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那所謂要不到賠償就誓不罷休的氣勢也被幾顆糖撫平。 等小男孩重新擺好滑板滑走後。 宋玖看著謝扶傾插進口袋裡的手,問:“你隨身帶糖的呀?” “嗯。”他側過身看她,半垂著眼,細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拓出淡淡的陰翳。 還沒等宋玖發出“嘖”的一聲淡嘲,身體一下子失重。 被謝扶傾攔腰抱了起來。 “誒——”宋玖低呼一聲,“快放我下來,我、我自己也可以走的!” 謝扶傾撩起眼皮,往宋玖亂晃著的腳上看了一眼。 因為腿部彎曲的動作,病服褲往上拉,細白纖瘦的腳踝內側,紅腫的痕跡顯眼。 他輕蹙眉,收回視線,沉下聲:“聽話,別亂動。” 很多時候宋玖不是很懂,謝扶傾那樣一個平時看起來很好說話什麽都順著她的人,為什麽有些時候又會變得很強勢,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譬如現在。 醫院病房裡,宋玖反抗謝扶傾給她腳踝擦藥,謝扶傾偏捉住她一隻玉琢似的腳,手上抹著藥,揉捏輕按。她反抗無效。 洛柒發消息來找她聊天的時候,宋玖正蹦著一隻腳要到書桌上去拿一杯茶水。 家裡來了客人,在客廳裡說話。她把房門掩上關緊,抿了一口水,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洛柒閑聊著。 直至她無意間扯到一個話題。 洛柒:【你知道嗎,聽說畢楚轉學了。】 她沒回復,洛柒繼續:【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也不是很清楚誒。】 洛柒:【好像不止他,還有蘇琦、沈嘉珩,都一起走了。】 停滯了幾秒,宋玖才麻木沒什麽情感地回過去一句:【哦。】 洛柒:【“哦”是什麽意思啊,你就沒有一丁點想法嗎?唉,沈嘉珩要離開了,我好像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過。】 洛柒:【誒,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怎麽都不回復一下。我一個人演獨角戲,好無聊的……qwq】 任由洛柒在那邊狂轟亂炸,宋玖直接摁滅了屏幕,把手機扔進被褥上。 也不去管這消息是真是假,隻單單是一個“聽說”或猜測,就已經足夠擾亂她的思緒了。 像是平白無故往平靜的小湖中一連投擲了無數個石子,輕易就能激起不盡的漣漪。 她就知道,或許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的。卻沒有想到是這個,而且要消失還是一起消失,她早就該猜想到個中緣由的,只是一直選擇性地主動忽略。 有些事情向來不是不同意不看見,選擇忽視,就可以說它是不存在的。譬如宋玖一早就知道,在這個世界裡,誰和誰才是男主角和女主角,不論其間有什麽樣的曲折,他們最終還是會以各種各樣尋常或不尋常的方式走在一起,出人意料卻又在意料之中,這是一早就設定好了的,不可改變的原則。 不能偏離它原來的軌道。 直到房門被推開,宋舒走進來。 被這聲響驚得回神,宋玖手裡的玻璃杯一下子掉在地上。 最後還得宋母進來一句:“哎喲,怎麽這麽不小心,沒關系,碎碎平安嘛。” 宋舒則以為這是宋玖生病之後的後遺症,揮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丟魂啦?” 她這個樣子,確實像個被抽乾魂魄的行屍走肉。臉上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眼眸裡不自覺黯然,活像是別人欠了她幾百個億不肯還錢。 宋舒隻當她是壓力太大,精神崩潰,跺了跺腳安慰道:“好了好了,大不了以後不嘲笑你笨了。” 今夜覆雪消融,注定難安。 宋玖收到新年祝福,可唯獨少了畢楚那一份。 謝扶傾父母好不容易回來聚一趟,跟宋父宋母在客廳裡不知道說些什麽。多年故友見面,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兩家人聚在一起吃飯,談話間不經意落在幾個孩子身上。 “幾年不見,阿舒都這麽大了?讀幾年級了?” “伯母,我初二了。”宋舒乖巧回答。 又聊到宋玖。 “阿玖都快要考試了吧?” 見她不回答,宋母手肘撞了撞宋玖。 “嗯,是。”她神色懨懨,興致不高。 宋母補充:“這孩子最近壓力太大,病了一場,就一直這麽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是嘛?”她偏了偏頭,看向謝扶傾,“你好好幫阿玖做做心理疏導,輔導輔導功課,多幫幫人家。” ………… 接下來說的許多話,聊家常,宋玖沒怎麽在意聽。 只不過那天晚上,宋玖睡覺之前,宋母突然推開房門進來,給了她一枚小小的銀質長命鎖,上面還纏繞一根很有年代感的小紅繩。 宋母把長命鎖放在宋玖手心。 冰涼涼觸感,可以看見燈光下上面閃著銀色的光澤。 “這……?” 宋母拍了拍她肩膀,“這是你還沒出生那會兒我就叫人定做好的,小時候戴了下,後來怕你弄丟,就取下來了,現在重新給你。” 宋玖還沒反應過來,宋母起身:“好了,早些睡吧。” “嗯。” ******** 春節一過,寒假就很快溜過去,又到了開學日。 明明空氣中迎面撲來的風寒意徹骨,耳邊卻安靜得過分。 教學樓一面牆張貼的紅榜上是上一學期高三期末考試的年級排名。 紅底白字,最頂端的畢楚兩個字,一筆一劃,落在她眼裡,格外刺眼。 才剛轉過身,背後就猛地一道力量撲過來。 洛柒像餓狼撲食一樣胳膊揪在宋玖肩膀上,就差半掛在她身上。 “咳咳——!”宋玖輕微往後一仰,靠著平衡方向感才平複下來,咳嗽幾聲,“你好重啊!” 確實,每逢佳節胖三斤,洛柒其實本來不胖,但此時體態略顯豐盈。 “哪有?分明是你太瘦了好不好,瘦骨仙一樣,一陣風就能把你刮走。” “太誇張了。” 恰逢路過大廳的玻璃門,宋玖瞥過去一眼。 倒映出來的女孩一身新衣,淡薄的光影裡,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原本的學生短發變長了一點,堪堪垂到肩上,松松散散地披著,臉龐纖細蒼白,轉過眼往前走時,眼簾低垂的回避姿態讓人想起沒有生命力的陶瓷娃娃。 “不過說起來,怎麽感覺你好像瘦了好多啊?” “有嗎。”宋玖問的心不在焉。 “有啊。”洛柒停頓幾秒,“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長時間沒有見到我,想我都想得瘦了,唉,太可憐了,真是個小可憐。” 宋玖:“……” 停了幾秒,她突然冒出來一句:“那你肯定沒有想我。” 洛柒:“…………” 早晨陽光正好,風吹過林梢,校園過道上來往學生逐漸多了起來。 十七八歲的青春臉龐面孔,洋溢著亮眼恣意的笑。或抱著書本垂頭專心走路,腳步匆匆。或兩兩三三結伴而行,慢悠悠邊走邊笑在過道人群中,一側頭一個笑都成為一道風景。也有騎著自行車迎著風呼嘯而過的少年。 多好,青春洋溢的年紀,多吃都不必擔心胖,除了讀書,基本上可以說是無憂無慮了。 少年野蠻生長,少年未來有無限可能。 清晨七點多鍾的太陽灑在臉上,也略微有些刺眼,宋玖下意識抬手擋了擋,手背仿佛發著光,拇指同中指輕搭,形成一個小弧形圈,裡面盛滿淺淺光亮,耀眼又好看。 宋玖突然間想起以前在電影上看過的一句話——“愛錯了是愛情,愛對了是青春。” 多恣意灑脫,像是武俠小說裡騎馬揮劍的大俠,快意恩仇,一笑抿過。 到底倚仗的不過是年少青春,以後亦有大把時光可揮霍,錯了,便大不了重新來過。 可是,十八歲,如果鍾意一個人,那就有可能會記念一輩子也說不定。 浪子老了,唯山河不變。 前面距離幾步的地方,一行挽著手走著的女生。 “聽說了嗎?畢楚這個學期退學了。” “瞎扯是嗎,明明是轉學。” “哦,這樣啊。” “是出國去了好嗎?” “真的啊。” “嗯,我重點班的一個發小跟蘇琦關系還算不錯,她親口跟我說的,錯不了。” ………… 引來一陣唏噓。 輕言細語壓進風裡飄散在空氣中。 至此,關於關於畢楚離開的事實更進一步地提醒著宋玖。 他離開了,去了那麽遙遠的地方,可能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畢竟他們的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麽交集。 一開始本來就是她死纏爛打試圖接近他。而最後恍若是畫了一個圓圈,又回到了原點。 畫圈為牢,困在其中的,也就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宋玖還沒反應過來,宋母起身:“好了,早些睡吧。” 洛柒和宋玖並排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諸如寒假裡做了些什麽啊,每天又有什麽新的見聞啦。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殺生丸啊!那眼睛,那鼻子,那性感的如刀鋒似的嘴唇,好喜歡好喜歡啊!!!” “你前幾天不是還跟我說你喜歡巴衛?說他那雙毛茸茸的耳朵多好看?” “哎呀,我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嘛。” 適時,洛柒拉緊宋玖的手,語氣略有激動:“快看快看,最新情報,九點鍾方向!” 得了,又開始了。 跟洛柒一比完全沒有發現美的眼睛的宋某人被她激動的好友拉扯地差點來個一百八十度自由體旋轉。 宋玖閉了閉眼睛,臉上尷尬笑容不變,她來了她來了,她帶著蠢蠢欲動的金剛鑽石無敵少女心和花癡級的碎碎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