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沉寂數秒。
  謝扶傾沒回答，輕眯起眼，直勾勾地看著季向，黢黑的眸子裡的情緒冷淡。
  這一秒裡，宋玖忽然從他們兩人的眼神裡捕捉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
  不同尋常的氣味。
  道路上有車在鳴笛，來往人流庸碌。
  就這麽一直僵在這裡似乎也不是很好。
  不多時，謝扶傾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深望宋玖一眼，聲音輕而又輕：“阿玖，我來晚了。”
  “……？”宋玖怔了下，反應過來，“不晚，剛好準時。”
  她處於中間的尷尬位置，掙扎了下手，才脫身出來。
  複又替謝扶傾回答季向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他是要去吃飯。”
  　“那剛好我也餓了，一起去吧！”　
  　******
  車廂後座位置上，只有宋玖一個人，她透過車鏡小心翼翼地打量兩人的神情。
  一個專心致志地看前方路況，轉動方向盤，可隨時透著股囂張不可一世的氣息，另一個取下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眉眼間似乎溫柔細心到極致。　
  宋玖心中暗自感慨，病嬌少年VS斯文敗類，天造地設的一對，絕批般配啊！！！
  不等她腦內不受控制地幻想無數個粉色氣泡，季向掀掀眼皮，手指敲了敲方向盤，視線落在後視鏡上，輕扯唇角：“好看麽？”
  謝扶傾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視線了，手裡動作剛好完成，戴上眼鏡，側過頭來看她：“看誰？”
  宋玖立刻心虛地收回眼。
  頓了頓，隨即淡定地若無其事道：“我看在風景啊，好看。”
  　演技非常好。
  駕駛座的位置季向本來是要留給宋玖的，謝扶傾不同意，非得讓宋玖跟他一起坐後座。
  迂回僵持了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宋玖快刀斬亂麻：“好了，這樣吧，你們倆坐在一塊，我一個人在後面，不就解決問題了麽？”
  　車子在一家風味餐廳前停下。
  　距離K大不遠。
  宋玖松了口氣，沒有想到真正沒有硝煙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菜品一一上來，謝扶傾率先給她夾隻檸檬蝦，他微笑著：“阿玖，多吃點。”
  “嗯。”
  季向直接把一小碟醬棒骨牛雜推到他面前：“吃這個，全部吃掉。”
  “……”
  　然後兩個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宋玖面前全部推積食物。
  宋玖看著都覺得她要飽了，視覺上的。
  “我……我吃不了這麽多啊。”
  “怎麽吃不了？”謝扶傾側頭看她，微笑著，“你看你，這麽瘦，多吃一點，長胖一點，白白胖胖的。”
  “…………”宋玖眨了眨眼睛，他今天這是變異了嗎？
  季向多叫了幾個菜，這會兒全被擱在謝扶傾桌前。
  油燜秋葵、清炒小黃瓜、爆炒小青菜、涼拌生菜……
  　清一色的，綠色。
  季向往藤椅背上靠了靠，含混地笑了聲，一股痞勁：“哥哥別客氣，這些都是請你的。”
  宋玖怔了怔，當時的想法就是，哇塞，開始了開始了！絕美愛情要開始了！！都開始叫上哥哥了！！！
  謝扶傾額角跳了下，沉默須臾，他淡淡抬了唇角：“別叫我哥哥，聽著不習慣。”
  　季向雙手搭在桌上撐著下巴，抬眼看他，似是很得意：“嗯？”　
  謝扶傾斂眸，冷淡開口：“膈應。”
  　季向笑：“怎麽不能叫了，宋玖的哥哥不也是我哥哥？”　
  　…………
  宋玖就在中間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互動，好像是他們倆專門來吃飯，宋玖則是個完全被忽略的透明人。
  嘖嘖，此刻宋某人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屬於自己的小透明屬性。
  回去之後，季向回到自己的校區，謝扶傾送宋玖到宿舍樓下。
  　宿舍樓下幾棵樹旁的路燈光線昏暗，映照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點斑駁參差的碎影。　
  謝扶傾聲音低沉，似乎心情有些不太好：“以後遇到什麽事，隨時找我就好。”
  “……嗯。”宋玖遲疑了下，回答。
  宋玖轉身，謝扶傾忽然叫住她。
  “怎麽了？”宋玖回過頭來看。
  光線下，她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眸色澄澈，卻最是勾魂奪魄的一把利器。
  謝扶傾喉頭一澀，眼眸暗了幾分，數秒後，他聲音平靜：“今天你其實介紹漏了，我還有一個身份。”
  　“啊？”宋玖問：“是什麽？”
  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散漫一笑：“沒什麽，以後再說吧。”
  “好。”
  　宋玖手裡拿著小背包一甩一甩的，女孩好玩似的，專挑在方格線上走，留一個纖細背影。　
  那天之後，宋玖除了要應付學業之外，還得輪番接受兩人不定時的“轟炸”。
  　她最後都直接賴在寢室裡不出去。　
  宋玖：“我生病了，你們倆去玩吧。”
  謝扶傾：“生病了？嚴重嗎？我送你去醫院！”
  宋玖：“不用不用了，我多睡會兒就好。”
  　季向抓住重點：“什麽叫我和他玩，玩得到一起嗎？！”
  謝扶傾：“巧了，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宋玖委屈：“ball ball你們別吵了好不好哇qwq。”
  也不管微信群裡如何巴拉巴拉，宋玖從那個叫【也不是不可以三人行】的微信群的界面中退了出來，看了眼時間，然後摁滅手機。
  蓋上被子蒙上頭，睡覺。
  時間悄無聲息過去，宋玖也很長時間沒有再想起那個人，畢竟生活中還有太多要忙碌的事情，沒有時間，也總是試圖去逃避。下意識的，選擇性的。
  　只是人總要為自己某個瞬間的歡喜買單，就像是一根魚刺埋在咽喉裡，不拉扯時會遺忘，可一旦觸動，總有些感覺是深刻入骨的。
  宋玖大四的時候選擇在港城實習。
  　這座城市太吸引人，它的歷史變遷，它的風情萬種，那些綺麗頹靡的舊電影般的感覺都在深深吸引著宋玖。
  　剛一接觸到實習單位，就接到一個任務。
  CM作為一家新聞類雜志社，紙媒的更新速度要跟上信息化的腳步，必須要在瓶頸期有所創新突破。會抓當下市場的重點來博得眼球更是關鍵。
  午休時間，在自己的工位上結束了一大堆冗長枯燥的數據整理後，宋玖抻了下腰。
  她左邊的位置，還有一個新實習生在工作。除此之外，整個格子間都沒人了，前輩們都去吃飯了。
  宋玖從小背包裡掏出一枚果凍，放在孟謹言桌邊上，“要不要先去吃飯？”宿舍樓下幾棵樹旁的路燈光線昏暗，映照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點斑駁參差的碎影。　
  　孟謹言是和宋玖同一期來的新人，又都是K大的，同是校友，自然走得更親近些。
  女孩個子嬌小，白白淨淨的，娃娃臉，杏仁眼，茶色的落肩短發，揚起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更顯得稚氣可愛。就像是一個中學生。
  　孟謹言有一次和朋友們在一起聊天。
  有女生忿忿不平：“現在小朋友太不禮貌了，我一個比他大不了的花季少女，居然被叫阿姨？！氣死了氣死了！”就差跺腳泄恨。
  　孟謹言笑：“這有什麽，昨天我去搭公交的時候，不是還背了個書包麽，然後就有個老爺爺問我，小朋友呀，你讀幾年級了？”
  “……”孟謹言翻了個白眼，“氣得我，當時差點當場去世。”
  “關鍵是他叫我小朋友！小朋友呀！！！”孟謹言痛心疾首地拍著胸。
  朋友們哈哈大笑。　
  有人答：“可能……在那個人眼裡，所有人，就是比他年紀小很多的，都是小朋友吧。”
  有小姐妹拍肩安慰她：“沒事呀，這樣多好，等以後到了三四十歲的時候也看不出來，多顯年輕，青春常駐嘛！”
  實習生登記的時候，也有拿她的名字打趣的，人事處小姐姐指尖一頓：“孟謹言？謹言慎行，這個名字有趣。”
  孟謹言回答：“我弟弟名字就是‘慎行’。”
  當時宋玖排隊就排在孟謹言後面，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個名字，還知道了原來她也是K大的。
  格子間裡只有她桌子上的微型小電扇發出的細微聲響。
  孟謹言揉了下脖子，抬頭看宋玖：“不用了，我還有一會兒。”
  　“好吧。”　
  宋玖先去茶水間倒了杯水放在自己工位上，而後下樓去了員工餐廳。
  恰好碰見幾位前輩聚在一起討論什麽事。
  “聽說沒，前陣子轟動一時的‘湖底拋屍案’有新進展了。”
  “我也在熱搜上看到了。”
  　“這個專題上次被對家給搶了去，也蹭不了多少熱度。”　
  “這也不一定，案子還有後續，不過涉及層面比較複雜。”
  宋玖適時走過去，打了招呼後去櫃台領自己的配餐。
  財務部部長隨意看過去一眼，收回眼，跟自己身旁的同事說話：“這是前陣子來的新人吧，沒怎麽看見。”
  “啊，對，秘書部的，曉玲姐帶的。”　
  “挺好看一小姑娘。”
  “漂亮歸漂亮，不過不太正氣。”
  　“怎麽說？”
  “還能怎麽，沒看見那張臉麽，年輕又靚，狐狸精似的，靠著勾搭上層才進來。”
  “誰知道是不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禿頂呢。”
  “——嘖。”　
  各自心領神會地傳達一波微妙眼神。
  領餐櫃台和就餐區隔了幾道扇葉隔間，等宋玖走過來，這邊關於她的討論已經噤了聲，話題繼而又轉到之前那起拋屍案所牽引出來的後續。
  孟謹言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看見宋玖，一下子從就餐區的座位上站起身來。
  　宋玖想跟她打個招呼，孟謹言卻偏身走過去了。　
  宋玖：“…………”
  　再轉過頭，感覺前輩和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和之前有點不一樣，莫名的微妙，還有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