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突變(3) 須彌子搖搖頭:“你對我還真是了解。這麽多年來,除了琴音,或許你就是最了解我的那個人。” 這話似乎又觸動了阿離的心事,她低頭沉默,最後說:“好吧,告訴我詳細情況,我去幫你打聽。三天之後,我們還在這裡見。” “這還真不像你呢,”須彌子一笑,“我所認識的阿離,不是張口閉口總是以辰月教為重麽?” “大概是因為從你嘴裡說出了幫忙兩個字吧,”阿離的臉上又微微有些泛紅,“大概還因為……我幫了你這個忙,三天之後,還能再見你一面。” 須彌子沒料到阿離會這麽說話,一時竟顯得有些狼狽,為了掩飾尷尬,他急匆匆地把安星眠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隨即轉過了身,“如此……多謝了。三天后我再來。” 他大踏步地走開了,並沒有回頭看阿離一眼。阿離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就像癡了一樣。 數天之後,須彌子出現在了寧州的杜林城,身邊跟著雪懷青。按照阿離告訴他的消息,安星眠被擒獲後,轉送到了杜林城,被關押在一個名叫宋競延的官員的府邸裡。宋競延之前曾是霍欽圖城邦城務司的斷案使,據說破案如神,所以身為人類也頗得羽族的尊敬,可惜最終栽在了領主分屍案上,引咎辭職,跑到杜林城這個養老之地來享受清閑,並且漸漸地被人們所淡忘。然而,就在一個月前,辰月在派出斥候追蹤一名他們跟蹤已久的天驅女殺手時,意外地發現她竟然進入了宋競延在杜林的府邸,並且和宋競延秘密會面。到了這個時候,辰月才知道,這位昔日的神探竟然也是天驅中人,而且地位不低。 “天驅和辰月這幫沒出息的東西,為了一些無聊的事物鬥來鬥去,一個宣稱要弘揚神的旨意,一個自稱要維護和平與正義,其實都是狗屁!”坐在杜林城的茶鋪裡,須彌子一邊喝茶一邊大放厥詞,神采飛揚的表面之下,卻似乎是在掩飾著什麽。 “喂,不要輕易岔開話題,我對什麽天驅辰月的宗旨理想才不感興趣呢!”雪懷青笑眯眯地說,“那位女辰月教徒,居然會幫助你,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說,你和她真沒有什麽故事嗎?” “放肆,你這是要盤問我嗎?還從沒有人有這麽大的膽子!”須彌子瞪著眼睛,滿臉怒容,但雪懷青仍然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充滿期待地看著他,就像一個央求祖父講故事的可憐巴巴的小女孩。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歎息一聲,臉上的怒容也消失了:“早知道在幻象森林裡就該把你們這兩個麻煩的小娃兒都殺了做成屍仆……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 “因為我很想多了解一點兒你嘛,”雪懷青殷勤地替他倒茶,“一般人哪有這種運氣認識九州最強的屍舞者呢?” 這個馬屁拍得很生硬,但仍舊拍準了地方,須彌子悶哼一聲:“就在幾天之前,你還指著我的鼻子說,在海裡有一條鮫人比我強呢。好吧,稍微說一點,我和阿離是在二十來年前認識的。那時候我瞧上了三個體質不錯的人,一路跟蹤他們,沒想到那三個人背負了刺殺的任務,竟然是去刺殺一個年輕的女子,不過這正合我意。我抓住他們全副心神攻擊那年輕女子的機會,偷襲得手,獲得了三具完美的軀體。事後,我正準備帶著三具行屍離開,卻發現那女子十分痛苦地半坐在地,像是受了很重的傷,腰間也不斷有鮮血流出來……” “哦,那個年輕女子想必就是阿離了!”雪懷青拍手作恍悟狀,“你一定是看她長得漂亮,於是就起了惻隱之心……” “不,年輕漂亮這種事,從來不會入我的眼,”須彌子認真地搖搖頭,“只不過在那時,我剛剛和琴音大吵了一架,還打爛了她好幾具用得很順手的屍仆,氣得她拂袖而去,難免心裡有些小小的愧疚。而阿離受傷後的那張臉,明明很痛苦,卻又強忍著痛,而且絕不願意向我求助,那種倔強驕傲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想起了琴音。所以我沒有離開,而是救了她。” 雪懷青不再問了。她看得出來,須彌子陷入了某些令他緬懷而又傷感的回憶。這個當世最了不起的屍舞者,在旁人面前的形象大抵是神秘可怖、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但此時此刻,卻流露出了難得一見的人情味。 就讓這樣的人情味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吧,雪懷青想,哪怕是片刻也好。她不再打擾須彌子,卻不自禁地開始去琢磨那個名叫宋競延的斷案使。按照阿離的說法,宋競延之所以早早地退出官場,就是因為他沒法偵破領主的分屍案,可見這個案件確實撲朔迷離。可是自己父母的最終下落,也和這個案件密不可分,能不能找到辦法從宋競延嘴裡打聽出點什麽呢? 兩人在杜林城的一間小客棧住下來。須彌子仍然拿出他高超的夜行本領,經過三個晚上的偵查尋找,確定了安星眠被囚禁的位置。然而位置雖然打探出來了,想要救人卻十分困難。天驅們顯然對安星眠十分重視,整個院子裡至少安排了二十名天驅武士,即便以須彌子的能耐,要一次對付這二十人也殊為不易,更何況還得防著對方下手傷害安星眠。好在須彌子見慣了這樣的陣勢,他過去為了得到一具自己看上的屍仆,可以潛伏跟蹤幾個月,如今的情形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小兒科,但雪懷青卻焦急異常。 “急什麽?天驅既然是為了薩犀伽羅,就一定不會要那個臭小子的性命,不過是多關幾天多吃點小苦頭罷了,不必擔心。”須彌子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安星眠是關在宋府裡療養。 “我現在才知道,救人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雪懷青耷拉著腦袋,“真是情願被關的是我,那樣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麽著急。” “沒點志氣!”須彌子嗤之以鼻,“為什麽就不能想想是你把敵人抓起來炮製?” “我又不是你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怪物……”雪懷青嘟噥著嘴。雖然她明白須彌子說的話半點也不錯,但一想到安星眠身陷囹圄,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樣的折磨,還是一陣陣心急如焚。 這一夜北風怒號,雪懷青聽著客棧窗外呼嘯不息的風聲,一腔心思又轉到了安星眠身上:現在已經是嚴冬時節了,那個家夥被關在哪裡?囚牢會不會漏風?有沒有暖和的被子蓋?過了很久她才發現,自己過去似乎從來沒有這麽婆婆媽媽過,但是現在,關心一個人的感覺就像是滲入了血液裡,再也去不掉了。這樣的改變,都是那個叫安星眠的男人給她帶來的,而她自己似乎也並不排斥這樣的改變。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很欣慰自己有了這樣的改變。 思緒一旦飄飛出去,就再也停不住了,雪懷青越想越覺得難以放下,乾脆披衣起床,走出客棧,來到了宋競延的府邸外。她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能和須彌子相提並論,裡面那二十個天驅武士,或許自己打一兩個都很費勁,所以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地看著。 我真是廢物!她忽然很憂傷。如果沒有須彌子的幫助,面對著天驅這樣強大的對手,自己也許就束手無策了。許多年前,她抱著“讓別人害怕我不敢接近我”的目的,毅然選擇了屍舞者這麽一個令人畏懼的行當,多年來過著孤寂冷清的生活,在安星眠之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朋友,事到如今,她卻有些隱隱後悔了。 正在胡思亂想著,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嘴巴已經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捂住了。這隻手力道十足,而且出手速度奇快,讓她根本來不及防備就已經中招了。幸好這時候,她聽到後面有人說話。 “連我的一個屍仆都擋不住,還想要去和天驅過招?”須彌子冷森森地說,“就你這點修為,還是乖乖地在客棧房間裡待著比較好,免得變成我的累贅。” 雪懷青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運起屍舞術,捂在她嘴上的那隻冰冷的行屍之手慢慢地挪開了。須彌子微微有點驚訝:“一年不見而已,你的屍舞術進展很快啊,雖然我未出全力,但你能干擾到我的精神力,強製移動我的屍仆,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成就。” 雪懷青微微一笑:“所以你看,我也並不是完全像你所想的那麽沒用……怎麽回事?” 她和須彌子都聽到了,遠處的宋府裡突然傳來一陣騷亂的聲音,原本在外牆附近巡邏的幾名天驅也都離開外牆,跑向了內院,看起來是有什麽事情發生。 “一定和那個臭小子有關,”須彌子果斷作出了判斷,“他雖然蠢笨,運氣好了還是有些鬼精靈的……我們進去看看!” 雪懷青巴不得他這麽說,連忙跟在他身後,翻牆進去。好在府內騷亂一起,外面無人看守,倒是可以輕松進入。兩人循聲來到宋府後院,前方可以看到火把亮起,無數人影在亂竄,顯得一片混亂。 “難道是有其他人來救他了?”須彌子有點疑惑,“你是不是還求了其他人?” “我沒有,”雪懷青趕忙說,“雖然這一年來我也認識了一些其他的朋友,但除了你之外,我根本就想不到還有誰有這個本事來救他。我去求別人,不是把他們也推向死路麽?” “這倒也是,”須彌子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但是看眼下這麽混亂的場景,來救他的人,是不是應該人數不少呢?” 須彌子說得沒錯。前方是一座東陸風格的小花園,裡面原本有假山、池塘、花木和石雕,但現在,這座花園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假山完全被毀壞,成了一堆醜陋的石塊,樹木也都被碰得彎折甚至倒下。 “就像是有一個誇父在這裡面狠狠地搗了一下亂。”雪懷青做出了一個形象的形容。 須彌子沒有搭腔,仔細查看著花園裡亂糟糟的現場,忽然指揮一具屍仆彎下腰,抬起了一塊被打斷的石板,然後示意雪懷青過去看。雪懷青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石板上印著一個深深的手印,像是被人一掌打斷的。但是這個手印的大小,分明只是一個體格正常的人類或羽人的手,而絕不是體型巨大的誇父。 “人也能有這麽大的力氣?”雪懷青喃喃自語,“就算是最強壯的屍仆也很難做到這一點吧?” 眼看著宋府裡亂作一團,兩人索性再向前靠近了幾十步,來到了這座花園被打塌大半的圍牆邊緣,借著斷壁殘垣的掩護往外窺探。只見地上已經躺了好幾具屍體,而且一個個都渾身鮮血,看來慘不忍睹。 須彌子運起屍舞術,讓其中一具屍體以不易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行,爬到了兩人身前。他俯下身,查看了一下,眉頭微皺:“下手好狠,肋骨全被打斷了,內髒估計也完全毀了。我在九州各地行走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人類或是羽人用這麽重的手法殺人,難道是那個臭小子還認識什麽你不知道的朋友?” “沒有聽他說起過啊,”雪懷青也很疑惑,“他有一個結義大哥,武技倒是一直走剛猛路線,但也達不到這種程度。也許是長門裡的什麽人?長門藏龍臥虎,或許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高手。” 須彌子不答,雙目炯炯地注視著遠方。在那裡,十多個天驅武士各執武器,正在圍攻一個渾身浴血看不清面目的人。這些天驅從身形就能看出,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十多人一起圍攻那個人卻仍然非常吃力。更為奇怪的是,那個被圍攻的人身上還隱隱閃爍著五彩的光芒。 “精神力失控,”須彌子說,“精神力失控的時候,就可能會溢出光芒。這就更奇怪了,一般只有秘術士才會精神力失控,但那個人的身法分明是個武士。” 被圍住的那個人的確是武士,並沒有使出任何秘術,而是單憑拳腳和天驅武士們對壘。他的招式非常簡單,或者可以說,幾乎就沒有什麽招式,只是一拳一腳地直來直去,但偏偏沒有任何天驅敢於正面招架。 當然了,此人也並非全無破綻,天驅們抓住機會,還是可以用刀劍在他身上增添一點傷口,但他好像完全沒有任何痛覺,即便被刺傷砍傷,動作也不會減慢分毫,更可怕的是,傷口一開始還會流血,隨即就漸漸愈合了。雪懷青這才明白過來,這個人盡管渾身浴血,但那些鮮血未必都是他自己的。 “這個人簡直就不像人!”雪懷青忍不住感慨地說。 “這麽說,你看上了一個不像人的家夥。”須彌子說。 “你說什麽?”雪懷青一呆。 “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須彌子的語調聽來很是怪異,“那個正在大打出手的不像人的家夥,不就是你的小情人麽?” 他雙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從來沒看出這個廢物小子那麽能打,看來我得重新評估一下你挑男人的眼光了。” 四 安星眠下定決心後,解下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薩犀伽羅,放在了囚室裡距離他最遠的角落。其實他並不知道到底薩犀伽羅距離他多遠才會遠離他身體的影響,所以這個舉動其實也只是碰碰運氣。現在薩犀伽羅和他隻隔了數尺遠,萬一只要他在一百尺范圍內都能奏效,這個計劃就完全沒有意義。 無論怎樣,現在只能乾等。安星眠繼續在囚室裡尋找老鼠補充食物,一面暗中活動筋骨,以免長久不動身體不靈便。當下定決心設定某個目標之後,心裡反而安寧下來,於是他減少了睡眠,把大量的時間用於冥修,以便讓精神更專注。 就這樣過了第一天,薩犀伽羅在角落裡紋絲不動,既沒有發出什麽聲音或者光亮,也沒有其他的異動,似乎完全就是一塊純粹的死物。這讓安星眠十分失望。但到了夜晚,他卻開始做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失去了形體,變成了一團雲霧狀的東西。他努力地想要感應到自己的身體,卻什麽也沒能找到,只是覺得一切都無法控制,好像只剩下了意識的存在。而周圍的一切也都變成了虛無的混沌,令他完全分辨不清到底哪裡是“自己”,哪裡是“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