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突變(2) 雪懷青微微有些詫異,她原本以為安星眠肯定會不同意,肯定會和她爭執,但沒想到他竟然會那麽痛快地就接過了藥丸。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安星眠突然伸出右手捏住了她的面頰,手指用力恰到好處,雪懷青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緊跟著,安星眠的左手飛快地探出,把藥丸塞進了她的嘴裡。雪懷青想要抗拒,卻又不能對他使出殺招,這麽稍微一猶豫,藥丸已經溜入了喉頭,吐不出來了。 她這才明白了安星眠的用意,心裡一陣酸楚一陣甜蜜,但追兵已經接近,再耽擱時間就來不及了。她只能深深地望了安星眠一眼,低聲說:“你一定要活下去,等著我!” 安星眠微微一笑,在她的嘴唇上輕輕一吻,隨即轉過身,開始重手重腳地向高處攀爬而去。雪懷青趁著他故意蹬落的山石發出響亮聲音的一刹那,迅速地滑入了水潭,把整個身體沒在水裡。盡管在水中,她還是能聽到天驅們追趕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越過她的頭頂,向著高處追去。 原來人在水裡也是可以流出眼淚的,雪懷青想。 所以現在安星眠就被關在小黑屋裡,待遇很差,除了女天驅不知為何對他惱恨非常之外,其他人好像也不太喜歡他。他仔細想想,興許是因為本來這一次天驅可以把兩件法器的線索人物一網打盡,但由於他的計謀,讓雪懷青脫身逃走了,任務隻完成了一半,難怪他們會如此恨自己。 而天驅們還有一點沒想到的,就是薩犀伽羅竟然只是一塊鑲嵌在他腰帶上的翡翠。他們得到的情報只是說薩犀伽羅在安星眠手中,卻並不知道其形貌,因此並沒有拿走它,這讓安星眠多了幾分轉圜的余地。就憑那位有一面之緣的女天驅似乎能射出刀子的目光,假如薩犀伽羅被拿走,失去利用價值的自己搞不好就要被活剮。 “你到底為什麽那麽恨我?”有一天傍晚,當女天驅陰沉著臉來給他送發餿的饅頭和水時,他終於忍不住發問,“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麽得罪你的事情吧?除了不讓你殺死我……” 女天驅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木碗,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令他徒歎奈何。好在他在長門修煉多年,老師章浩歌更是一個主動尋求苦難來提升自己的人,他這輩子好歹也經受過不少相當糟糕的環境,所以盡管這間囚室條件惡劣,他還能泰然處之。沒事的時候,他只能乾兩件事:睡覺和冥想。 睡覺倒是此人生平的第一大愛好,但他卻很難能沉下心來進入真正物我兩忘的冥想狀態,因為還有一個人的面容總在腦海裡跳動不休,讓他不能安寧。雪懷青現在在哪裡?她還好嗎?她能不能找到解救自己的方法,又或者是會不顧一切地硬闖? 千萬不能硬闖啊,安星眠在心裡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地念叨著。這是天驅武士,有時候顯得很正義,有時候顯得不那麽正義,但任何時候都強硬無比堅決無比的天驅武士。某種程度上,這群人比宇文公子和寧南城的羽人還難對付,因為後兩者或許有談判交易的余地,天驅卻沒有。他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哪怕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 這時候他有些能體會雪懷青被關在寧南王宮時的心境了,既要在意自身的安危,卻更要提心吊膽著所愛之人的安危,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煎熬。也許最好的辦法是自己想法子逃出去,這個念頭在他心裡一次一次地冒出來,但看來卻似乎缺乏可操作性。這間囚室四壁都是石頭,沒有窗戶,門是用鐵板做成的,門上送飯送水用的小口小到連條胳膊都塞不進去。 他還想過挖地道,因為這間囚室的地面並不是石板鋪成的,但一來沒有工具,二來門外隨時有人監視自己,稍微有一點響動都能被聽到。看起來,這真是一個絕境了。 無聊的時候,他只能借著每晚送飯的機會不停向女天驅問話,哪怕對方隻留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幾天之後,她終於忍耐不住了,第一次回應了安星眠的問話。 “你並沒有直接傷害我,但卻比傷害我更加嚴重,”女天驅說,“如果不是為了薩犀伽羅,我已經殺了你一百次了。” 她猛地把盤子摔到地上,拂袖而去,又不理睬安星眠了,留下後者一陣陣地納悶。難道是她對天驅太忠誠了,因為自己不願意交出薩犀伽羅而橫生恨意? 這一晚安星眠沒睡多久就被餓醒了,因為女天驅之前摔在地上的饅頭被一隻機敏的老鼠搶先奪走了。盡管那只是普普通通的饅頭,還經常帶著餿臭味,卻是他在這裡唯一的口糧,少吃一頓就會餓得很難受。 他在發霉的稻草堆上·了個身,撫摸著空癟的肚子,無意中手觸到了腰帶,發現自己被關了這幾天后,居然餓瘦了一圈,腰帶都變松了。 快要比羽人還細了,又需要換腰帶了麽?他有些自嘲地想。從小到大,隨著體型的不斷成長,他換過很多條腰帶,每一次都按照父親生前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把“保佑平安的護身符”——也就是偽裝成翡翠的薩犀伽羅鑲嵌在腰帶上。可惜的是,這塊護身符現在成了凶符,總是給他帶來災難,也許下一次換腰帶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在了吧。如果薩犀伽羅不在我的身邊…… 突然之間,就像是暗夜裡閃過的一點火光,安星眠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如果薩犀伽羅不在了……如果薩犀伽羅不在了……他連忙凝聚心神,全心全意地順著那一點點思維的火花繼續思考下去,慢慢地,他把握到了這個念頭的實質。 如果薩犀伽羅不在自己身邊,是不是就可能被喚醒?安星眠在黑暗中狠狠地一捏拳頭。 他又想起了風秋客。風秋客幾乎是拋掉一切,用自己的一生來保護安星眠,當然其實也就是為了保護薩犀伽羅,但卻始終沒有把這件羽族的至寶帶回去,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這件法器離開安星眠,就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那會是什麽樣的後果呢? 比如說,從沉睡中醒來的薩犀伽羅會爆發出某些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搗毀掉這間充滿了霉臭味和各種小生物的囚室? 如果是在過去,安星眠肯定情願這玩意兒永遠沉睡下去,千萬不要被喚醒。但是現在,他似乎別無選擇了。也許薩犀伽羅能好好地搗搗蛋,讓天驅們疲於招架,這樣興許自己就可以趁亂逃出去。 至於薩犀伽羅的爆發或許可能危害到自己,他並非沒有想到,但當此特殊時刻,就當是冒一次險吧。反正自從去年的長門事件之後,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冒險,早就習慣了。 他正在想著,腳旁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擦過,那是囚室裡的一隻老鼠。說起來也奇怪,這囚室裡的囚徒自己都吃不飽,老鼠卻一隻隻養得肥頭大耳,也許它們有什麽通往外面的密道。 安星眠本來想伸腿踢開這隻老鼠,但到了最後,他卻猛然伸出手,把這隻老鼠抓在了手裡。老鼠發出吱吱的慘叫聲,卻無力掙脫。 如果要想辦法逃脫,至少得先養足力氣,而要養足力氣,首先必須有足夠的食物,天驅們每天送來的那點饅頭恐怕不夠用。安星眠強忍著胃部的不適,用力捏死了這隻老鼠。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幅讓他許久都難以忘懷的畫面:在幻象森林裡,在那棵用來避雨的大樹中,雪懷青輕描淡寫地抓起一隻足以把尋常女孩子嚇暈的大蜈蚣,細細研究它是否可以用來煉藥,那隻蜈蚣抓在她手裡,倒像是一個普通的姑娘抓著一個布娃娃。 我們倆真是越來越像了呢,他自嘲地想。 這一天的深夜裡,安星眠結束了一次長長的冥想,深吸了一口氣,從腰帶上取下那塊二十年來從未離身的“護身符”,把它放到了石室裡離自己最遠的角落。 接下來,就等著看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吧,安星眠躺在稻草墊上,安然入睡。他希望自己能夢見雪懷青。 三 “我不是有意要背叛的!”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痛哭流涕地喊叫著。他似乎想要拚命掙扎,但是四肢都被某種黑色流光的符印閉鎖住了,無論怎麽用力掙扎,四肢都紋絲不動。在年輕人的身前,一個中年女子意似悠閑地站立著,手掌上卻閃爍著秘術的紫黑色光亮。 這裡是瀾州,或者說整個九州最讓人感到恐怖的地方之一——夜沼。這一片沼澤常年雲霧籠罩,地形環境複雜而惡劣,走在這片沼澤中,稍微踏錯一步就有可能陷入沒頂之災。而夜沼地域的森林俗稱“黑森林”,不但終年彌漫著有毒的黑霧,據傳還總有各種怪獸毒獸出沒。這兩個人敢進入到夜沼深處,看來絕非尋常人等。 “背叛不分有意無意,只看結果,”中年女子冷冷地說,“更何況你是向我們的死敵通報消息,根本就罪無可赦。” “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啊!”年輕人聲嘶力竭地說,“宋大人……宋競延平日裡為人很好,我們母子倆自幼蒙他收容,諸多照顧,我怎麽能想到他是天驅?” “他不只是天驅,而且還是天驅內部很有身份的人,甚至可能是個宗主。”中年女子的語氣依舊冰冷。她雖然年紀不輕,卻依舊面容姣好,風韻不減,乍看上去仿佛三十許人,只是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好像全九州的人都欠她錢似的,稍顯凶悍。 “可我不知道啊,我壓根就不知道!”年輕人急忙說,“再說他只是隨口問一下我的行程,我以為沒什麽要緊的,就告訴了他,我怎麽知道他會派人跟蹤我,偷聽我們的機密……” “總而言之,我們的機密已經泄露,”中年女子轉過身,不再看他,“背叛信仰者,必須處死。” “不要啊!饒了我吧!”年輕人慘嚎著,卻絲毫不能打動這個冰山一樣的女人。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年輕人身上的黑氣卻驟然變濃並收緊,令他的皮膚也開始變黑。隨著黑氣遍布全身,年輕人的叫聲漸漸止息,終於頭一垂,身子軟軟地倒下,停止了呼吸。 中年女子輕輕勾了一下手指頭,黑氣竟然開始燃燒起來,轉化為黑色的火焰,很快把年輕人的屍體全部燒盡,只剩下一堆灰燼。焦臭難聞的氣息在沼澤裡散布開,又很快隨風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中年女人從身上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細細把年輕人的骨灰收集起來包好,這才轉身離開。但剛剛走出兩步,她就猛然停下,面色雖然不變,眼神卻警覺起來。不過這種警覺稍縱即逝,她又重新放松,輕輕歎了口氣:“你怎麽會來這裡?” 她那張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竟然現出了一絲溫柔的神色。而隨著這句問話,從沼澤的另一側走過來一個人,一個臉上有傷疤的中年儒生模樣的男人。 這個人,就是屍舞者中的最強霸者,須彌子。 “我來往九州,還需要任何理由麽?”須彌子說著,已經走到了她跟前,“五六年不見了吧,阿離?” 被稱作阿離的女子垂下頭,臉上隱隱有些紅暈,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傷感。之前在那個年輕人面前,她是冷若冰霜的,嚴酷無情的,然而在須彌子面前,她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半晌才輕聲回答:“五年零七個月。” 須彌子微微一怔:“你倒是記得清楚。這些年來,你還好麽?” 這個狂人平日眼高於頂,和誰說話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德行,但不知為什麽,在阿離面前說話,居然大為收斂,而且竟然會問出“你還好麽”這樣的話來,實在是相當難得。 “無所謂好與不好,對於辰月教徒而言,自身的好壞微不足道,”阿離淡淡地回答,“倒是你……琴音走了,你雖然嘴上不願承認,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我嘴上為什麽不承認?”須彌子淒然一笑,“這是我生平最大的憾事,我恨不能掃平天下來擺脫此恨,有什麽不能承認?” 這個回答顯然大大出乎阿離的意料,她凝視了須彌子許久,眼圈微微有些紅:“你變了。這世上果然只有琴音才能讓你改變……只有她……” 須彌子擺了擺手,似乎是想將胸懷中的複雜情感抒發出去。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的消息還真靈通。琴音死了的消息,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而已。” “辰月的消息總是很靈通的,”阿離有些失神地看著須彌子,“更何況,琴音的事,也就是你的事。” 須彌子搖搖頭:“如果我能早二十年意識到這一點,她也不會死了。不過也好,至少現在,我再也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了。” 他緩緩地挽起右手的袖子,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手鏈,這是一串灰白色的手鏈,由幾十顆大小不一、甚至形狀都不太規則的圓珠串成。阿離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啊,這是琴音的骨灰……能這樣長伴你左右,她一定很高興。” “也許吧,高興或不高興,我永遠也無法知道,”須彌子又是重重地一擺手,“這些陳年舊事不提,我來找你,是有事想要你幫忙。” 阿離微微一笑:“果然琴音的去世改變了你很多,換在幾年前,你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幫忙’這兩個字的。你想要我做什麽?” “據我所知,你們辰月和天驅,可能在近期會有一場大規模的衝突,所以我肯定,你們對天驅的動向會有相當的了解,對嗎?”須彌子問。 阿離遲疑了一下:“這個……好吧,你知道我是永遠不會瞞著你的。你說得不錯,我們的確嚴密監視著現時天驅的動向,但我個人並不知曉。辰月的陰陽寂三支,我屬於寂,隻負責裁決懲處教內事務,和天驅的戰爭是陽支的責任。” “但你可以幫我打聽得到。”須彌子說。他雖然在阿離面前已極力收斂,但那種天生向他人發號施令的作風仍舊藏不住。 “你到底要做什麽,能先告訴我嗎?”阿離問。 須彌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對人做出了承諾,要去天驅手裡救一個又蠢又笨的廢物小子。我倒是巴不得他早點死掉,但是須彌子說出的話,答應的事,從來沒有反悔的。” “會做出這樣違背你本願的承諾,一定是那人做了什麽讓你很開心吧,”阿離抿嘴一笑,刹那間顯得風情萬種,“你的老毛病,只要一開心,就會什麽事情都答應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