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63章 元凶(5)
  第63章 元凶(5)
  安星眠感到雪懷青柔軟的發絲拂過自己的後頸,接著,她低下頭,在安星眠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安星眠不由得心裡一蕩,但突然之間,臉頰上傳來一下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尖針扎了進去。他正在納悶,隨即覺得好像有一股細微的細流從刺痛的部位一下子扎了進去,迅速遊走於自己的全身。
  “你要活下去,”雪懷青對安星眠說,“無論怎麽樣,活下去。”
  話音剛落,安星眠就感到自己的四肢開始有了一種奇特的反應,有一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量開始驅動著自己的四肢運動起來。他一下子扯掉了手上早已解開的繩索,站了起來。
  老人沒有料到安星眠竟然能站起來,眉頭微微一皺,倒也並沒有驚慌。他對安星眠的實力心知肚明,知道即便安星眠完全沒有中毒,也不會是他的對手。倒是安星眠驚訝之極,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自己動起來。但很快地,他反應過來了:這是雪懷青的屍舞術!
  他回憶起之前在幻象森林中的時候,自己偽裝成雪懷青的屍仆混入屍舞者研習會,但雪懷青擔心會被別人看出來,為了穩妥起見,雪懷青除了給自己增加一點屍體的“氣味”之外,還在自己的體內灌注了她的精神力,那是屍舞者驅動屍仆的根本。
  就在不久之前,當自己由於極度的激憤而出現精神力紊亂的時候,也是雪懷青利用這道留在自己體內的精神力幫助自己鎮靜下來。而現在,她借助剛才的那一吻,把操控屍仆的毒藥通過毒針送入自己體內,要直接運用屍舞術指揮安星眠的身體作戰了!
  的確,此時此刻,恐怕只有屍舞術才能奏效了。屍舞術的一個長處在於,能夠把一具身體的力量增強許多,所以屍舞者帶在身邊的屍仆往往都具備強大的戰鬥力。眼下安星眠在毒藥的作用下全身綿軟無力,但有了屍舞術的刺激,這樣的作用就被抵消掉了。甚至於,安星眠的力量和速度只有比往常更強。
  他所不知道的是,這樣使用屍舞術去驅使活人,會加倍消耗雪懷青的精力,因為她不只需要控制安星眠的身體進行作戰,還得無時無刻不和安星眠自己體內的精神力量相抗衡——死屍體內是沒有精神力的,活人卻有。她原本想要召喚自己的屍仆,但距離太過遙遠,根本無法控制屍仆尋路,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安星眠當成屍仆使喚了,雖然對方的精神力不斷在反擊,讓她的腦子像要爆裂一樣劇痛難忍。
  但雪懷青還是強忍住了,她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開始驅策安星眠。安星眠站起身後,在原地站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蓄勢,然後突然之間,他猛衝向老人,揮拳直擊對方的面門。老人看似紋絲不動,腳下輕巧地挪動一下方位,已經閃開了這一拳,同時手中的紫色火焰揮出,向著安星眠纏繞而去。安星眠低頭避過,不及轉身,左肘向後方猛推,擊向老人的肋骨。老人隻得再行閃避,火焰也打偏了。
  白千雲緊張地關注著戰況,隻恨自己渾身乏力,不然就算被繩子捆著,他也會衝過去用頭撞用牙咬,非要弄死這個該死的老頭子不可。雙方交換了幾個回合之後,他也看出來了,安星眠本來擅長的是小巧靈動的關節技法,此刻卻打出了他最喜歡用的剛猛的拳法,但這樣的戰法並不適合安星眠那樣的體魄,不能完全發揮出這套拳法的威力。不過他很快想明白了,雪懷青的屍舞術不是萬能的,不可能使用她並不熟悉的關節技法,所以只能用她慣常的手法。好在在屍舞術的加成之下,安星眠倒也力量大增,每一拳打出去都虎虎生威,頗見氣勢。
  雪懷青已經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了屍舞術中。以她原本的實力,即便操縱著五個屍仆,也不是這個老人的對手,但此刻驅策著安星眠,體內卻像有無窮的力量在湧動,而安星眠的身軀和她的精神也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契合,以至於能發揮出超常的威力。不知不覺中,她的口鼻都已經流出了鮮血,頭顱裡好像有一把鋒銳的錐子在不斷地鑿著,但她擔心安星眠分神,一直強行忍住,竟然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安星眠也知道此時四個人的性命完全維系在他一個人身上,所以也一直強行壓抑自己的精神力,而選擇了讓雪懷青來完全主宰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非常艱難的處境,因為他無法預料雪懷青的行動,每當遇到危險時,不由自主地就想控制住身體來自行閃避,但最終,他壓製住了這種衝動,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提線木偶,全面由雪懷青掌控。
  信任。這是一種信任,無條件的信任,生死與共的信任。安星眠已經顧不得去想這一戰的結局了,他的頭腦裡只是反反覆複地提醒自己:我已經死了,我是一個屍仆,我沒有任何自主行動的能力,雪懷青指向哪裡,我就必須打向哪裡。
  這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就好像一種魔咒,漸漸地令他的反抗意志越來越低,終於到了完全不加抗拒的地步,不管身前遭遇的攻擊有多麽凶險,他都相信,雪懷青能夠幫他避開。他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木偶,雪懷青就是那個提線的木偶師,他的身體隨著雪懷青的靈魂而起舞飛動,仿佛兩人的靈魂已經合二為一。
  老人開始喘息了。他的秘術雖然高強,但屍舞術的邪惡力量大大縮小了安星眠和他之間的巨大差距,使得兩人勉強可以站在相近的水平線上搏殺,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而安星眠比他年輕許多,體力上卻有優勢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變幻著秘術,試圖讓安星眠反應不及。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安星眠根本不需要自己做出反應。而雪懷青甚至不必睜眼看,根據老人精神力的流動就可以做出判斷,在雪懷青的操控下,安星眠以超越常人的敏捷躲過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秘術襲擊,同時用暴風雨一般的進攻牽製著他,讓他不得不時刻運用步法躲閃,這也影響了他在秘術上的攻擊力。
  “年輕人的熱血啊,”百忙中他竟然還能顧得上感歎一聲,“我畢竟還是低估了你們,也低估了屍舞術的力量。看起來,我只能再折損一些壽數了。”
  隨著這一句話,安星眠陡然發現加在他身上的壓力大大增強了,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轉化為堅硬的實體,開始擠壓他,讓他連站都站不穩。他連忙大喊道:“他的力量增強了!要當心!”
  不必安星眠說,雪懷青也能感覺到,老人的精神力猶如澎湃的潮水一般洶湧上漲,即便是不懂武學或秘術的唐荷,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迎面襲來。突然之間,老人長袖一卷,安星眠身前的空氣瞬間形成旋風,把他席卷其中。雪懷青的反應終究慢了一步,跟不上這無形無色的秘術,眼看著安星眠的身子被高高拋起,渾似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一般,以怪異的姿態在空中做了幾個翻滾,然後被重重扔到牆上。“砰”的一聲巨響後,安星眠摔落在地上,右手手腕奇怪地扭曲著。一向習慣於以關節技法卸脫對手關節的他,這一次,終於自己被生生摔到脫臼了。
  而與此同時,雪懷青也終於堅持不住了,她的頭軟軟地垂了下去,身子慢慢靠著牆倒了下去,陷入昏迷中。屍舞術的力量隨之消失,安星眠縱使想要帶傷單手作戰,也完全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左手支撐著挪動到牆邊,把雪懷青抱在懷裡。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他低歎著,“但是至少,在跨過生命中的最後一道門的時候,你和我是在一起的。”
  他緊緊摟住雪懷青,閉上了眼睛,嘴角猶然帶著微笑。
  這時他聽到前方“咕咚”一聲,一睜眼,看見白千雲摔倒在老人的腳下。他恍然明白過來,即便是中毒後渾身乏力,即便被緊緊捆綁住,白千雲也絕不肯屈服。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他拚盡最後的力氣,用身體撞向老人。當然了,這一撞是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但這是白千雲,即便可能性為零也絕不會放棄反抗的白千雲。
  “有勇無謀,你若是做了皇帝,肯定及不上當今的宏靖帝。”老人微微搖頭。
  “呸!放你娘的屁!”白千雲惡狠狠地罵道,“第一,老子就是老子自己,什麽皇帝不皇帝的和我沒關系!第二,如果國破城亡的時候,一個皇帝不是拿起劍來號召民眾反抗,而是屈膝等死,他也不配做一個皇帝!”
  “你的這句話,開始有點帝王氣象了,”老人讚賞地說,“可惜的是,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你,不過人生如同天空中的明月,總有陰晴圓缺,難以圓滿。至少在臨死之前,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皇室血脈,也就可以安心地閉眼了。”
  “我才不要什麽安心地閉眼!”白千雲兩眼血紅,“什麽皇家血脈,什麽皇帝老子的爹,我才不在乎!我不信天命,不信什麽神的意志,隻信我自己的拳頭。等到你把我全身的每一塊骨頭都碾碎了之後,再來跟我說什麽安心吧!”
  他霍然暴起,再次向老人一頭猛撞過去。老人輕靈地閃開,但突然之間,他的身子抖了一抖,肩頭慢慢流出了鮮血。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白千雲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秘術士,在那一刹那施放了秘術暗算老人?但再一看不大像,因為白千雲自己也張大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茫然不解的時候,石室頂部那塊活動的石板忽然被掀開了,幾個人影跳了進來。當先的兩個人安星眠並不認識,但第三個人他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前些日子會過面的長門僧駱血!
  “看來我還來得不算太晚。”駱血緩緩取下腰間的刀鞘,拔出了刀。這把刀刀身細長,鋒刃奇薄,最古怪的是通體透出一種暗紅色,仿佛是被鮮血染紅的一樣。
  “駱前輩,你可真能給人驚喜啊!”安星眠喜極而呼。
  駱血沒有回答,而是面對著老人,舉起這把血色的長刀:“你們剛才說的話,我聽得十分清楚了。昔年我為了長門而封刀,今天,我為了長門而拔刀。”
  五
  安星眠開始有點明白這間地下石室為什麽會如此之巨大了,只有那樣巨大的空間,才適合這位捏面人的秘術大師在這裡鑽研練習他的秘術。不過眼下,這種巨大的空間對雙方而言倒是機會均等。狹窄的空間可能令秘術士難以躲避對方的閃電突襲,卻同樣可能令一名武士猝不及防直接被秘術擊倒。而現在,駱血和這位無名老人對面而立,誰都沒有輕舉妄動,對老人來說,站在駱血身邊的幾位同伴也是很大的威脅。剛才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用秘術隔空攻擊了老人,令後者的肩膀負了傷。
  “在這間石室的外面,有我的六名弟子把守,”老人說,“我不願意誇海口,但以他們的實力,六個人足以抵擋上百人,但你們……把他們打倒了?”
  “長門僧從來不輕易出手傷人,”駱血身後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個子男人說,“但對於你,對於你的幫手,我們願意破例。”
  他猛地一揮手,一道閃電向著老人的頭頂猛劈下去,老人右手輕擺,凝出一塊冰盾化解了這記攻勢,但他的身體也因此一震,肩頭的血又開始湧出。
  “好厲害的裂章秘術,”老人面色不變,“沒想到,長門之中也有這麽多臥虎藏龍的高手。”
  “你覺得長門中人不擅武技,只是因為千百年來長門從來不與人產生爭鬥,”小個子男人說,“但是如果有人要毀滅我們的信仰,我們是不會迂腐到坐以待斃的。”
  “你將會在我們身上看到你不曾見過的長門僧,”小個子男人身旁的一個中年女子說,“長門不是狼,但也不會做綿羊。”
  她手指一彈,空氣中劃過一道閃亮的痕跡,老人右手劃出圓圈,以空氣為盾擋住了這一下詛咒,身子又是一震,可見這個相貌平庸的女子秘術也相當厲害。老人的面色有些陰沉,但仍然不顯得慌亂。
  “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裡的?”老人不緊不慢地問,“就算那位被我擊敗並逃走的羽人還沒死,我也不覺得他有能力追蹤我。但是現在看來,我還是低估他了。他找到你們幫忙並不奇怪,但為什麽你們還能跟到這裡?”
  “這個麽,你就不必細究了,也沒有必要,”駱血搖搖頭,“我們還是快點把帳清一清吧,你欠長門的債,今天非還不可。”
  安星眠卻陷入了沉思中。從雙方的對話可以聽出,首先風秋客雖然敗了,卻沒有死,這一點當然是好事;其次風秋客找到了駱血,這也不用奇怪,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家夥肯定注意到了駱血和自己的那次會面。
  但有意思的是,這次似乎又是風秋客準確提供了自己的行蹤。老人認為是風秋客用某種獨特的方法跟蹤了他,這不對,風秋客所跟蹤的,是自己。但他明明已經重傷,不可能再跟隨了,為什麽還能準確提供此地的方位,讓駱血等人找到自己?
  難道是我的身上有某種特殊的東西,能讓風秋客感應到?安星眠猜測著,不過很快命令自己停止無關的胡思亂想。眼下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關注,追問風秋客什麽的,可以放到日後再說。
  “討債證明了你們的勇氣,但能不能討到債,需要看你們的實力。”老人平靜地說。
  “一對一,你也許能勝過我們每一個人,但我們合力起來,你恐怕沒有勝算,”駱血說,“我們只是長門僧,不是市井中的武人,沒什麽規矩可講。面對想要摧毀長門信仰的人,我們只能全力誅殺之。”
  “你們要誅殺我確實不算太難,”老人微微一笑,“但我也並不害怕你們的誅殺,因為如果我輸給了你們,那不過證明我是一個凡人,凡人的力量有時而盡。但是,假如你們面對的是神的力量,你們還能讓我屈服麽?”
  “別開玩笑了!”駱血輕蔑地一笑,“你是想告訴我,你是神的化身麽?”
  “當然不是,我怎麽配?”老人的回答聽起來虔誠,語氣中卻含有一絲譏諷,“神是那樣的偉大,那樣的高高在上,用他的手掌控著世間的一切,我連做他的仆人都不配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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