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小，卻也還是敲撞在落地窗上，聲音清晰可聞。
  響聲細密得讓人覺得有些窒息。
  宋玖的腦袋短暫嗡了一下，一時間僵在那裡，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目光掠過畢楚，又收回視線。
  細碎的光線打在他身上，周圍擴散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畢楚的表情很是平靜，他淡定又懶散地打了個哈欠，拿了杯熱水給宋玖，“沒有生薑片什麽的，將就著喝熱水吧。”
  　宋玖接過，低低“哦”了一聲，分不清之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是幻覺還是他真真切切說過的。
  室內光線有些暗沉，畢楚開了朝燈，宋玖背後的衣櫃指了下：“裡面有乾淨衣服，也將就著換下來穿吧，濕衣服別感冒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去，把房門帶上。
  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宋玖分開額邊黏著的濕噠噠的頭髮，坐著發了會兒呆。
  這也，太容易誤導人了，直接說擔心淋了雨會著涼所以換一下衣服不行麽。
  夜幕漸漸低垂，從被拉著一半的厚窗簾後面投射出幽藍色的光。
  宋玖起身把窗簾全部合攏拉上。
  　她打開衣櫃，裡面有襯衫有T恤短袖，衣服不算得多，連顏色也單調簡約，清一色的不是白就是黑。
  她指尖在上面嗒啦劃過，最終選擇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黑色比較厚，不容易透。
  上面還帶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
  “好了嗎？”
  　“嗯。”宋玖把門打開，“好了。”　
  　黑色短袖穿在她身上大了不止一個號，看起來也松松垮垮的，長度能遮到腿根。
  下面是一雙纖細而骨肉勻稱的腿，皮膚被黑色襯得愈發纖薄白皙，帶著一種視覺上的清香。
  宋玖把衣服下擺往下拉扯點，溫吞著：“我沒有找到褲子。”
  　畢楚淡淡收回視線，把她換下來的衣服拎在手上，摸了下脖子：“我去找。”
  　他這才想起來這個暫時居住的地方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沒有其他的什麽衣服了，特別是褲子。
  他去陽台上看了一圈，取下一件灰色運動褲。
  這運動褲穿在女孩身上也大了不少，褲腳松垮地垂落，她把褲腳挽起幾圈，只露出一小截細白的腳踝。
  總之畢楚的體格能把她整個都包起來一圈不止。
  宋玖坐在沙發上抿了口水，越想就越產生一種強烈的挫敗感。
  畢楚不知道又從哪兒拿出一撂厚實的練習冊攤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很厚實，厚實得幾乎都能堆成小山了。
  “這……這麽多的嗎？”宋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疊作業，神情淒愴。
  “還好吧，”畢楚往後一靠，輕揚了一側眉骨，“還有一些沒有拿出來。”
  還有？居然還有！！！
  宋玖才剛試圖投射出不情願的目光，就被畢楚那淡漠又不失高冷的眼神給擊退回來。
  行。大哥，你厲害。你最牛逼。
  “怎麽，不是說要謝我要報答我嗎，這麽快就不認帳了？”
  他輕眯眼，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
  宋玖第一次覺得楚美人突然間就失去了魅力。
  她慢慢地，慢慢地輕撫過那疊堆得跟小山一樣的作業冊，眼中帶上了一層迷離的哀怨，哀怨又綿長。
  “可是這也太多了點吧。”
  她輕聲嘟囔了句，可卻被畢楚清楚地聽見，他眉梢輕抬，盯著她勾唇笑了一瞬：“沒事，不急，可以慢慢做。”
  宋玖頭皮有點發麻。
  畢楚沒再說什麽，他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推門進來，手裡捏著枚創可貼。
  “過來。”他坐在沙發上，衝宋玖招了下手。
  宋玖這個時候正在書桌前奮筆疾書，與他的那堆作業糾纏得難舍難分。
  小台燈的燈光是暖色調的，照在女孩側臉上，更襯得她皮膚瑩白細膩。她的頭微微向前傾著，眼神專注，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發出簌簌的響聲。
  “哦。”
  　宋玖應了聲，放下筆，甩了下手，朝他走過去。
  身側的沙發陷下去一點，能感受到溫度的上升。
  畢楚剛好轉過身來，移動時緊繃著的腿部線條不經意碰到了她的，皮膚有點燙。
  空氣中摻了點意味不明的曖昧。
  原本捏著創可貼半抬起來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拉起宋玖的手心，把創可貼放在她手上，喉結輕滾，聲音有些低啞：“自己弄。”
  宋玖看著手裡莫名其妙被塞進的藍白色還印有非常可愛的大白兔圖案的創可貼，愣怔了會兒。
  這個圖案好熟悉啊。應該是前陣子新出的和大白兔奶糖一個系列的新品。
  　她拿在手裡看了看，也沒看出來他為什麽突然要把這個給她。
  畢楚往自己額頭上指了指，“被雨水打濕了。”
  恍惚了幾秒，宋玖這才想起來自己額頭上的傷，不過現在沒什麽感覺，一點都不疼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被球砸過的。
  她抬手在腦門上摸索，指尖觸到濕了的創可貼邊緣，慢慢撕扯下來。
  這才有了細微的痛感。滲出的紅色血絲在光潔的額頭上很刺眼。
  “你有鏡子嗎？”
  　看不到具體的位置，很難準確地貼上去。
  畢楚沒說話，直接又接過了她手上的東西。
  “誒。”
  　宋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感覺腦袋被人往前一帶，然後傾過頭，繼而是冰冰涼涼的感覺覆在那裡，還有點舒服。
  一個電話打過來，宋玖接起，是宋母打來的。
  她偏過頭看了畢楚一眼，然後把聲音調小了一點。
  卻也還是掩不住那邊的大嗓門。
  “宋玖！這麽晚了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麽不回家！”
  　回家？　
  宋玖這才猛地想起來原來今天是星期五。
  她不敢把自己被球砸還給砸暈的事情告訴宋母，怕她會擔心。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好像也漸漸感受到，宋母雖然平時管的嚴厲了些，但是和大多數的母親一樣，還是很疼愛自己的孩子的，她是能夠感受得到的。
  她隻得支支吾吾半天才解釋道：“我……我在同學家討論題目，一不小心就忘了時間。”
  “同學？哪個同學？”
  　“就是……就是洛柒呀。”　
  　不知道她平時有沒有和宋母提到過洛柒，宋玖屏住了呼吸，又想著如果是這樣那待會兒該怎麽解釋。
  “這樣啊。”
  看來宋母是知道洛柒的，宋玖松了口氣。
  　不過，很不合時宜的，畢楚低聲咳嗽了聲。
  那邊沉默了短暫幾秒。
  宋玖明顯感覺到電話那頭暗藏的詭異氛圍。
  她頗有點哀怨地看了畢楚那邊一眼，手掌平側著做了個抹脖的動作。
  畢楚手裡玩遊戲的動作一頓，低低哼笑了聲。
  威脅無效。
  宋玖趿拉起拖鞋走開幾步，乾脆離得他遠一點。
  “等等，那邊怎麽好像有男生的聲音？”
  沒來得及多猶豫，宋玖幾乎是脫口而出：“啊，剛才啊，那是洛柒他弟弟，小孩子貪玩嘛，著了涼。”
  　還好宋玖反應快，她記得洛柒和她提起過有一個弟弟的，比她小幾歲。
  “這樣啊。”
  　趁熱打鐵，宋玖抓住時機，繼續說：“好了媽媽，我這就回去，馬上回去，先掛了啊。”
  然後她摁掉了電話。
  另一邊，畢楚已經把她烘幹了的衣服拿過來了，宋玖要伸手過去拿，他又好玩似的單手高高舉起。
  宋玖蹦躂著跳起來夠，可還是夠不著。
  太欺負人了。
  宋玖乾脆不掙扎了，她慢悠悠地轉回去收拾好書包，背在身上，目不斜視地走過畢楚身旁，手搭在門把手上才剛準備使勁。
  背後忽然被人輕輕一提，她差點被提了起來。
  肩上一空，畢楚直接把她的書包給褪了下來。
  宋玖忿忿地回頭看，他輕佻著眉，眼裡帶著懶散的笑，一根手指勾著書包帶好玩似的擺著。
  可惡。
  怎麽楚美人越來越討厭了呢？這還是以前那個清冷寡言的高嶺之花楚美人嗎？
  一定是被沈嘉珩他給感染了。
  宋玖抿著唇想。
  “不要嗎？”畢楚輕扣了下他的腦袋。
  “不要了。”
  　宋玖賭氣似的往回走。
  後衣領卻又被人勾住，愣是給往後帶了幾步。
  “你這個樣子回去，不怕被扒了層皮？”
  　“你又不給我。”　宋玖氣鼓鼓的，像是隻小河豚。
  畢楚低聲笑了，舔過唇角，“好，給你。”　
  他把衣服搭在宋玖頭上，堪堪遮住她的臉。
  “你剛剛是叫誰，弟弟？嗯？”
  宋玖扒拉著把衣服扯下，沒好氣地把他往外推：“出去。”
  她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高冷人設，怎麽說崩就崩了呢。
  小時鍾的指針滴答一聲指向七點。
  其實還不算太晚，外面早已亮起斑斕璀璨的萬家燈火，車流往來。
  宋玖一打開門，就撞見了外面正在抬手要按門鈴的蘇琦。
  女孩眼睛睜大，膚色在燈光的照射下淨白，眼裡的光卻似乎被熄滅了點，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你怎麽在這裡？”
  　宋玖剛想回答，畢楚恰好也走出來，眉頭輕皺了下：“阿琦，你怎麽來了？”　
  　蘇琦沉默了下，抬眼看向畢楚，不得不說，她真的很好看，瑩白的臉頰像是會發光一樣，一雙清凌凌的眼睛裡好似盛了倒映月色的湖泊。
  “畢阿姨說……她讓我叫你回去。”
  　又是這樣，萬年不變的開場白。從有印象起，蘇琦來找他就從來也會說一句話：“畢阿姨說……”
  　她到底是畢溫然的小跟班還是他的小跟班？　
  　畢楚呵笑了聲，也有可能是畢溫然的秘密監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