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盛會(4) 而安星眠也已經猜到了,這個帶路人大概就是那位劍客所提到的故人之子。他果然來到了幻象森林,並且處心積慮地想要向屍舞者們報復。他多年來惦記著父親的仇恨,自然對屍舞者做過研究,有本事辨別出他們的身份,並且偽裝成賺取帶路錢的當地獵人,試圖在密林中謀害上當的屍舞者。安星眠不太清楚這個羽人女子是否是他的第一個目標,或者之前已經有屍舞者喪命於他的手裡,但這一次,他似乎很難討到便宜了。 果然,羽人坐在原地,沒有動彈分毫。而之前一直低垂著頭半句話也不說的壯漢卻以和他的身量極不相稱的敏捷站了起來。他揮出右臂,硬生生架向了那把鋒利的砍刀,一聲鈍響後,刀鋒竟然像是砍在了堅硬的大樹上一樣,只能劃開表皮。這就是屍仆,隨時隨地都被屍舞者的意念所操控的屍仆,比活人更強壯更有力量,比活人更聽話,永遠不會反抗自己的主人。 屍仆右臂一震,將那把砍刀一下子震飛,緊接著左手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把握住了帶路人的咽喉,眼看就要把他的喉管捏碎。但陡然之間,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屍仆的動作停滯了。他的右掌剛剛接觸到帶路人的頸部,整個身軀就像被石化了一般,不能動了。更令人吃驚的是,與此同時,原本表情淡漠的羽人女子臉上突然微微一動,眉頭緊皺,像是在極力強忍著某種不適。她站了起來,但腳下一個踉蹌,又重新跌坐到地上。 “你這是何苦?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只是為了殺死我?”她的神情雖然痛苦,但語氣仍舊不疾不徐。 “你終於肯發問了,哈哈哈!”帶路人發出了一陣狂笑,但這笑聲中並沒有什麽喜悅,更多的只是解脫般的癲狂,“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就是因為誤闖了你們屍舞者的狗屁研習會,被你們所殺害的!” “原來是為了尋仇……”女子輕輕點了點頭,“不過你也真有毅力,竟然學會了破魂術,利用我控制屍仆戰鬥全神貫注之時,來侵入我的精神,這的確是唯一能破除屍舞術的方法。可是那樣一來,你的腦子也會被屍氣所感染,很快就會屍毒發作而死。” “我不在乎!只要能在死之前先殺死你就行了!”帶路人大喊道,面色真的開始隱隱發黑了,“這些年來,我已經殺了五個屍舞者,你是第六個!父子倆的兩條命換你們六條命,我已經大賺了。” “人命不是貨物和錢幣,不能放在天平的兩端稱量,”女子輕聲說,“不過我佩服你的執著,請動手吧。” 她轉過頭,不再看他。落日的最後一絲余暉照在她的金發上,並不顯得耀眼,卻閃爍出一種血紅色的光芒,那場景就像一幅生動的畫卷,讓安星眠有目眩神迷之感。但他很快定了定神,反應過來:再不上前阻止,這個漂亮的女屍舞者就會被殺死了。 後來安星眠一直在問自己,自己當時那麽果斷地出手,到底是因為“這是一個我歷經千辛萬苦才遇到的屍舞者,對我很有用,絕不能任由她死去”呢,還是僅僅因為“這是一個美麗的姑娘,我不忍心看她被害”呢?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讓他覺得自己的心境距離一個真正的長門僧恐怕還有極大的距離。 但在當時,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決斷。當帶路人獰笑著高舉起砍刀,狠狠揮向羽人白皙的脖頸時,他從樹後閃身而出,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喀喇一聲,把帶路人的右臂擰脫了臼。那把刀掉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鈍響。 變起突然,非但帶路人錯愕非常,連羽人的臉上也首次出現了微微的驚詫。帶路人退後兩步,臉上的黑氣已經變得十分濃重,雙腿一軟,倒在了地上,口鼻裡開始冒出黑色的膿血。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阻撓我?”他掙扎著問,一臉的不甘心,“你也是個屍舞者嗎?” 安星眠搖搖頭:“不,但我有事要求助於屍舞者,所以不能眼看著你殺死她。” 帶路人的臉已經由於痛苦而扭曲變形,屍毒正以驚人的速度隨著血液流遍他的全身,侵入他的心臟和腦部。他張了張嘴,舌頭卻已經腫大得不能再說話,最後他只能以手指在泥地上寫畫,但只寫完了一個字,第二個字剛剛寫到一半,就已經氣絕身亡,布滿血絲的雙眼仍舊圓睜著。 “他寫了一個‘趙’字,第二個字已經無法分辨了,大概是想留下他或者他父親的名字吧。”安星眠說。 “對於身懷仇恨的人來說,仇恨就是整個世界,”羽人女子輕聲說,“可是又有多少旁人會去在意他的恨、在意他的名字呢?屍舞者殺過的人何止成千上萬,注定不會有人記得他的。” 安星眠點點頭,然後發現似乎應該來一個自我介紹:“我叫安星眠,來到這裡並不懷惡意,只是想要尋找一位屍舞者,向他打聽一點消息而已。” “你要找誰?”羽人女子問。 “我想找須彌子。”安星眠回答。 對方又是微微一怔,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那倒是真巧了。我也是來找他的。” “能否請教一下你如何稱呼呢?”安星眠說,“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屍舞者小姐或者羽人小姐吧?” “雪懷青。”女子說,“我不是羽人,只是人羽混血。” 四 埋葬完師父的遺體後,雪懷青立即動身離開天啟。就在邢萬騰等來他的命運的同一個夜晚,雪懷青也來到了九原城。九原在歷史上是亂世時期離國的都城,不管是在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都是一個民風剽悍之地。而整座城市的風格也和這裡的人民性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大氣、雄渾、粗糙,不拘小節。 但雪懷青對這樣的城市風貌從來都不在意,在她的眼裡,城市無非就是一個能夠提供食物、熱水和床鋪的地方,不管它是大還是小,是繁盛還是凋零,只要能提供這三樣,那就是一樣的,九原和天啟是一樣的,和南淮、秋葉、北都、寧南也是一樣的。因為她的心裡隻惦記著一件事,那就是養父的仇恨。 以仇恨作為人生的驅動力,原本是很無趣的,好在屍舞術的修煉原本就要求摒棄人欲、克制情感,所以其實她的心裡並沒有感受到什麽恨意。說得確切一點,事實上,養父的仇恨未必就是雪懷青的仇恨,這只是她在人生毫無規劃的情形下為自己選擇的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而已,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個目標,她可以把另一個目標——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暫時放到後面去,以免面對這一目標時心生恐懼。她總是無法控制地去想象自己找到父母時的情形,但那樣的想象總是沒有美好的結局:他們是什麽人?他們還活著還是已經死去?他們會接受自己嗎?他們會不會早就把這個遺棄在人類世界裡的嬰兒給忘掉了…… 每次想到這些,她就覺得喘不過氣來,最後只能靠冥想來沉靜頭腦。所以她需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用忙碌的行程來讓身體疲憊,用複雜的思索推理來佔據思維,以便讓那些不愉快的念頭盡量少來煩擾自己。養父沈壯的仇與其說是壓在她背上的一個包袱,倒不如說是讓她暫時卸下包袱忘卻煩惱的靈藥。 她在客棧放下行李,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不顧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帶著屍仆出了門。師父的身體不能再用了,她只能啟用備用的屍仆,這是一個強壯的彪形大漢,力量十足,但卻不具備師父那種渾身是毒的特性,其實並不是太合用。但時間緊迫,她也沒時間再去換了。 按照徐風章臨死前告訴她的地址,雪懷青找到了邢萬騰的家,但剛剛走到那條小街的街口,她就發現前方還有另外一群人,也在向著邢萬騰的家門而去。這群人看體型都是強壯的武士,兵分三路,一隊人走前門,一隊人繞後門,還有一隊人直接施展輕身術跳上房頂。顯然,他們打算讓邢萬騰無路可逃。 我還是來晚了一步,雪懷青想著,只能見機行事了。她耐心地等候在一旁,直到三隊人都湧進了那個院子——這說明邢萬騰已經是甕中之鱉,逃不掉了——這才悄悄地靠近。她聽見院子裡雖然腳步聲很多,卻並不顯得嘈雜,聽上去邢萬騰並沒有做什麽激烈的反抗,當然也可能是他一出手就被製服了。 院子裡充滿花草的清香,還有另外一種稍嫌刺鼻的氣味,雪懷青並沒有太在意。她催動起屍舞術,將屍仆當成一個特殊的傳聲筒,用屍仆的軀體吸收聲音,然後用自己的耳朵聽。這也是屍舞者對屍體的運用中相當獨特的一個招數,只有屍體才能經受住聲音在體內的震蕩,換成活人恐怕會鬧到精神失常。 “你竟然這麽鎮定,真是讓我意想不到,”說話的人有著十分尖細的嗓音,讓人一聽就不舒服,“你的同伴們可都一個個嚇得不輕。” “也許是我經歷的事情比他們多,”另一個沉厚的嗓音說,聽起來此人應該就是邢萬騰了,“又或許我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死亡也是一種解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