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清脆的響聲過後,是長久的一陣寂靜。 宋玖呆愣了好一會兒,她視線落在那隻手上,手指筆直瘦長,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冷白的手背泛出了清晰可見的紅印子。 ……好像打得有點重了。 再往上看,男生穿著一件純黑色的寬松衛衣,露出清秀鋒利的喉結,薄唇抿得如刀鋒一撇。 畢楚睫毛微微下沉,眼皮冷淡,不溫不涼地正看著她。 他這人就是有一種奇怪的特質,不說話看著別人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籠罩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死亡情緒,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這才發現自己打的人是畢楚,宋玖嚇得臉都快白了。 宋玖臉繃著,磕磕絆絆地說:“你……你、沒事吧?” 不等他反應,宋玖拉起他的手湊近輕吹了下,“對、對不起啊,我沒想到這麽重。” 輕飄飄的帶著熱氣的風拂過手背,細小的酥麻如同空氣中漂浮的無形的羽毛,飄蕩至四肢百骸,撩起一陣短暫的癢。帶有一種很不和時宜的微妙感。 畢楚把手收回去,舌尖舔了舔齒槽,閑淡道:“你在這兒幹什麽?” 一顆懸著的心這才緩緩落下,宋玖舒了口氣,她還想問你在這裡幹什麽呢,莫名其妙的把人給扯出來,排的隊都給破壞掉了。 宋玖抬手指了下,說:“我排隊買煎餅果子吃。” 空氣中傳來食物的香味,混合著嘈雜往來的人聲,穿梭其中。 宋玖吸了吸鼻子,打算轉身繼續排隊。 才剛一轉過去,就又被畢楚給按住肩膀,指腹間的力道在她後肩上輕輕地捏了幾下。 宋玖毛都快炸了,一個激靈地轉頭:“乾……什麽?” “跟著我。” 不由她拒絕,宋玖已經被牽引著踉蹌走出了好幾步了。一頭霧水地跟在他後邊,微仰著頭,可以看到他漆黑的頭髮有幾絲凌亂,感受到張揚的氣息。 “去哪兒啊,我還要吃晚飯。” “就是去吃晚飯。”他一隻手揣在兜裡,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 路忱、周妄和蘇琦他們早就在川菜餐廳裡等了。 靠窗邊獨立分隔出來的小包間裡,可以看見外面的風景。 十幾分鍾之前。 周妄嘴裡停不下來,拉著一夥人談天談地,從北說到南,學校裡的八卦事,諸如誰誰喜歡誰,誰又出什麽事了,哪裡又有江湖約架了。他都多少有點了解。 “我粗略地統計了一下,一天裡來我們班找人的女生,十個就有九個來找楚哥的。” “我那邊窗子都快敲爛了,路忱這貨還抱怨為什麽不來找他。”他對蘇琦說。 路忱提腳踹了他一下:“你能不能不說話!” 周妄笑了笑:“我說的都是事實好嗎。” “哥哥這麽厲害的啊。”蘇琦眼裡帶著淺淺的笑。 “對啊,只可惜人家冷淡的跟佛經裡的那優曇花一樣,三千年一開,不是尋常人恐怕等不到。” 周妄好像喝得有點多,臉頰紅紅的,說話也含糊。 蘇琦咳嗽了幾下,氣息裡是帶著喘息的,是感冒的那種咳嗽。 “蘇琦妹妹,你最近是不是感冒了?”路忱問。 “嗯。”蘇琦點頭。 畢楚把她面前的一杯飲料換掉,倒了杯熱水過來。 “多喝熱水。”他拍了下她的腦袋。 “嗯。”蘇琦低頭抿了口,臉上還是有些憂慮神色,“哥哥,季空那夥人要是還來找你麻煩怎麽辦啊?” 畢楚極淡地扯了下唇角,低聲哼笑,聲音懶洋洋的:“還怎麽辦,乾啊。” 季空是這一帶的刺頭,流竄於附近的職校間。聽說早年是有案底的,蹲過幾次局子,後來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都被提前放出來了,一直打架佔地盤,囂張的很。 和他們結下梁子是在幾個月之前。 高低錯落的建築和來往車流間,小巷過道是最為隱蔽的地方。 天空昏沉,呼嘯的涼風裡夾雜著推搡、辱罵和哭叫聲。 一群人圍著幾個學生嘻嘻哈哈的,推過來撞過去,勒索完錢財,男孩子被打得幾乎吐血,臉被摁在地上被鞋底狠狠碾過,留下青紫的痕跡。最可惡的還是欺負女孩子,扒拉人家衣服還差點拍了視頻。 畢楚最看不慣這樣的惡劣行徑,一聲不吭就走過去管了這件閑事。 自此,那夥人閑著沒事就來找畢楚的麻煩。到底是混社會的一夥人,手上拿著家夥,畢楚再厲害也是個學生,有一次交手後,右手虎口處還被劃出了一道口子,一連幾天都不能握筆。 那會兒路忱歎道:“楚哥這一架打得好,都可以不用寫作業了。” 周妄插科打諢:“扛把子要寫什麽作業?” 畢楚背靠籃球架一邊,眼角稍稍挑起,呵笑了一聲:“我的作業,有人幫我寫。” 還真的是有人幫他寫作業。 這一次,蘇琦不小心撞見季空他們和畢楚打架,報了警。 “你還疼嗎?”她的聲音很輕, 畢楚抹了下嘴角,“嘴角擦了下。” 她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乾淨又空洞。 “不過那幫人真的是欠揍,下回我見一次打一次!”周妄仰頭灌了口酒,抹掉下巴上溢出來的。 路忱笑:“得了吧,這次要不是阿楚哥幫忙,你指不定都要被人家打成爛泥了。” 周妄眼神隨意往外瞥,視線落在某一處,又眨了眨眼睛,定了幾秒鍾,搖著畢楚的手臂:“誒,那不是,那不是,是……” 一句話還沒說完,酒勁一上來,他腦袋就倒了下去。 路忱還笑他才喝了兩瓶就倒了,沒意思。 畢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手肘支在桌子上,歪了下頭。 外面的街道上,熙攘的流動人群間,宋玖排在一家美食攤隊伍的靠後位置,還時不時歪一下頭看看前面的情況。 蓬松的陽光薄薄一層,灑落在她身上,帶著毛茸茸的光暈,勾勒出女孩略顯瘦弱的身影。校服套在她身上,似乎也顯得有些寬大。 柔軟的黑發乖巧地垂在耳後,她隨意間撩一下,露出一段雪白的頸脖。 然後,蘇琦就看見畢楚將椅子一挪,走出去了。 宋玖被畢楚一路揪著過來。 雖然她很不滿這個粗暴的方式,但無奈力量懸殊太大,根本就掙扎不開。 “去哪兒?”她還是問。 “這個問題問過了。”畢楚轉頭瞥了她一眼,松開手,語調淡淡,“去吃飯。” 宋玖揉了揉脖子,活動一下腦袋,以避免被他給揪歪了。 “我知道,可是,去哪……” 她話還沒說完,他們就已經走到了一家川菜餐廳前,畢楚停下,“這裡。” 宋玖走過去,都是她認識的人,簡單打了個招呼,就在空位子上坐下。 她很快注意到旁邊趴著的一個男生,躊躇幾秒,伸出去的手還沒搖到他。 “周妄,別管他。”畢楚很平靜淡然地夾了下菜。 “哦。” 宋玖很順應地收回手。 蘇琦把菜單給她,“你想吃什麽可以點。” 這桌上的菜剛剛被他們吃得也差不多了。 估計時間也不太夠,宋玖隻隨便點了一份簡單的小面。 面很快上來,宋玖扒拉了口,燙的又吐出來。 她手在嘴邊扇著風,“好燙!” 蘇琦笑了下,給她遞過去一杯溫水。 畢楚抱住手臂,嘴角翹起的弧度懶散:“急什麽,又沒人跟你搶。” 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當然不用著急,就連一向吃飯慢的蘇琦,剛剛也放下了筷子,慢慢喝著水消食。 宋玖抬起頭,以很快的速度和極大的勇氣第一次白了畢楚一眼:“我如果吃煎餅果子就不急。” 言下之意就是,要不是半路上莫名其妙被你捉來,我早就吃完飯坐在教室裡了。 畢楚緩慢地挑了下眉,“我這不是關愛弱小。” “……弱小?”宋玖嗆了下。 “覺得你吃那些沒營養又不健康。” “好吃不就行了。” 畢楚輕描淡寫地移開眼,給她留足夠的時間好好吃麵。 蘇琦不知怎麽的喝水喝得就嗆到了,一連咳嗽了好幾聲。臉都有些發白。 畢楚拍她的後背,眉頭皺了下,聲音裡收了幾分張揚的意味,“要是症狀嚴重,就請假去醫院看看。” 蘇琦從小身體就不怎麽好,每逢換季,就總會生大大小小的病,這回只是感冒的症狀而已,已經算是好的情況了。 小時候就經常去醫院養著,掛水打針,吃各種中藥西藥。按照一位老中醫的說法,她這個叫先天不足,從娘胎裡就帶來的體弱症,得好生養著。 蘇琦又咳嗽了幾聲,她搖頭:“不行,高三課業緊,不能落下。” 宋玖在旁邊聽得吃麵的動作都頓了頓,暗自腹誹,怎麽這兩個人差這麽大。課業緊?從畢楚三天兩頭曠課不寫作業還交白卷,一個心血來潮就隨便翻個牆的狀態行徑來看,她倒是真的沒有看出一點作為即將面臨高考的高中生的課業緊的心態來。 蘇琦是個學霸,這在一中和畢楚是扛把子一樣是件人盡皆知的事情。雖然比畢楚小三歲,卻是聰明得驚人,在同齡人之中根本就掩飾不住她的光芒。 小才女連連跳級,一直跳到了和畢楚一個年級,還落在了重點實驗班。在各階段的考試中都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拿各種競賽獎杯證書拿到手軟。 宋玖沒想到,在這樣的一層光環的背後,也絕不是輕輕松松的蘇琦,她很努力,即使是生病了,也不想耽誤學習。完全不像同學們傳的那麽神乎其神。 她忽然間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話,大致的意思可能就是,鬼神是在六合之外,世間行走的都是肉體凡胎,沒有誰就一定特殊,不付出什麽就輕易獲得回報。 她看了周圍一圈,覺得好像少了一個人。 宋玖解決完面,抽出紙巾擦嘴,隨意問道:“沈嘉珩呢,他沒跟你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