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偽(5) 長笛凱爾貴為部落長老,為人卻十分謙和平易,和安星眠很快聊得熱乎起來。安星眠對音樂之道其實連入門都談不上,但勝在博聞強識,很多話題都能信手拈來,也讓長笛凱爾長了不少見識。洛族沒什麽花巧心思,對人類不信任的時候固然會加以提防,一旦喜歡上對方卻也會掏心掏肺,凱爾說到高興處,從懷裡摸出一串玉石珠串來:“這是我在東陸遊歷的時候無意中得來的,但我們河洛的一切創造都只是為了侍奉真神,並不需要這種奢侈品,倒是你們人類很喜歡這種東西,你可以拿去送給你的情人。” 安星眠接過珠串來,只見這串玉珠質地潤澤,底色油青,表面上仿佛有水光流動,實在是一串品質上佳的珠串,拿到市面上至少值七八百金銖。他搖了搖頭:“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凱爾笑了笑:“貴重不貴重,那是對你們人類而言的,我要是拿什麽貴重值錢作為禮物的標準,那就不是真神的仆從了。這只是一個老河洛遇到一個喜愛的年輕人,送他一點小玩物,你難道也像我在宛州中州遇到的那些人一樣俗氣嗎?” 安星眠也笑了:“既然這樣,我就卻之不恭了,可惜我現在實在沒有什麽好東西可以送給你,除了錢,我窮得什麽都沒有。” 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但突然之間,安星眠想到了點什麽,興奮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剛才說錯了,凱爾蘇行,我有一樣十分好的東西可以送給你。雖然那玩意兒原本的歸屬權不在我,但它的原主人……早就已經不在了,正需要一位好的新主人去保管它。您等一等。” 他跑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本從藏書洞窟裡意外找到的《殤陽血》曲譜翻了出來,再興衝衝地跑回長笛凱爾身前。凱爾看著他手上拿著的書,臉上毫不作偽地露出欣喜的神情:“啊,這是一本人類的古書嗎?那可太好了,我非常喜歡讀你們人類的書,也很喜歡收藏古本。” “而且這一本恰好是你非常喜歡的。”安星眠神秘地一笑,把《殤陽血》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凱爾接過書,一看封皮,立刻不顧身份形象地跳了起來。 “這是《殤陽血》的最初版本嗎?”他大叫起來,“太好了,我一直想要找這個曲譜的原本,一直沒有找到!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太偉大了!” 後面是一串嘰裡咕嚕的洛族語,他說得實在太快,安星眠都難以捕捉,只是隱隱聽到幾句“感謝真神”之類的話,猜到這位河洛長老多半是在向真神祝禱之類的。他不禁啞然失笑,看來不只是人類裡才有那種收集成癡的人,河洛裡也存在啊。 “我在宛州清音苑和你們人類的大琴師蘭聽軒一起探討過這本書,當時我們一群人在一起幾乎聊了三天三夜……”凱爾小小的臉上露出沉醉的表情,“蘭聽軒十分推崇這個曲子,認為它在音樂上達到了至高的境界,可惜的是,作曲家的姓名生卒已然不可考了……” “等等,為什麽不可考?”安星眠忍不住打斷了他,“這難道不是薔薇皇帝時代的大國手歐陽扶所做的麽?很有名的啊。” 凱爾搖了搖頭:“錯了,錯了!那不過是他人托名歐陽扶所譜的偽作而已!” 安星眠大吃一驚:“什麽,竟然是偽作嗎?” 凱爾歎了口氣:“的確是偽作。蘭聽軒專門請歷史學家和考據學家進行過考證,這曲子根本就不是歐陽扶所作。” “你們能確定嗎?”安星眠問。他有些失望,自己興致勃勃地把這本曲譜當做珍貴的禮物送給長笛凱爾,沒想到竟然是一本偽作。 凱爾看出了安星眠的失望,衝他擺擺手:“你可千萬別因為這是本偽作而看不起它,你以為我剛才的興高采烈是裝出來的嗎?真正的音樂可不是依附於某個名家的名字而存在的。很多無名的音樂家未必比那些大國手差,只不過是沒有機遇罷了。《殤陽血》這首曲子想必你也聽過,水準如何,還需要多說嗎?” 安星眠點點頭,表示讚同。《殤陽血》所講述的,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胤朝開國之君白胤的傳奇故事。在那些令人熱血沸騰的傳說中,白胤以燃燒的火焰薔薇為旗號,率數十萬大軍強攻中州陽關,在留下如山的屍體之後,以死傷十萬人的血的代價登上陽關城頭,並最終攻克天啟,登臨太清殿,成就帝王偉業。在白胤的征伐生涯中,陽關之戰具有決定性的意義,而由於那一戰傷亡慘烈,護城河都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陽關開始被人們稱為殤陽關。 《殤陽血》就是以陽關血戰為主題的,曲調中既有表現白胤氣吞天下的雄渾壯闊,也有表現陽關血戰之慘烈的金戈鐵馬震撼人心;然而真正令這首曲子地位得到拔高的,還是從頭到尾貫穿的一種悲愴蒼涼。它並不只是為了給一位傳奇皇帝歌功頌德,更增添了對戰爭和殺戮的反思,對在戰爭中傷亡的士兵與百姓的憐憫,因此一向都被認為立意高遠,內蘊深邃。 回想起這些評價,安星眠覺得它是不是歐陽扶所作其實並不重要了,況且長笛凱爾是真心喜歡這份禮物,一個勁地說下次出門遊歷時要把它帶到清音苑,去和其他音樂家一起探討一下原本和流傳後世的版本到底有什麽不同,甚至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原作者的蛛絲馬跡。 於是他的心情又愉快起來,和凱爾繼續聊了下去,凱爾問他這本曲譜從何而來,他不能說真話,隻好含糊其辭地說是從某位收藏家手裡意外得來的,至於收藏家是在哪裡淘的就不清楚了。為了轉移話題,他也只能趕緊提問:“我從小到大都聽說這首《殤陽血》是歐陽扶的作品,你們是怎麽考證出它其實是偽作呢?” “首先是歐陽扶這個人的性情十分古怪。他一向很少與人來往,所以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此人一向對於帝王將相的風雲偉業深惡痛絕,認為帝王史就是平民百姓被利用被屠戮的歷史,為此曾拒絕為當時的皇帝譜寫頌歌,險些被砍了腦袋,”長笛凱爾說,“而我們現在聽到的這首曲譜,雖然最後的重點的確是落在對黎民的同情悲愴上,但前面仍然有大量的篇章表現出了對薔薇皇帝不世功業的景仰和對戰爭風雲的歌頌,這實在不像是歐陽扶的手筆。” 安星眠想了想:“有道理,一個厭惡戰爭的人是不會去歌頌戰爭的。” “此外在歐陽扶去世後,曾經有人精心編撰了他的作品清單,”長笛凱爾說,“在那一份清單裡,也並沒有這首歌。此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證據。” “什麽證據?”安星眠問。 長笛凱爾拿起《殤陽血》想要拍一拍,但似乎又想到這本原本的得來不易,最終沒有拍下去:“最重要的一點是這首曲子流行的時間。我們查遍了各種各樣的文獻記錄和史書,從胤朝末年開始的好幾百年裡,並沒有任何一本書籍裡曾經提到過這首曲子,它最早的一次被記載,大概是在七八百年之後的和平時期。在那之後,這個曲子才算真正有了名聲,這以後有關它的記載就多得數不清了。但在和平時期之前,沒有,一次我們都沒有找到。所以我們估計,這首曲子的成曲年代大概就應該在那段時候,但我們分析了那個時代的音樂家們的特點,沒有找出一個比較相似的。所以這可能是一個鬱鬱不得志的村野奇人所作,可惜那奇人的名字只能永遠掩埋在歷史的塵埃之下了。他當時要是不假托歐陽扶的名字,也許就可以青史留名了。” 安星眠微微搖頭:“未必啊,世人總是對名人有盲目的崇拜。假如這首曲子不是假托歐陽扶之名,恐怕根本就沒有機會流傳後世吧?” 長笛凱爾想了想,頹喪地歎了口氣:“沒錯,是這個道理。” 話題到了這裡稍微有些沉重,而時間也已經到了晚飯的點,多聞卡其克開始招呼學徒去準備晚飯。長笛凱爾拉起安星眠的手,正想要誇讚他幾句,卻被猛然嚇了一大跳。只見安星眠臉色鐵青,嘴唇微微顫抖,目光更是奇異,就好像見到了什麽人世間最可怕的事物一樣。 “你怎麽了?”凱爾連忙松開手,很費力地爬到凳子上,摸摸安星眠的額頭,“是不是生病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安星眠突然大聲吼叫起來。 “你……你明白什麽了?”長笛凱爾顫聲發問,“你……你沒有發燒啊,怎麽像是被燒糊塗了?” “這是一個騙局!一個騙局!”安星眠全然不顧及在河洛尊長面前的禮儀,幾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怒吼道,“這是一個騙局!我們全都受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