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冰涼如刃，呼嘯吹過街頭。馬路兩邊的各色商鋪仍然閃著燈火，車流錯落，夜色卻如一張黑色的巨網，愈發深沉，籠罩在頭頂上空。 一陣大風無情地刮過，像是野獸的嘶吼。吹得路邊的兩個人發絲都有點凌亂。 宋玖往手心呵了口氣，繼續扶著畢楚轉轉悠悠。 “我記得上次好像是路過這條街道的。”她扯了下畢楚，“你……你還有印象嗎？” “…………” 畢楚偏著腦袋，沉默，久久又久久。 道路兩側的車流呼嘯而過，留下一陣虛幻似的風。或許是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宋玖乾脆扯著畢楚坐在附近公交車站的長椅上。 畢楚倚著背後的欄杆，垂著單薄眼皮瞧她，細長的眸裡透著些許看不懂的冰冷質感。 少年身上淡淡的酒味被風吹開，喉結稍滾。 宋玖支起一隻手抵住下巴，問：“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畢楚。”他唇線淡抿著，只是眼神有些空洞。 宋玖覺得情況不至於太糟糕，還好，他還有意識知道自己是誰。 “那你家在哪兒？” 或許能試圖憑借著一縷絲滑順暢的意思套出來有效的信息。 果然，畢楚報出了地址。 宋玖在路邊打車，將他推拉著扯入車內，在這個艱難的過程中，畢楚腦袋還在車門上磕碰了一下。 司機透過後視鏡露出稍微異樣的目光。 宋玖將畢楚的手固定住，半是解釋半是催促道：“我哥哥他喝醉了，媽媽急著讓我把送回去，師傅您能開快點嗎？” 這一來一回得耽誤不少時間，她還得趕在門禁之前回去，時間上有點緊迫。 司機眉頭的一點疑慮散開，“好嘞。” 很快就到了小區門口，宋玖扶著畢楚上樓，走到玄關處，又犯了難。她又沒有畢楚家的鑰匙，根本就進去不了啊。 她松開畢楚，喘了口氣。他就背靠著牆壁，一直緩慢地往下滑，往下滑，最後靠在牆角處坐了下來，眼神雖然是勉強睜著的，但是很空洞，目光一直注視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宋玖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還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 雖然很想就把這家夥給扔在他家門前過一宿，但是宋玖還是蹲下來，與他視線保持平齊，她試探地問：“你知道你家的鑰匙在哪裡嗎？” 本來是沒奢望他能夠回答出來的。只不過是不忍心他這樣在門外的牆角蹲一宿，這樣的話，明天一早指定會生病的。 宋玖就這麽抱著試一下的心態隨口問一問而已。 沒想到畢楚真的會有反應。 不僅如此，還很主動地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了鑰匙，攤在他手心。 眼神空洞，情緒也淡淡的，他直直把手伸出去，“這裡。” 宋玖有些哭笑不得，他這麽一副泰然坦誠的態度，是……是認真的嗎？ 要是以後喝醉了，都這麽輕易把自家鑰匙掏給別人的話，那也太危險了。 宋玖打開玄關的門，扶著他進去。 和上次的印象中一樣，是偏簡約的裝修風格，室內構造簡單，擺設也不多，窗簾也緊拉著，顯得有些空空蕩蕩的。 中島台上有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一層細膩乾淨的咖啡沫沾在杯壁上。 勉強著把畢楚帶到沙發上坐下，抽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宋玖甩了下近乎發酸的手，又捏捏肩膀給自己活動一下筋骨，準備回去。 卻在轉身的時候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 宋玖吃痛，重心不穩地往後傾，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 她側過頭看畢楚，解不開他緊握的手。 光線柔和，暈染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側臉愈發俊秀淡然，有一種清雋的氣質。可偏偏無賴似的緊拽住她的手腕。 畢楚垂著眼，低聲呢喃了句：“……好苦。” “哈？”宋玖眨了眨眼，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怔了下，“什麽……好苦？” “啤酒好苦。”他舔了舔唇，聲音略微沙啞。 宋玖以前也喝過一點啤酒的，倒是沒覺得有多苦啊。 她耐著性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之前在小賣部裡買的果凍，草莓味的。 本來應該還有糖果，可是被她吃完了。 她把果凍放進他的另一隻手裡，“吃果凍可能就不苦了。” 清甜的果凍味道會掩蓋掉嘴裡的啤酒味道。 可是他那隻手就像是被人挑了筋骨沒有力氣似的，果凍才剛放進他手心裡，就因為重力緣故骨碌碌地滾落到地上。 宋玖：“…………” 她彎腰撿起來，幫他撕開包裝皮，有一點果凍水溢出來。 “快，快張嘴啊，很好吃的。” 畢楚像是全然沉浸在另一個茫然又未知的世界裡，他挑著眉呆呆地看她，視線在她臉上來回梭巡，仿若在尋找什麽答案。 “你不吃嗎？”宋玖把果凍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說苦嗎？” “…………” “你快點啊，我沒時間了。” 對方像個被定住了的木頭人一樣，一瞬不瞬地盯著某處發呆，眼神倦倦，悵然又安靜。就是不給她回應。 “你要是不吃，那我就吃了。”宋玖把果凍湊近唇邊，“拆開了也浪費。” “…………” 宋玖真的打算吃了，她咬了一半的果肉，然後把一整顆都從殼子裡咬了起來，正打算一口吞掉。 卻在下一秒，被人抬手按住後頸，腦袋被迫向前傾，伴隨著冷冽的氣息，清甜的果凍味和略苦的啤酒味在唇齒交融間漫開，宋玖被驚地下意識向後躲，無奈被他扣住後頸牢牢地控住。 輕輕一咬，嘴唇觸碰又分開，原本被宋玖咬著的半顆果凍被畢楚給搶了去。 宋玖微喘了下氣，耳垂上已經泛紅，看著畢楚似乎是很滿意地在咬動嘴裡的果凍肉，她吸了吸鼻子，低頭一點一點掰開畢楚的手，“好了，現在應該不苦了。” 她才剛起身，又直直被拉了回去，坐下。 宋玖：“…………” 所以我現在能回去了嗎？ “你還有什麽事嗎？”她有點無奈，指著手表，“你看，已經很晚了，學校都快關門了。” 言下之意就是，您看看都這個時間點了，我能回去了嗎？ 畢楚好半天沒說話，之後，終於吐出來一句：“……好苦。” 宋玖：“…………”我該怎麽辦！！！ 畢楚已經把果凍吃完了，舌尖舔過唇邊的一點剩余甜味，朝她眯了眯眼睛，聲音也低低悶悶的，帶著點微醺的鼻音：“還要。” 宋玖歎了聲氣，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果凍，幫他撕開。 於是，宋玖今晚的全部小零食，三枚果凍，全部都被畢楚給吃完了。 好不容易安靜半晌。 宋玖看著一點一點流逝過的時間，卻是心如急焚。 又傳來一句悶悶的低聲：“……好苦。” 宋玖這回直接忽略，打算趁他不注意直接溜掉，往後一步退開。 才稍微挪動了一點，就又被人捉住手腕給扯了回來，這回還直接是扯得撲到了他懷裡，鼻尖碰上溫熱質感的胸膛，她被撞得悶哼一聲。 宋玖忙不迭扶住沙發邊緣退出來，揉了揉鼻尖。 明明都意識不清了，怎麽對於她的小動作還是有這麽敏銳的洞察力？ 客廳裡的清冷的光線在他側臉上拓下些許陰影，眼睫低垂著，斂下漆黑的眸子，表情近乎天然呆。 他拖著長音，慢吞吞的：“……好苦。” 還是那句話！ 他、他能正常一點嗎？ “…………”宋玖快哭了，“嗚嗚嗚你別這麽說，求你了，別再折磨我了，我也好苦好嗎，我們都好苦，比黃連還苦啊。” 宋玖把口袋翻出來給他看，“你看，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一點點都沒有了。” 畢楚似乎是略帶有不甘心地盯了宋玖幾秒，在弄清楚這個事實後，才低著聲音說了一句：“哦。” “要不這樣，你在這裡乖乖呆著，我再去給你買好嗎？” 宋玖現在真的後悔她為什麽要去小賣部買小零食吃，為什麽要一時獻愛心幫助路邊喝醉了酒的少年回家。 真的太難搞了。 “不行。”呆得平靜的聲音中有隱隱有著堅定。 “為什麽不行？”宋玖想說她又不會跑掉。 雖然，她真的有很大的可能會跑掉，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結果下一秒鍾畢楚就直接給了她答案。 “你會跑掉。” “…………”哇哦，你還真是了解我。 “我心裡——” 畢楚仍垂著眼，頓了頓，好半晌才接了下一句：“……也好苦。” 宋玖愣怔了一下，是大佬表面上風光無限，其實當扛把子的壓力很大的嗎？ 她眨了眨眼：“那怎麽辦？” 畢楚沉默兩秒，抬眼，眼睛漆黑卻找不到定焦點，嘴角下垂，顯得無辜又委屈：“不知道。” “…………” 宋玖看了一眼時間，完了，已經徹底過了門禁的時間了，這下子是確定回不去了。 宋玖又看了看畢楚，他仍然是在那裡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倚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有點呆，又有點乖巧。 然而手腕還是被他緊緊攥著，上面已經泛出紅痕。 宋玖打了個哈欠，試圖向他解釋，現在是晚上了，得睡覺了。然後很艱難地一點一點的去扒拉他的手指。 清雋的面龐上沒有一點情緒，眼睛裡沒有焦點，卻下意識點頭，畢楚嗓音低啞：“好。” 宋玖緩了口氣，好在他現在這個樣子還存了幾分理智能夠交流。 他神色呆滯又正經，沉了沉眼：“一起，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