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路上人來人往，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三兩成群結伴而行。空氣中還有一點春寒料峭的蕭索清冷，沾在鼻尖上涼涼的。
  對於洛柒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能嗅到不易察覺的不尋常的氣息，宋玖由衷感慨她發現美的能力也真是強大。
  涼風軟軟地拂過面頰，從雲層中傾瀉而過的陽光照得人微眯了眯眼。
  宋玖順著洛柒所指的那九點鍾方向看過去。
  那邊烏泱泱的都是人啊，哪有什麽值得關注的？
  複又側過頭來看向洛柒，她仍然很是激動地戳著手指頭往那邊暗示，表情異常興奮：“那兒！那兒啊！你沒看見嗎？！”
  　“沒……”
  “啊！他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
  宋玖有點懵，正準備抬眼再度望過去的時候——
  “叮鈴——叮鈴——”
  　一輛黑色單車摁著鈴飛快而過，越逼越近。
  宋玖正好在外側的位置，未及反應，一瞬間的身體顛轉，旋轉半個圈。
  等意識回籠，不知何時出現的男生單手扶住她肩膀，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宋玖是半仰著的姿勢，入眼的是一張略有些熟悉的臉龐。
  眼尾微微下勾，深色瞳孔略冷冽，有種鋒利感，裡面卻像是盛了光，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清清亮亮的。唇角淡淡扯著，一絲笑意蕩漾開來。
  是讓人有點驚豔的眉眼長相。
  也怪不得會讓洛柒一陣激動。
  少年一身乾淨的白色羽絨服外套，一點汙塵都不沾，白得像是高山松林上落的積雪。
  而很不幸的，剛剛替宋玖擋住的那一下，飛快行過的單車恰好碾壓過路邊花圃的一根水管，掀起路面上的灰塵，形成的渾濁顏色水珠濺到他的白色衣服上。
  一襲純潔無暇的白色被破壞，任誰見了都會覺得惋惜，附帶有罪惡感。
  宋玖忙不迭掏出紙巾來給他擦衣服下擺以及更上面一點的水漬。
  “啊，同學，不好意思，害你衣服給弄髒了。”
  　男生眼尾揚起，垂著眼看她，唇角多起一點薄薄弧度，索性也將手抬起一點，方便她。
  不一會兒，宋玖將紙團丟進垃圾桶裡。
  “好了？”他的聲音不輕不重，莫名藏了幾分痞笑。
  　“嗯，好了。”　
  宋玖轉過身準備拉走旁邊表情放空到簡直要石化的洛柒。
  “走啦——”
  　話音未落，宋玖的肩膀被人扣住。
  “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就被撞到？”
  　他嘴裡好像還含著一塊薄荷糖，說話間從舌尖露出一小片白色。
  俯下身來時帶來的那一點清涼薄荷味直壓入鼻尖。
  “…………”宋玖不知道要說什麽。
  “所以。”他嘴裡含著薄荷糖，壓在牙邊上慢慢舔了一圈，“你就不應該對你的救命恩人表示點什麽？”
  　宋玖反應過來，禮貌性地微笑：“多謝救命之恩。”　
  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怎麽搞得好像演古裝劇啊。
  “還有呢？”
  　“……還、還有？”　
  還有什麽？來世定當銜草結環來報？亦或是……宋玖自動腦補了下，忍不住泛起一點雞皮疙瘩來。
  他掀了掀眼皮，唇角輕扯：“就不問問救命恩人叫什麽名字麽？”　
  宋玖中規中矩很聽話：“你叫什麽名字？”
  “你記好了，我叫季向。”
  “嗯，好的。”匆匆丟下這一句，宋玖隻兀自轉身。
  結果當然還是被半路攔截。一襲純潔無暇的白色被破壞，任誰見了都會覺得惋惜。
  仗著身高腿長，季向快走幾步便攔在她前面。
  “誒，等等。”他抬手摸了摸脖子，聲音略有些漫不經心。
  “怎麽了？”宋玖抬眼看他，為了強調，還刻意加上了一句稱呼，“季向？”
  　季向應了聲。
  “哪個季？哪個向？怕你不曉得，教你寫。”
  　不等她反應，季向徑直撈起她的手，攤開手心。
  女孩的手指纖長，手掌也細細白白的，握在手裡軟若無骨，似一抔細膩溫水，稍微一用力就會化。
  “誒！你……”
  　季向不理她，垂著眼低笑了聲，嗓音低沉微啞，帶有這一垂首時的溫柔。
  虎口攏住她手背，指尖輕輕滑過溫軟白玉般的肌膚，酥密觸感挑逗在修長骨感指尖。
  他很清醒，卻分明像是迷途中的旅人。
  是誰說過，最浪漫的浪漫，一定是一場飛蛾撲火，最輕易的就被吸引，哪怕頭破血流。
  等到把那最後一筆畫寫好，宋玖也將手抽走。
  末了，走的時候還不忘瞪他一眼，仿佛是在說，明明是這麽簡單的兩個字，大概只有幼稚園的小朋友才不會寫，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卻不知道，這一抬眼時的憤怒並未留有多少威力，更多的倒是不經意間的嬌嗔，似有若無，足以讓他輕呵一口氣，微微迷了眼。
  舌尖抵壓過糖片，舔那一丁點嘗過就不忘的甜。
  他會心一笑，舔過唇角渡上那一點糖色，沒錯，他就是故意的。
  ***
  回到教室，洛柒瞥過一眼宋玖，奇怪得很，這人怎麽臉都不紅一下的。
  她說：“喂，都已經到教室了，別裝這麽一副若無其事的淡定模樣哦。”
  洛柒一把宋玖攬在肩頭：“來，少女，準許你尖叫，允許你春心泛濫，柒姐永遠是你堅實的後盾和可以倚靠的臂彎！”　
  “…………？”宋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甩開她的手，坐直了起來，“我為什麽要尖叫？”
  洛柒伸手在她額前探了探：“不對啊，也沒有生病啊，怎麽就不正常了？”
  “我哪裡不正常了？”
  　“你這個樣子哪裡都不正常好嗎。”　
  “…………”
  還哪裡都不正常？宋玖簡直要被氣死了。
  洛柒老神在在：“我說少女，你怎麽連一點正常人的情感起伏都沒有？”
  “你不激動不興奮不感到心口亂跳嗎？面對那麽一個美男子啊！”洛柒搖頭感慨，歷經了人世間的滄桑，看透了悲歡離合才會有的那種迷離神情，“唉，當真是白瞎這張好臉皮。”　
  　宋玖：“…………”　
  她大概不能再說些什麽了，不正常的人分明不是她，是洛柒。她感覺自己再同她多說一句話就要被傳染。
  “你就沒有什麽感悟嗎？”
  　“沒有。”冷淡回答，一點繼續聊天的欲望都沒有。　
  宋玖翻出英語書來看。
  這個時候的位置是隨便亂坐的，洛柒自然是和宋玖坐成同桌。
  耳邊洛柒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有教室裡寒假結束後在一起寒暄的同學，聲音夾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宋玖望著講台前面那塊墨綠色的寫字板，卻自動忽略過，腦袋裡亂哄哄的，像是有無數隻小蜜蜂在嗡嗡嗡的叫，聒噪又不真實。
  書本上的一個個字眼扭曲變形，再也看不進眼裡。
  一瞬間的眼神放空。
  她想到的是，教室裡沒有沈嘉珩，也就意味著，畢楚真的、真的、真的已經離開了。
  哪怕知道是事實，可是其實不到最後被證實，心底也還是會有一點小小的欲念，在夾縫中求生存頑強生長的不知名綠色植物，偷偷冒出尖兒來，探頭探腦。只是還未見識到外面燦爛盛大的世界，隨即便被覆蓋湮滅，重新被壓了下去，埋在地底下，三百尺昏暗，不見天日，再無破土新生的機會。
  多殘酷。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本就不該要求兩條平行線會有交錯點的，那不可能，是妄想。
  洛柒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發什麽呆呢，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啊？”
  　宋玖回過神，很誠實：“啊？沒有，你說什麽？”　
  “…………”洛柒被氣了一下，平複好，“我說，那個叫季向的是不是……嗯，你懂的。”
  　宋玖無奈：“你別亂猜了，才沒有。”　
  　她在洛柒眉心點了下：“而且，都考前倒計時了，百日衝刺啊，不是白日做夢，咱能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行嗎。”　
  恰逢時候，班主任捧著茶杯走進教室。
  很神奇的，幾秒鍾之間，教室裡立即就肅靜了下來，空氣沉寂。之前的熱鬧寒暄氛圍，全部都不見，偃旗息鼓。好像連一根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夠聽得見。
  ***
  黎明破曉，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第一天的匆匆收拾和開過班會之後，漸漸的，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軌。
  距離考試也就只剩下不到百天的時間，課程愈發緊張，做不完的卷子，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夜。
  有時候晚自習過後，宋玖還是會像往常一樣，抽出一點時間，去小賣部買果凍。
  不過再也沒有那個和她一起分享甜味的少年。
  她走在校園裡，路過露天籃球場。
  風很涼，綠色鐵網被撞的剝落了一點油漆，露出暗紅色的鏽跡，斑駁不明。
  她看到那個少年，白衣黑褲，短發利落乾淨，運著球猛地彈跳而躍起，手臂肌肉勁瘦有力，“嘭”的一聲，輕而易舉地將球扣入球框。
  他有偏細長的丹鳳眼，眼皮冷淡，唇角淡抿，不說話時渾身上下都帶著股不容侵犯的清冷勁兒。明明是她最不喜歡的情況傲慢性子，卻還是不自覺地被吸引，一步一步陷落，沉淪，然後掉入一個無法自拔的陷阱裡。
  　宋玖快步走上前去，看清，卻發現不是他。
  哦，她忘了，現在畢楚已經不在一中了，他去了更遠的地方了，和蘇琦還有沈嘉珩一起。
  沉默被無期限拉長。
  終於，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樣，女孩慢慢蹲了下去，臉埋在臂彎裡。她想，他真壞啊，撩撥完人，一聲不吭地就走掉，一點都不負責任。
  難以自控的，眼角有濕潤溢出來，她一下子哭出來，難受的，酸澀的，崩潰的，全在斷續抽噎的哭腔中。劃破空氣中的安靜。
  宋玖自我發泄情緒，正盡興時，腦袋忽地被人輕扣了一下。
  “誒，別哭了。”
  ***
  【洛柒：嘖嘖嘖——還能說什麽呢，女主光環真強大。
  宋玖：一般一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