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驚變(5) 安星眠詭秘地一笑:“到了那一天,人們早早地來到了村外的一處江灘,雲滅也準時到達,但那個人們期盼中的殺手卻死活沒有露面。最後到了約定的時刻,一個人慢慢地走到了雲滅面前,人們都驚呆了:居然是那位復仇者本人,當時他已經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大富商了,甚至於宛州諸侯都會主動巴結他,聽說還有介紹自己的門客去替他復仇的。但沒有任何人聽說過他本人會武技。” “是啊,難道他一邊經商一邊悄悄苦練?”雪懷青很納悶,“八年的時間,要打敗普通的武士或許可以,但那是雲滅啊。” 安星眠看著雪懷青認真的神情,心裡微微一動,覺得她越來越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沒什麽兩樣了,似乎屍舞者的陰霾正在一點一點離她遠去。他原本就不喜歡捉弄人,所以也不賣關子:“沒有。他走到雲滅面前,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看客們,大聲宣布說:‘各位,我的復仇到此結束。’” “這是為什麽?”雪懷青很是意外。 “當時的圍觀眾大概比你還意外吧,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安星眠說,“就連雲滅也相當吃驚。那位復仇者笑了一笑,解釋說:‘這八年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經商賺錢上,目的就是為了請來九州最好的殺手,替我殺死雲滅先生,為先父報仇。為了這個目標,我殫精竭慮食不甘味,沒有一天能安穩入睡,結果無意中,我成為了一個大富商,再也不是當年褲子上打滿補丁的漁家少年了。’” 雪懷青微微皺眉,似乎是有點領會到了那位復仇者此番話的含義,安星眠接著說:“其實今年,我真的看中了一位很強的高手,比過去七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我覺得如果請了他,也許會有機會擊敗雲滅先生。但就在我派出信使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請的殺手真的殺死了雲滅先生,我大仇得報,無比快慰,打算好好享受一下我掙來的財富身家。但就在這時候,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他自稱是雲滅先生的兒子,是來找我報仇的。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一刀砍掉了腦袋。” “我大叫一聲,從夢裡驚醒過來,回味著那把刀砍在我脖子上的感覺,忽然發現:我很看重我現在的生活,並且希望日後能活得更好,但假如因為殺死雲滅先生而被他的子嗣尋仇的話,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相比起沒完沒了冤冤相報的仇恨,我的生活也許應該有更好的意義。因此,我做出了我的決定,從此以後不再提向雲滅先生復仇的話題,相反,我要感謝雲滅先生給了我足夠的動力,讓我有了今天的成就。” “所以,這場為期八年的復仇,最後以這樣一種皆大歡喜的方式收場。雲滅離開前說了一句話:‘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人物的。’固然有旁觀者覺得這樣結束不夠刺激,但更多的人卻發現,這樣的場合真是有意思,能夠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新老朋友,而那樣的氛圍原本也不適合比武。後來慢慢形成了慣例,每隔幾年武士們就會到這個漁村聚會一次,而這個漁村裡的人們也就發達了,每隔幾年就有一次發財的機會。” 雪懷青默默地聽完,半晌沒有言語,過了好久才說:“這個人的胸襟,還真是值得佩服,那他後來一定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這位復仇者的名字,叫做黎玄衝。”安星眠說。 “南淮黎氏的始祖?”雪懷青驚歎不已,“原來如今的南淮黎氏富可敵國,起源竟然是因為雲滅的殺人一箭?” “可見人生的際遇總是這樣奇妙而不可捉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會影響深遠,甚至在歷史上都刻下深深的痕跡。”安星眠說到這裡,忽然神色有點僵硬,被雪懷青看在眼裡。 “你怎麽了?”雪懷青問。 “沒什麽,想到了一點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安星眠擺擺手,“準備下船吧,我們已經到了。” 船靠岸之後,兩人才發現,這個漁村其實已經不大像是漁村了,更像是一個官道上常見的提供過客吃喝住宿的小鎮,到處都是酒館和客棧。而村民們做生意也完全熟門熟路,見到兩人上岸,立馬一群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宣稱他們家的客棧是最好的,他們家的魚湯你走遍九州都喝不到。 雪懷青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見到那麽多人立馬有些頭昏腦脹,安星眠卻很擅長應付這些。不過還沒有等到他施展自己的才華,帶路的家仆已經毫不客氣地推開所有人,然後為二人引路。村民們也不以為忤,幾百年來,他們祖祖輩輩都見慣了各種各樣壞脾氣的武人,也懂得無論如何都別去招惹這些人。 雪懷青忍不住想:這個宇文公子既是大將軍的孫兒,又是市井中的紅人,大概應該住得挺好吧?不過等她到了目的地,還是感到有些意外。宇文公子住在一間普通的農家小院裡,院門口站著一個看門人,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多余的保鏢。倒是有不少的武人可以在這間院子裡外隨意進出,看門人居然也不加阻攔,讓人很是納悶此人的職責到底是什麽。 家仆把兩人領進院子,直接把他們帶到了一間毫不起眼的小書房,在門外通報了一聲。雪懷青以為宇文公子會說一聲“請進”之類的話,沒想到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宇文公子親自迎了出來。這個人身材頗為高大,但相貌卻很斯文,臉上的笑容也看起來很真誠。 “我如果說‘久聞大名’,二位一定會在心裡罵我一聲虛偽,”宇文公子說,“但是我說我一直熱忱盼望著結識兩位,非常高興見到你們,確實出於真心實意,絕無虛言。” 這段有趣的開場白立刻讓雪懷青對宇文公子產生了好感,雖然明知這樣求賢若渴的人物為了能吸納人才必然會能言善道,並且對人禮敬有加,但宇文公子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很容易讓人親近。她一下子就有點明白了為什麽宇文公子在市井武人心目中的地位那麽高。 宇文公子把兩人請進書房,坐下寒暄了幾句。這間書房的陳設樸實典雅,和宇文公子的人相仿,絲毫不帶奢華,卻隱隱透出貴氣。他對雪懷青的屍舞者身份絲毫不覺不妥,反而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詢問了不少問題,卻又非常懂分寸地沒有問到事關修煉機密的內容,雪懷青認真回答,安星眠不時恰到好處地插一兩句嘴,雙方氣氛十分融洽。 甚至有一些安星眠都還沒弄明白或者並沒有往深處想的問題,宇文公子也涉及了。比如他問:“我很好奇,屍舞者平日裡一般不和外人來往,生活來源會是怎樣的呢?” “我們屍舞者對毒物和藥物都有很深的理解,而且用不怕中毒的屍仆去捕捉、采集、種植和培煉更是天然的優勢,”雪懷青耐心地解釋著,“有一些天賦太差的屍舞者,或者乾脆是膽子夠大的非屍舞者,就和我們做這樣的生意,收購藥物再去出賣。他們可以賺到大錢,而我們至少生活無憂——錢多了也沒處花。” 原來如此,安星眠暗想,我還以為你們都靠殺人越貨為生呢,看來不是每個屍舞者都是須彌子啊。 最後屍舞者的話題聊得差不多了,宇文公子感歎了一番“真希望有機會能拜訪一下須彌子這樣的奇人”,算是結束了和雪懷青的交談。然後他轉過臉,別有深意地看著安星眠:“這一次長門之禍,安夫子想來心裡很不好受吧?” 安星眠連連搖手:“我還算不得什麽夫子,只不過是個剛入門的修士而已。要說難受,眼看同門身陷奇禍,不難受是不可能的。但是光難受也沒有用,我希望能找到辦法化解這一切。這就是我求見你的原因。” 他來之前就打定了主意,不但不避諱自己長門僧的敏感身份,而且一定要直截了當地向宇文公子表明來意,賭的就是宇文公子心裡暗藏的玄機。假如宇文公子的野心真如他所判斷的那樣的話,就一定會助他一臂之力。 宇文公子笑容不變,絲毫也不為安星眠直接的要求感到驚訝或者不快:“看來如我所料,和安先生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那我們就進入正題吧。千雲堂的白兄弟的確來找過我,而且問了我一些相當要命的問題。作為多年的老朋友,我可以幫助他,但我必須得弄清楚他為什麽要關注這些與他無關的問題。所以,我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知道安先生的事情了。當然了,白兄弟這些年來幫了我那麽多,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我是不會置之不理的。” “看來皇家機密在你看來,也不算是太過分。”安星眠微微一笑。 “你我都是人,皇帝也是人,沒有什麽不可說的,”宇文公子說,“不過關於你要的答案,我恐怕只能讓你滿意一半。” “我想你的意思是說,你能給我提供一些重要線索,但最終的答案需要我自己去發掘,對麽?”安星眠問。 “沒錯,而且你最好掂量掂量,這樣的線索,是否值得你冒著生命危險去發掘,”宇文公子意味深長地說,“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皇帝這一次對長門下如此狠手,並不是因為貪婪,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出於恐懼。” “恐懼?” “沒錯,能夠讓他每天半夜從噩夢中驚醒的恐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