擔心樓下的人會不會跑上來提抗議。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是大致的脈絡我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安星眠說,“一切的起因肯定是和這個叫做歐陽端的醫生有關。一定是他進宮辦事的時候,窺探到了什麽隱秘的事情,於是招致了滅口。”
  “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殺手血翼鳥乾的?”雪懷青問。
  “我認為不是,”安星眠說,“血翼鳥沒有道理在沉寂了三年之後,又重新出來殺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這是血翼鳥乾的,為什麽會有上頭的人禁止討論此事?我懷疑這是有人想要殺害歐陽端,卻又害怕被人追查,所以故意假冒血翼鳥的名頭,想要把人們的視線引開,以此脫罪。”
  “的確有這個可能性,”雪懷青說,“以前也有屍舞者冒充須彌子作案的,反正不少人都知道須彌子喜歡直接殺活人取屍,只不過冒充的那些人最終的下場都會很慘罷了。可是血翼鳥沒有須彌子那樣的本事,被冒充了只怕也無可奈何吧。”
  “而且他的日志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更是可疑,”安星眠說,“為什麽別的內容都有,唯獨要撕掉歐陽端的那一部分?別人或許會以為那一部分有什麽重要的秘密,但我們可不可以反過來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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