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奇禍(7) 安星眠的武功以關節技法為主,隨身並沒有攜帶兵器,被白千雲一番搶攻之下,在狹窄的甬道裡只能步步後退。但這樣狹小的空間同樣不適宜使用長兵器,又攻出幾招之後,白千雲殺得興起,鐵拐在空中掄出一個大大的弧圈,不小心擊中了牆壁,拐杖頭一下子卡在了石壁裡。等他把鐵拐硬拔出來的時候,安星眠已經趁此機會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戴在了右手上。 那是一隻近乎透明的手套,看起來像是絲質,卻又在燭火的照射下隱隱反射出金屬的光澤。白千雲不管不顧,又是一拐當頭劈下,但這一次,安星眠並沒有躲閃,而是伸出右手,迎著杖頭抓了上去。啪的一聲輕響,拐杖竟然被他牢牢抓住,這無疑是那隻手套的古怪了,不但非常堅韌,還能夠大大消解敵方的力道。 安星眠趁勢反擊,右手緊抓住拐杖不放,左手食指伸出,疾點白千雲咽喉,迫使對方不得不撤手放開拐杖。白千雲沒有料到一隻手套能有這樣大的作用,結果一招之間就被安星眠扭轉了局勢,不過此人的性子看來真是勇猛剛烈,失去了兵器也毫不氣餒,揮起拳頭就要再上,但安星眠一句話讓他硬生生收住了拳頭。 “別打了,不然你那兩條假腿就要支持不住了。”安星眠很誠懇地說。白千雲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安星眠已經把拐杖緩緩地遞了回去。 “我只是關心這些長門僧的下落,並不是想要和你為敵,”安星眠摘下手套放回懷裡,“其實我也很頭疼怎麽樣才能保護他們,你這個法子,未必不可行。我建議我們坐下來先聊聊,可以麽?” 白千雲沉默了一陣子,伸手指向甬道的假山入口處,做了個“請”的手勢。 很快兩人又回到了安星眠剛才喝茶的那間內室,那名夥計剛剛揉著脖子蘇醒過來,看到兩人一齊現身,不由得滿臉驚疑。不過他也是個訓練有素的人,看到主人都沒有敵意,便自己一聲不吭地出去了,不久親自送來了茶點。 “我的這兩條腿,生下來的時候就是畸形的,兩條小腿的末端像魚尾巴一樣粘連在一起,”白千雲說,“這樣的畸形,就算是勉強動刀分開,小腿的骨頭也完全無法支撐行走,所以我娘選擇了把我的兩條小腿從膝蓋以下切除掉,然後給我安裝了河絡特製的硬木假肢。” “我從你剛才雙腳踏地的聲音,猜出來你的兩條腿都是假肢,不過我看你剛才行動很自如啊,為什麽平時走路還拄著拐杖呢?”安星眠問。 “因為疼,”白千雲拍了拍腿,“假肢和肉體的接合處,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而且在十八歲之前,由於身體不斷長大,我幾乎每年都需要換一副新的。我從十歲那年鍛煉到現在,從最開始走上三五步就要摔倒,到現在可以一口氣走一兩個對時,但是那種疼痛從來沒有絲毫減輕。所以不到必要的時候,我盡量依靠拐杖來行走,這樣疼痛感可以大大減輕。” 安星眠不由得從心底湧起了一陣深深的同情。怪不得這個人三十來歲就有那麽多白發和那麽深的皺紋,原來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經受著痛苦的折磨。現在他可以用平淡的語氣來談論自己的雙腿,但在過去的二十年間,他也許曾有無數的眼淚、無數的鮮血和無數的詛咒吧。比起那樣的生活,恐怕追求苦行的長門僧都可以算是幸福的了。 “不過,你的膽子可真是夠大的,”安星眠岔開話題,不願意再去談論他人的痛苦,“和皇帝對著乾,被發現了可是要殺頭的。” “所以我才不得不把他們都關起來嘛,”白千雲說,“你們長門僧實在是太不怕死了,可他們不怕,我怕。”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白千雲接著說:“其實我並不喜歡長門僧,相當不喜歡。人生在世,就要活得痛快,過得自在,像長門僧那樣,一天到晚用苦修折磨自己,把自己用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束縛起來,明明一肚子學問有本事賺到錢,偏偏要過著吃糠咽菜的日子,我簡直覺得你們腦子有病。” “雖然照理說我應該反駁你,但其實我心裡是同意你的,”安星眠輕輕一拍桌子,“要不是我那執著的老父,也許現在我正在四處遊山玩水,樂趣無邊。” 白千雲瞥他一眼:“怎麽講?” 安星眠也不隱瞞,把自己如何因為父親的遺命而不得不加入長門的經歷說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呢?難道你也是被什麽人逼迫,比如你的父母,才不得不幫助長門?” 白千雲搖搖頭:“不,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親生父母究竟是誰,但我自幼重病纏身,這條命是長門僧救的;我的雙腿,也是長門僧找到的醫治方法。我雖然不喜歡長門僧的處世之風,但有恩不報豈不是成了王八蛋?” “說得好!”安星眠提高了聲調,“是條好漢,我喜歡你!” 白千雲把眼一瞪,忽然大喊起來:“拿酒來!要最好的!把那兩壇三十年陳的夜北‘醉中鄉’給我拿來!” 安星眠醉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醉過了,甚至於在過去的幾年中,他隻喝過一次酒——就是不久之前住進懷南居的時候,趁著導師章浩歌不注意,偷偷把茶水換成了酒。章浩歌對他的生活諸多寬容,沒有強求他一定要穿著樸素,沒有強求他必須飲食簡單,唯獨限制他飲酒,因為飲酒會讓頭腦要麽過度興奮,要麽過度麻醉,以至於無法完成長門修士的每日必修課——冥想。 而在離開章浩歌之後,雖然再也沒有人監督他了,但出於對導師的深深敬意,他也並沒有放縱自己去飲酒,相反每天用於冥想的時間比過去更長,以此表達對自己這位雖然有些迂腐卻勇敢堅定的導師的尊敬。 可是眼下,忽然遇上了這麽一個雖然舉止粗魯卻性情豪爽、極合他胃口的白千雲,他的酒興實在是壓製不住了。兩人酒逢知己,足足喝光了兩壇夜北名釀“醉中鄉”,到後來舌頭都大了。安星眠甩掉了一貫的穩重風度,在酒精的刺激下開始出言無忌。 兩個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把藏在心裡的那些陳年舊事都吐了出來。安星眠講述了他如何被父親逼著加入長門的經歷,以及自己骨子裡實在算不上是一個純粹的長門修士,同時也講述了他查清這次長門被捕事件真相的決心。 “你也是條漢子!”白千雲翹起拇指,“我只不過想要盡點力,把雲中城的長門僧保護起來就算了,可沒你想得那麽遠。” “不,你才是真正值得佩服的,”安星眠搖了搖頭,“如果我是你……這樣的雙腿,也許我連站起來的勇氣也不會有。” “那沒辦法,我他媽生下來就是先天的殘廢,兩條腿連在一塊,是一個畸形兒,”白千雲臉紅脖子粗地說,“所以我親生爹娘壓根不想養活我,就把我給扔掉了。結果我運氣不錯,被一個好心的河絡撿到了,一直把我撫養長大,又想辦法求長門僧醫治我的雙腿。因此我一直管她叫娘,盡管這個稱呼她有些不大樂意。” “見鬼,原來你的娘是個河絡,”安星眠搖晃著空酒杯,“怪不得你的鐵匠鋪會讓河絡來打造兵器……別那麽吃驚地看著我,用腳趾頭也能推測得出來,我可是個聰明人!” “來!敬聰明人!”白千雲給安星眠重新倒上酒,兩人一飲而盡。 “你說的沒錯,這家鋪子背後的鑄劍師其實就是河絡,”白千雲放下酒杯,“我是和河絡一塊兒長大的,性子也像河絡,直來直去,當年和人類打交道吃過不少虧。後來我想,老子也是人,憑什麽就讓其他人來騙我?所以我也慢慢學會了耍心眼騙人,帶著我的幾個河絡兄弟開了這家鐵匠鋪,狠狠賺了不少錢。河絡的武器一向都是大受歡迎的,而在現在的雲中城,像我這樣敢於售賣河絡武器的已經很少了。我的生意甚至招來了北陸的蠻族客人和羽族客人,我賺的錢十輩子都花不完。” “但是我看得出來,你賺到了這些錢,但你並不快活。”安星眠看著白千雲。 白千雲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我當然不快活。我賺到再多的錢,也不能換回一個親爹一個親娘,換回我的真正身世。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站在遺棄我的人面前,看著他們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們的心裡去,大聲問他們,看著我現在的樣子,現在的成就,他們有沒有後悔?” “那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安星眠忙問,“有沒有去找過他們?” 白千雲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往椅背上一靠:“我只知道,我是在北邙山的一條山路上被撿到的,北邙山如此廣大,每天還有許多的旅人經過,我甚至無法判斷遺棄我的人到底是當地山民還是那無數匆匆過客中的一個,讓我怎麽去找?” “我幫你!”安星眠一陣熱血上湧,脫口而出。 “你說什麽?”白千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幫你!”安星眠站了起來,“如果你想要找到你的父母,我就幫你一起去找;你要面對面地質問他們,我就站在你身邊,如果最終找不到,我就陪你借酒澆愁。只要等我解決了長門的事,我馬上陪你一起去北邙山。” “其實你不必這麽做,”白千雲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我保護長門僧,不過是為了長門僧曾經有恩於我,讓我能站起來。你們並不欠我什麽。” “這不是‘我們’的事,只是我的事而已,”安星眠瞪著他,“不是因為什麽永遠算計不清的誰對誰有恩、誰欠了誰,而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們他媽的是朋友!” 白千雲再次久久地沒有說話,最後他突然一揮胳膊,把桌上的兩個空酒壇都掃到了地下,然後在酒壇的碎裂聲中衝著門外大吼道:“再拿酒來!” 然而這一次,那個一直都很乖覺聽話的夥計卻始終沒有現身。白千雲又喊了兩嗓子,還是無人回應。他和安星眠對望了一眼,兩人雖然醉意十足,眼神裡卻都多了幾分警惕。白千雲支著拐杖,慢慢站了起來。 就在兩人準備暴起衝出去查看一下究竟時,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抱著酒壇子走了進來。但這並不是那位夥計,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白千雲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此人身材瘦長,眼瞳泛藍,發色金黃,一望而知是一個羽人。進門之後,他幾乎看都沒有看白千雲一眼,只是牢牢地盯著安星眠,那張陰鷙瘦長的臉冷森森的,就像一塊鐵板。 白千雲正想喝問此人的身份,卻發現身邊的安星眠似乎表情有異。稍一側頭,只見安星眠已經握緊了拳頭,臉繃得緊緊的,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 “看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安星眠低歎了一聲,揮拳直直地向這個陌生怪客衝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