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无尽长门(全集)

作家 唐缺 分類 综合其他 | 40萬字 | 133章
第19章 盛会(3)
  第19章 盛會(3)
  “不是我,我一個朋友想找屍舞者打聽點事,也未必就要得罪他們。”白千雲謹慎地說。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最好不要和屍舞者打交道,”劍客說,“他們的腦子裡裝的就不是正常人所想的東西,在他們眼裡,我們都只不過是一堆預備屍體,只有死了變成行屍,才算是有價值。”
  “預備屍體……這還真是個好稱謂,”白千雲嘟囔著,“不過我那位朋友是一定要去找屍舞者的,但願他回來時還能只是預備屍體,而不是變成真正的死屍。”
  “我對此表示悲觀。”劍客誠實地說。
  三
  坐在去往幻象森林的馬車裡時,安星眠一直在思考著一個問題,當年的那些長門僧,會不會就是因為無意中衝撞了屍舞者的研習會,才被須彌子殺害滅口的呢?自從從白千雲那裡得到了關於研習會的線索,他就很難抑製住自己的好奇心,盡管這樣的好奇心和長門僧應有的修養是完全相違背的。
  屍舞者之間的拚鬥,這是多麽令人驚懼,卻又同時令人欲罷不能的勝景啊。安星眠想象著,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幻象森林裡萬籟俱靜,突然間,一陣細密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沉寂,一隊隊面容慘白的死屍踏著整齊而僵硬的步伐走過,身上飄浮著淒厲的磷火,恍如剛剛從幽冥世界破土而出的亡靈。被他們踏過的青草變得枯萎,土地化為黑色的沙,連林間的風都似乎停滯了。
  當然,這只是他胡亂的想象,他從未見過真正的屍舞者,也沒有見過真正的行屍。也許行屍表面上看起來和正常人毫無區別呢?不管怎麽說,見到屍舞者才能得到真相,雖然這個行動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賠上小命,但他別無選擇。
  幻象森林位於宛州西南部,佔地廣大,歷史上曾經是一片濃密的原始森林,其中路徑複雜,還傳說有怪獸毒蟲出沒,每年都有不少失蹤者的報告。後來人們開始在此處大肆砍伐,一度讓森林面積大幅縮小。到了這時候大家才發現,那些光怪陸離的傳說最終也都沒有出現,紛紛在飛舞的鋸條和斧子面前化為烏有。
  到了後來,一位皇帝在夢中見到了天神,據說天神在該夢境裡十分憤怒,聲稱幻象森林維系著九州的氣運,不容許凡人侵犯。這位皇帝醒來之後,居然就相信了這樣的無稽之談,下令禁止采伐。這讓附近的造船業遭受到了重大打擊——幻象森林再向西南延伸,就是著名港口和鎮,造船業一向發達。
  “所以說人活在世上怎麽都不帶勁,就得當皇帝,”這個喝得半醉的酒客說,“你看看皇帝多威風,一句話就能保住一大片森林,一句話就能毀掉一座城市,一句話就能讓成千上萬的人去送死。”
  “小聲點吧,”安星眠拍拍他的手背,“聽說皇帝最近心情不好,最好別惹他。”
  這座小酒館兼客棧坐落在幻象森林外圍的東北角。從此處進入森林後,很快就難以見到人煙了。安星眠有意在這裡待了一晚上,想要觀察一下會否有屍舞者經過歇腳,但結果令他失望。所有在這裡出入的酒客和住客看上去都很正常,絲毫沒有異狀。仔細想想,這樣的觀察其實根本就沒用,因為他既沒有親眼見過屍舞者,也沒有親眼見過行屍,又怎麽能辨別出來呢。
  所以最後他乾脆放棄,開始和周圍的人一起喝酒聊天打趣,希望能從他們那裡打聽到一些意外的消息。作為一個有錢人,他慷慨地宣布“大家隨便喝,今晚的帳都算我的”,立刻得到了大家的歡呼和好感。正好和他坐在一桌的這位酒客更是把他引為知己,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此人是個獵手,經常摸進森林裡狩獵,安星眠正好從他那裡惡補了許多與幻象森林有關的知識,以免一頭闖進去後兩眼發黑,沒摸著狼窩先被老虎吃了。
  “那麽,你知道萬蛇潭在什麽地方麽?”拐彎抹角了一大圈之後,安星眠終於發問道。
  “你打聽這個幹什麽?”獵手有點吃驚,隨即面色微微一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很不愉快的往事。
  “沒事,就是隨便打聽打聽,這個名字很奇怪,是因為那裡有很多蛇嗎?”安星眠做出很隨意的樣子。
  “萬蛇潭……其實一條蛇都沒有,”獵手半閉著眼睛,神情很是沉痛,卻又摻雜著某種無奈的憤怒,“那裡面有的不是蛇,而是怪物,一種長得很像蛇的怪物。”
  “怪物?什麽怪物?你見過嗎?”安星眠忙問。
  “我沒有見過,”獵手搖搖頭,“沒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見過並僥幸逃生的人形容說,那種怪物從地下突然鑽出來,看起來像是海裡章魚的觸手,成百上千條交織在一起。但它們卻會很快分開,每一條觸手上都能裂開一條大口子,就像貪婪的蟒蛇一樣,把人整個吞進去。如果你用刀砍斷它們的話,它們還會像毒蛇一樣噴射出劇毒的汁液。”
  “看你的表情……你有什麽熟識的人被這種怪物所害嗎?”安星眠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親弟弟。他在十五歲那年和幾個同齡的夥伴一起去萬蛇潭探險,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獵手歎了口氣,擺擺手不再多說,又抓起了面前的酒碗。
  看來屍舞者們是故意選擇了這樣一個凶險之地來聚會啊,安星眠想。這果然是一群不願意與外人打交道的人,同時也是一幫膽子足夠大的家夥,那種奇特的又像毒蛇又像章魚觸手的怪獸半點也嚇不退他們。
  突然之間,安星眠生起一種奇怪的錯覺,仿佛屍舞者和長門僧變成了同一類人。盡管從表面上看來,這二者絕無相似之處,長門僧總是為人們帶去福音,屍舞者帶來的卻只有災難和死亡的恐懼,但不知怎麽的,他隱隱感覺到,這兩個群體的內心深處,都有著某種奇特的堅韌,奇特的執著,奇特的固執和倔強。
  他在客棧裡安睡了一夜,備齊各種所需物資,打包成一個沉重的背囊,第二天一早就背著背囊出發進入了森林。根據前一天那位獵手所告訴他的經驗以及一張粗糙的地圖,前幾天的行程還算順利。而他身為長門僧所通曉的一些叢林生存技能也派上了用場,第一天下午,他憑借自己靈活的身手抓住了一隻受傷的兔子,這樣又能節省不少乾糧了。
  剛開始的時候,偶爾還能在叢林裡碰到打獵的、采藥的甚至興致勃勃來探險的,但隨著不斷深入到幻象森林的中心,別說見不到活人,連人類留下的痕跡都十分少見了,而林中各種各樣的野獸、毒蛇、危險的昆蟲也越來越多。幸好他已經提前預備了驅蛇蟲的藥物,晚上睡在樹上,倒也沒什麽大礙。
  這樣的行程艱辛而險惡,和之前在宛州的官道與水路中輕松寫意的旅程完全是兩回事,甚至比長門僧的苦修更加讓人疲憊不堪。此時已經是十月,森林裡的暑氣早已退卻,沒有八月時那樣悶熱難挨,但卻進入了蚊蟲飛舞的季節,盡管有驅蟲藥,他的皮膚上仍然遍布著蚊蚋叮咬的痕跡,衣服也被荊棘刮得破破爛爛。這種時候,假如把他放到他最喜歡的那些宛州的美食之地、風月之所,恐怕還沒進門就會被護院一通亂棍當乞丐打出去。
  更糟糕的是,由於林中隨時會躥出野獸和毒蛇毒蟲,他連睡覺都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對於一個嗜睡的人來說,真是痛苦的折磨。但一想到那些屍舞者也會和自己走同樣的路,吃同樣的苦,安星眠就會咬緊牙關繼續前進。在他的心裡,這隱然是一種長門僧和屍舞者的對抗。屍舞者能夠摸到萬蛇潭,那麽長門僧也能,而且必須能。
  走到第六天的時候,即便是那位經驗豐富的獵手的地圖也已經到了盡頭,前方是未知的領域了,只能依靠著羅盤摸索前進。而安星眠知道,羅盤未必可靠,有時候會出故障,有時候會被地下的礦藏所干擾,所以還得努力通過陽光和樹木的長勢等方面去校正方向。而這也很不容易,因為越往叢林深處走,樹木越加高大並且枝葉繁茂,幾乎遮天蔽日,很多時候都完全擋住了陽光。
  不管怎麽說,這一路雖然辛苦,但沒有遇到什麽特別的大事,還算得上順利。按照那位獵手的估計,從地圖的盡頭向西再走三四天,就能接近萬蛇潭了。
  這一天傍晚時分,他找到了一處歇宿的好地方,有一個清清亮亮的水塘,附近有一棵大樹。水塘旁邊遍布各種大大小小的野獸的足跡,說明這裡的水沒有毒,可以安全飲用——雖然裡面多半少不了野獸的糞尿。
  安星眠洗乾淨手臉,極力壓抑住自己灌一肚子涼水的衝動,仍然用隨身攜帶的小鍋把水燒開了,然後靠在一棵大樹旁等待著水變涼。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地上的枯枝被踏斷的聲音。
  他以為有什麽猛獸接近,連忙匍匐在地上聽音,以分辨來者的數量。這一聽之下,他發現來的並不是野獸,而是雙足行走的人類,而且一共有三個人。
  難道是撞上了去萬蛇潭參會的屍舞者?安星眠一陣興奮,也顧不得燙手,趕緊把鍋端起來藏到一旁的樹叢裡,再把地上燒過的灰燼踢進水塘裡,然後自己也縮身在大樹後面。但地面上還是留下了一些焦黑的痕跡,用手摸也能感覺到熱度,他只能指望對方不去注意這樣的細節了。
  來人很快現身了,果然有三個人,領頭的是一個小個子的年輕男人,背上背著開路的砍刀,看穿著打扮像是個本地獵人。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一男一女,男的精壯剽悍,身材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個頭,一看就是練武之人;女的年輕貌美,體態修長,一頭惹眼的金發說明她是個羽人。
  “就在這裡過夜吧,”獵人打扮的年輕男人說,“林子裡的生水不能隨便喝,我先去生火煮開了。”
  羽人點了點頭,在地上墊了一塊布,坐了下來,跟在她身邊的壯漢則一屁股坐在地上。安星眠估計,這個獵人打扮的男人應該是個帶路人,剩下的一男一女才是有事要進入森林的人。他們會是自己所要尋找的屍舞者嗎?
  他開始注意觀察這三個人。他發現那個羽人女子的神情很奇怪,仿佛帶有一種對什麽事情都不在乎的淡漠,淡藍色的眼瞳好像是在看著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視線聚焦在無限遙遠的虛空中。而壯漢卻有些疲憊,坐在地上後就把腦袋垂了下去。至於那個帶路的獵人,倒是顯得精力充沛,已經在一個大鐵壺裡裝滿了水,開始生火燒煮。
  但安星眠敏銳地注意到,這個人並不老實。他打水的時候,已經提前在手心裡藏好了某種藥粉,然後混進了水壺裡。這是想要謀財害命呢,還是財色兩劫呢?安星眠在心裡歎了口氣。要是在往常,他大概是會去管一管這樁閑事的,但是現在身處險地,尤其是這三個人的身份完全不明朗,他並不願意貿然行事、節外生枝。
  但我是一個長門僧,他想,如果是一個“標準的”長門僧遇到這樣的事情,比如他的老師章浩歌,又會怎麽處理呢?章浩歌學問很深,但對打架一竅不通,可他如果瞥見了這一幕,會因為自己無力自保而不去幹涉嗎?那是絕不可能的,如果章浩歌真的在這裡,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揭破帶路人的陰謀,接下來他也許會被一拳打死,或被一刀刺死,但這些,他都不會考慮在前。
  想到章浩歌,安星眠心裡微微一熱。他咬了咬牙,正準備現身製服帶路人,還沒等他邁出步子,那個羽人女子卻突然開口了。
  “用七步蛇的毒是對付不了我的,”她依然望著遠處,並沒有把視線移到帶路人的身上,“這世上我解不了的毒並不多,何況這種用七步蛇毒液製成的毒粉氣味太大,我早就聞到了。”
  帶路人先是一驚,接著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笑容,一伸手,把那鍋毒水打翻在地。他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向前走了幾步:“你的鼻子真靈啊,看來什麽毒藥都瞞不過你,不愧是屍舞者。”
  這個看起來美麗純淨的羽人竟然是個屍舞者!安星眠先是微微一驚,繼而感到一陣興奮:不管怎麽說,總算讓我找到一個活的屍舞者了。他惡狠狠地想:無論如何不能讓那個帶路人殺掉你,因為你需要活著來幫我找到須彌子。
  他輕輕地活動著指關節,隨時準備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但那個羽人女子看起來還是那麽的若無其事,似乎胸有成竹。或者換句話說,這件事好像對她沒有絲毫影響,因為她居然還是沒有正眼瞧一瞧這個帶路人,更不用提出手還擊什麽的了。這樣極端蔑視的態度毫無疑問激怒了對方。
  “你都不想問問我為什麽要殺你嗎?”他沉著嗓子問。
  “那有什麽關系呢?”羽人用平淡的語調說,“活在這世上的人,不都是你想殺我,我想殺你的麽?知道殺人這件事本身就夠了,原因並不重要。”
  “但是你也……並沒有……對我……”帶路人一時間有點語無倫次。
  “你想要殺我,但沒有殺成,可我不想殺你,我還需要你,”羽人活像在說順口溜,“所以,重新燒一鍋水吧,早點休息,明天好早點上路。”
  就連安星眠都被這個羽人怪異的思維方式所震撼了,帶路人更是憋得滿臉通紅,看來是氣壞了。他猛地從背上解下那把砍刀,向著羽人直衝過去!
  “我殺了你!”他咆哮著,“我要殺了全天下的屍舞者!”
  安星眠搖搖頭,不想再看下去了。這個人剛剛衝出第一步,他就能看出,此人的武功底子著實不怎麽樣,腳步虛浮、徒有其表。假如這個羽人真的是個屍舞者,那她應該有一萬種方法把對方放倒在地上。在下毒失敗之後,大概這個帶路人已經徹底絕望了,索性以生命為代價做出最後徒勞的掙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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