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34章 千年之秘(3)
  第34章 千年之秘(3)
  他一轉身,走向洞外,長門僧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出去了。須彌子一伸手,指向了遠方蜿蜿蜒蜒的崎嶇山道,“你們應該眼力都不錯,看到那個戴著鬥笠的人了嗎?那是我的徒弟。他正帶著我的指示,下山去尋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你們是追不上他的。如果三天之後,我沒能去和他匯合,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天藏宗的秘密公諸於世。對了,不只是秘密本身,還有你們提到的幾個洞窟的地點,我都記下來了。”
  長門僧們個個面色慘白,不知所措,須彌子接著說下去:“想想看,綿延千年的藏書洞窟,裡面會隱藏著多少無價的珍本,多少被你們長門刻意掩蓋的重大發明,多少駭人聽聞的歷史隱秘啊。帝王們會對這些洞窟非常感興趣,投機者會夢想搞到其中的值錢貨,一般人也會對它們趨之若鶩,人們懷著明確的目標去尋找,我想到了最後總能找到那麽一兩個、兩三個吧?”
  “你閉嘴!”一名長門僧終於忍不住暴喝一聲。這些苦行的修士一輩子修身養性約束自我,即便是有人把他們捆綁起來施加酷刑,恐怕也很難口出惡言,但眼下,有人在試圖摧毀天藏宗的根基,這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我給你們一刻鍾時間商量商量,過時不候。”須彌子說完,走到一邊去,留下驚怒交加的長門僧們。在他們眼前,死亡的陰霾正在徐徐展開,而天藏宗秘密的泄露更是如同頭頂上正在聚集起來的層層烏雲。
  “要下大雨了啊。”須彌子伸出手,擦去了落在他臉上的第一滴冰涼的雨點。
  三
  “所以一刻鍾之後,那些長門僧還是妥協了?”安星眠低聲問。這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但一想到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抉擇——其實也就是完全沒有抉擇的余地,他就忍不住產生某種難以言說的傷感,並且對須彌子產生了恨意。須彌子感受到了對方情緒的變化,冷笑了一聲。
  “你盡管恨我,須彌子這一生的仇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不多你一個,”須彌子說,“只不過你最好還是別動念頭來找我報仇,否則誰也護不住你。”
  “我不會找你報仇的,就算報仇,他們也不可能活過來,雲中僧院也不可能重現生機,”安星眠想起了在雲中城見到韓心之的情景,“而且無論如何,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一切,我也大致對皇帝的舉動有點數了。一個皇帝,覬覦天藏宗的藏書洞窟,也許是足夠合理的解釋。對了,後來你成功地乾掉了那些人?”
  須彌子微微一笑:“我沒有殺他們,只是把他們的四肢全部斬斷,扔在山裡,至於最後是喂了蟲子還是喂了虎狼,我就不清楚了。你們長門僧的精神修煉雖然不利於爆發,但卻非常方便進行屍舞術的精神聯系,用起來就像已經用了若乾年的屍仆一樣。我實在是舍不得毀掉它們啊。”
  “毀掉?既然好用,為什麽要毀掉呢?”安星眠不解。
  “那是他們的臨終遺願,”須彌子說,“他們倒也知道我向來是從不食言的,所以向我提出最後的要求,希望在幫助我解決掉那一次的問題之後,就由我把他們的屍身毀掉,不再為我所用。用他們的原話來說:‘即便是為虎作倀,一次也就夠了。’我當時沒怎麽考慮就同意了,後來發現他們用起來如此順手,真是追悔莫及啊,但答應的事情一定要算數,我還是毀了他們,遺骨就埋在枯雲峰,不過只有二十八具。最後的那一個負責填土的,我讓他跳下懸崖了。”
  安星眠默然。雖然之前老師章浩歌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十分敬佩,但聽完這二十九位長門僧的故事之後,他似乎才真正懂得了所謂長門修士的信仰。為了保守住本門派的秘密,這二十九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須彌子隻給了他們一刻鍾的考慮時間——就毅然做出了選擇,以犧牲自己生命為代價,換取了對天藏宗秘密的保護。他禁不住想,如果換了我,我會做出那樣的抉擇麽?
  他定了定神,回頭看著正陷入往事追憶中的須彌子,“雖然你殺了二十九個長門僧,但是陰差陽錯,你竟然成為了唯一一個能把天藏宗的秘密傳遞出來的人。如果回頭因此而挽回了長門的危局,你反而成為了長門的恩人——多麽諷刺啊。”
  須彌子淡淡地說:“我無所謂恩情,也無所謂仇恨。現在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可是,我的朋友也有問題想要問你。”安星眠忙說。
  須彌子臉上有了一些怒意:“放肆!我回答你的問題,不過是為了換來風秋客的屍身。你以為須彌子是什麽人,是為了回答你們這些小娃娃的無聊問題而活著的嗎?”
  他一轉身,看來是打算對安星眠不理不睬,直接拂袖而去。但安星眠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停住了腳步。
  “就當是為了薑琴音,可以嗎?”安星眠輕聲說,“薑琴音活著的時候,你們不能在一起;現在她死了,難道你不能為了她的徒弟,稍微破例一下麽?”
  “哪怕隻此一次。”他補充說。
  現在回想起來,雪懷青陡然發現,原來她過去幾乎就沒有和須彌子說過兩句話。本來須彌子和薑琴音會面就極少,一旦見面,兩人也是只顧著吵架鬥嘴甚至於動手,雪懷青在旁邊完全是個多余的人。須彌子隻對薑琴音有好感,絕對不會愛屋及烏,所以雪懷青在他面前也盡量保持沉默,不去招惹他。
  而現在,須彌子竟然就單獨站在她面前和她說話,實在讓她有些緊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倒是須彌子,沉默了一會兒後,忽然問道:“她的身體一向不錯,怎麽會突然病死?”
  雪懷青神色黯然:“其實,先師的死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須彌子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超越你,但她也知道,論天賦,她和你根本就是天差地遠,如果按照常規的習練方式,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到,”雪懷青說,“所以她決定另辟蹊徑,尋找一些屍舞術之外的方法,比如說將屍舞術和普通的秘術結合起來。後來她得到了一些秘術的殘章,據說是來自上古流傳下來的邪書《魅靈之書》……”
  “胡鬧!”須彌子勃然大怒,“《魅靈之書》上面記載的秘術大多對施術者本身有極大損害,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怎麽會那麽糊塗?”
  “女人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時候,就是那麽糊塗的。”雪懷青說。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須彌子又是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和你在一起,但她知道你眼高於頂,覺得自己的功力遠不如你,日後必然會被你看輕,這才是她一直努力想要追趕你的原因,”雪懷青說,“她想要超越你,並不是為了超越你本身,而是為了得到一個和你在一起的機會。”
  須彌子說不出話來。似乎只有到了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了薑琴音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裡流露出極度的痛苦和悲傷,完全不在雪懷青面前做出絲毫的掩飾。
  原來我的驕傲也是一種錯誤麽?原來我自以為這一生桀驁獨行,活得瀟灑快意,卻從來沒有意識到,能夠真正讓我快樂的究竟是什麽嗎?須彌子呆呆地想著,渾忘了身外的一切。直到雪懷青重新開口,他才回過神來。
  “師父修煉了《魅靈之書》上的幾種秘術,開始的時候十分喜悅,認為那些秘術實在是奧義無窮,對她有很大的幫助,但時間久了之後,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衰弱,脾氣也越來越乖戾。”
  雪懷青回憶著,“我一直勸她停止習練《魅靈之書》,她卻全然不聽我的勸告,仍舊一意孤行,最後終於一病不起,幾個月後就去世了。”
  須彌子長歎一聲:“琴音的性子就是那樣,認準了的事情就死活不聽旁人的意見,也可以說是被我害的。”
  他的語聲中充滿了無限沉痛,但這沉痛的確來得太晚,死去的人即便能在屍舞者手中重新站起來,那也只是沒有生命、沒有意志的傀儡。那一刻,須彌子生平第一次對屍舞術產生了厭惡。
  “再後來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用師父做成了屍仆,大約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直到被人毀壞為止。”雪懷青接著說。
  “她埋在哪裡?”須彌子問。
  雪懷青告訴了他,須彌子點點頭:“好吧,別再說這些無關的事了,你有什麽問題想要問我?”
  雪懷青沒料到須彌子竟然會那麽有耐心,先回答了安星眠的問題後,轉過頭還願意回答她的,她原本已經做好了空手而回的準備。她愣了愣,趕忙說:“我想問一件發生在三十二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聖德十一年。”
  須彌子皺了皺眉頭:“你們倆真是有趣,一開口都問二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你大概還沒有出生吧?”
  “我沒有,我是替我義父問的,”雪懷青把義父沈壯當年的遭遇說了一遍,“所以我想請問你,當年你是否遇到過類似的事件?畢竟那個金吾衛臨死前親口說,在整個事件中,你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其實他的原話是:‘整件事情其實都要怪到一個屍舞者頭上,他的名字叫做須彌子’。”
  須彌子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久才說:“這我得好好想想,我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想要把我殺死然後挫骨揚灰的人加在一起大概能把萬蛇潭的那座湖整個填滿,但我並不記得聖德十一年我曾經得罪過什麽金吾衛。也就是說,即便我破壞了他們的什麽計劃,他們那時候也一定是經過了喬裝改扮,並沒有露出真實身份。”
  “有這個可能性,畢竟金吾衛的身份太招搖了。”雪懷青說。
  “而且我也沒有到過你義父居住的河西嶺,”須彌子說,“但是說到鎖河山,我還真去過,有那麽一件事……有那麽一件事……等等,你說你義父被殺死的親人是他的妻子和出生不久的兒子,也就是說,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小嬰兒,對嗎?”
  雪懷青點點頭,須彌子哼了一聲:“那我就知道是什麽事了。不但知道是什麽事,連他們為什麽要殺死你義父的妻兒,我也能猜到了。”
  “他們為什麽要殺人?”雪懷青急忙問。
  “你義父錯了,當年的那個目擊者並沒有看到焚屍的全過程就離開了,於是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殺人後把屍體燒成灰燼,”須彌子陰沉地說,“事實上,他們只是需要兩具焦屍,以便帶回去複命,一具年輕女性的,一具嬰兒的。他們受命追殺這樣的兩個人,但卻失敗了,所以只能用這種辦法蒙混過關。你義父的妻兒,只不過是枉死的替身。”
  “原來是這樣……”雪懷青喃喃地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而且他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阻撓,他們原本可以完成使命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才是害死了那母子倆的間接凶手。而且最有意思的事情在於,這件事竟然也和長門僧有關,這群無所不在的人啊……”
  聖德十一年八月。中州東南部,鎖河山腳下。
  須彌子一路追蹤著一個中年長門僧,已經追了三天了。幾天之前,他在天啟城外的一個小村莊遇見了這個長門僧,立即對此人的“材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盡管他一向看不起長門僧的冥修方式,但卻不得不承認,通過這樣的冥修鍛煉出來的體魄,非常適用於屍舞術。
  三十二年前的須彌子,雖然已經具備相當高的實力了,但功力畢竟還是不如後來精純,所以下手殺人時也會非常謹慎,盡量不與多余人等產生衝突。他跟蹤著這位長門僧,並不著急動手,而是準備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再動手。運氣不錯,這個長門僧背上背著一個蒙了布的大筐子,一路向鎖河山方向而去,看樣子是要進山。一旦進入山區,襲擊他的機會可就多了。
  須彌子就像一個追蹤獵物的獵手一樣,極富耐心地跟著長門僧到了鎖河山腳下,其時已經是下午了。在那裡有一間小小的露天茶鋪,南來北往的路人都習慣在那裡歇腳,用點茶水,吃點簡單的面點。長門僧沒有錢,但茶鋪的主人見到他就顯得很恭敬,張口閉口稱呼著夫子,為他送上了最便宜的粗茶和兩個饅頭。這倒不是店主吝嗇,而是長門僧只要求最簡單的食品,過於精細的反而不肯接受。
  這個茶鋪裡人不少,須彌子自然不能在這裡動手,為了避免被人懷疑,他也坐下要了一杯茶和一些面點,邊吃邊等待長門僧繼續動身。就在這時候,茶鋪裡一先一後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其實也就只有兩個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個被包裹在繈褓裡的嬰兒。他,或者她,被背在一個年輕女子的背上,包得嚴嚴實實。這個女子相貌平庸,膚色黝黑,看起來像是個尋常村婦,但須彌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她身懷頗為高明的武藝。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這個女子材質也不錯,只不過比他正在追蹤的長門僧還是差了一些。
  算你走運,須彌子惡狠狠地想,要不是老子已經先有目標了,你就得死在我手裡,連帶你的孩子也得給你陪葬。
  正在想著,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上去人數眾多。這腳步聲剛剛傳來,那個年輕女子的臉色就陡然一變。須彌子察言觀色,立刻判斷出來,這群人多半是前來追她的。
  第二撥來人很快出現,是一群武士打扮的粗豪漢子,一共有十三個,這樣的人物,每天在道路上都能遇到很多。但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絕不像他們外表那麽粗魯庸俗。他們進入茶鋪後,立刻吵吵嚷嚷地開始要食物,一會兒挑剔茶葉不好,一會兒挑剔茶鋪不賣酒,一會兒和旁人搶桌子,攪得茶鋪裡雞犬不寧,有些怕事的客人已經提前離開了。須彌子冷眼旁觀,發現這些人看似隨性吵鬧,實則佔據了各個可能逃跑的方位,堵死了女客的逃路。店主也略看出了點究竟,心中害怕,悄悄地躲到了長門僧的身邊,似乎是指望這位夫子能大顯神通保護他。他也對自己的舉動略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開始沒話找話:“還沒有請教這位夫子從哪裡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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