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宋玖以前總是看見沈嘉珩跟他們一塊，現在忽然間少了一個人，就感覺有點奇怪。
  宋玖又想起來今天一整天她旁邊的位置上都是空著的。
  果不其然，路忱回答說：“他呀，好像是家裡有點事情。”
  沒來上學，所以晚飯不在學校附近吃，似乎也是很正常的。
  臨走的時候，蘇琦說下個星期是她生日，想邀請宋玖也一塊去玩，宋玖說好。樓道岔口前，宋玖揮手向他們說再見，蘇琦和路忱都回應了，就連趴在路忱肩頭的周妄，也迷迷糊糊地說了句回見。
  唯獨畢楚就跟沒聽見似的，他眸光淺淡，疏淡的眉眼間仿佛漂浮著隱約可見的碎冰，讓人覺得不好相與。
  然後轉身就走了，什麽也沒說。
  宋玖的手還在半空中停滯了幾秒，而後悻悻收回手。想不明白，到底又是哪兒得罪他了，還真的是脾氣古怪。
  ***
  深夜，黑得像密不透風的鐵壁，天幕黑而藍，烏雲遮掩，一顆微弱的星子都沒有。
  帶著冷意的夜風忍不住讓人想瑟縮。宋玖關緊了窗戶，可還是有一點風從走廊上鑽進來。
  對面的一棟教學樓已經熄燈了，那是高一學生的教室。而這一邊依舊是燈火通明。成堆的書壓在桌子上，仿若無法計量重量的無形大山，壓得人要喘不過氣來。那些書本翻來翻去都快翻爛了，可是上一刻記的東西，不一會兒就又忘掉了。
  宋玖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二點三十。離高三的晚自習下課時間還有一刻鍾。
  她打了個哈欠，揉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做英語練習題。
  晚自習結束後，因為要找一本回去看的筆記，在桌肚裡搗騰了好長時間，幾乎把所有擺放的東西全部挪了個位置，才在角落裡找到那本封面都起了卷的線裝本。
  鈴聲一響起，教室裡就像是一滴水濺入了油鍋裡，開始鬧騰起來，像是舊時代深受壓迫的人民群眾有朝一日翻身做了主人，看見了解放區藍藍的天空，同學們窸窣收拾完東西過後，深呼一口氣，迫不及待地往教室外面湧。
  因為找東西耽誤了的緣故，宋玖落在了後面，差不多是最後一個走出教室的。
  “宋玖，最後一個走記得關燈關門！”班長將書包甩在肩上，提醒她。
  　“好。”　
  她關好燈，鎖好教室門，在走廊上將衣服領口拉得高一點，才縮著脖子走出去。
  校園道路兩側的路燈光線柔和，夜色也顯得沒那麽濃鬱了。
  小賣部超市的燈還亮著，她打算在超市關門之前去買點小零食。裡面也有一些同學在買東西。
  從那邊去宿舍樓的路要彎一點，買好東西後，宋玖拆了顆糖含在嘴裡。
  涼風浮動，帶著幾片葉子呼嘯而過，灌木叢裡發出一點輕微的響動聲音。
  宋玖腳步停頓了下，起初還以為是誰養的小狗或者是小貓在那裡面。沒在意，繼續提步走。
  可是。
  “咳咳……呵……。”
  透著沙啞的嗓音裡還夾雜著一點點薄荷涼的煙草味，這很明顯是個人。配合著周圍不太明朗的偏暗的環境，宋玖有點發怵，一時間腦洞大開想起許許多多以前看過的一些恐怖故事。
  參天的暗黑森林中沒有半點寒光，終年不見陽芒，黑色鳥獸躥飛，是傳說中的惡靈聚集之地。簡筆畫的粗線條勾勒出陰森的笑臉，形象而深刻。宋玖眨了眨眼睛，眼前全是這幅景象。
  特別是這條小道還幾乎沒什麽人。
  　宋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她大叫，“啊”的一聲，轉身打算跑過，走另一條路。
  忽然間伸出的一隻手捉住了她細瘦伶仃的腳踝。
  宋玖又嚇了一跳，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腳上卻甩不掉。緊致溫熱的觸感傳過來，不是冰冷冷涼颼颼的可怖感，她的腳也沒有被“嘎吱”一聲給截斷。
  和想象中的有那麽一點點不同。
  宋玖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於激烈了，有點傻，哪有什麽惡魔。
  　再細看時，那隻手分明乾淨纖長，細長骨感，指甲蓋都修剪的整齊乾淨。皮膚很薄，可以隨著動作看到手背上若隱若現的青筋，虎口上還有一顆淡色的小痣。
  這隻手的好看程度超出宋玖的想象，而且越看還越覺得有點熟悉。
  她乾脆蹲下來，試圖掰開那隻手。
  “那個，同學，你放開，你抓著我的腳啦。”
  “…………嗝。”
  　“你在這灌木叢裡幹什麽？”　
  “……睡覺。”
  一種不耐煩的吊兒郎當的聲音，懶散還大爺，特別的熟悉。
  某個不太明朗的猜測在宋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她身體微微向前傾，將灌木叢扒拉開一道口子。
  可以看到裡面躺著一個人，他的手腳就那麽大大咧咧地伸展開，腳撐進去枝葉的縫隙間。偏暗的環境裡，看不清具體的表情。依著那麽點的五官輪廓，線條勾勒，辨得出一副好皮相。
  喉結滾動著，下頜線條棱角分明，眉眼裡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宋玖愣了一下，“……畢楚？”
  “嗯。”他躺著，聲音壓得很低，又很模糊。
  “你在這裡幹什麽？”
  宋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她其實剛才已經問過了，隻注意到男生慵懶隨性的姿勢。
  　畢楚似乎也不介意再回答一遍。
  他緩緩挑起眉，支起胳膊坐起來，覷著她：“睡覺……還有——”
  　他打了個嗝，目光懶散空洞，單手拎起啤酒舉到唇邊喝了口，仰起頭，喉結上下滑了滑。
  “看星星。”
  　宋玖抬頭看了下天空。明明夜色沉沉，雲層黑重，哪裡有什麽星星？　
  　畢楚慢悠悠地側臉看過來，舔唇看著她，驀地笑了聲：“你要過來——”　
  他朝她伸出手，攤開手心，“一起看嗎？”　
  　宋玖愣怔幾秒：“…………”
  她恍惚間明白，畢楚這個樣子好像是喝醉了。
  “已經很晚了，我們回去再看星星好嗎？”
  “一起看嗎？”他把手晃了晃，微微頷首，眼皮子耷拉著，略窄的雙眼皮，眼尾處收出一個弧度。
  宋玖雖然很想說不，但是手還是慢慢伸過去，他的手冰冰涼的。
  下一秒，就被忽然加重的一股拉力拽過去，她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都跟著往前撲。
  腦袋磕碰上他的肩膀，她感覺自己從背後，被人收緊胳膊圈住了。
  　一時有些僵滯，更加不敢動。　
  直到畢楚轉了個身，手臂撐在她耳邊，宋玖也還呆呆愣愣的，還驚的沒完全回過神。
  “你怎麽這麽輕？”黑色的碎發落在額前，他低垂下眼，散漫輕笑，“一拉就拉過來了。”
  能感受到耳廓邊有溫熱的呵氣聲，驚得宋玖一下子就回過神來，她趁著畢楚稍微起身挪開的動作，繞開他的手臂靈巧地站了起來。
  還架起畢楚的一隻手臂，把他也扒拉著扶起來，“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轉過頭來，眉骨稍抬，停頓了會兒，低低地說：“好像……是。”
  冷風吹得宋玖哆嗦了一下，扶著他走了幾步，“你在這裡不冷的嗎？”　
  　畢楚手上還捏著罐啤酒，舉到唇邊，晃晃悠悠的，潑出來不少。
  宋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巾給他擦了下領口下方。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她居然還非常不怕死的試圖從他手中把罐裝啤酒接下來。
  出乎意料的，他那隻手上好像沒使多少力氣，沒有防備，輕而易舉的就被接下來了。宋玖把它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想試試。”他頭歪了下，眉頭微微皺著，胸腔裡發出輕微顫動，“會不會冷得失去知覺。”
  宋玖：“………………”
  　這位同學，您是想嘗試著凍死嗎？
  “為什麽啊？”宋玖問。
  他平時看起來好像也還挺正常的。
  “我好可憐。”
  畢楚把腦袋搭在宋玖肩膀上，因為這個動作，他整個人都微微彎著腰，透著一種慵懶的乏力感來。宋玖側頭也看清他的表情，那一雙平時不說話就帶著冷淡戾氣的眼睛，冰冷，漆黑，此刻眼尾居然有些微微泛紅。
  她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名為落寞、絕望的消極情緒。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繃著，整個人看起來都很莫名的喪。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特別可憐的孩子。”從嗓子裡溢出來沙啞的聲音，語調平直。
  “啊？”宋玖不明白他怎麽就可憐了。她只能輕拍他的後背，安慰道，“不，你不可憐。”
  　“根本就不理解我，還要逼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宋玖也沒多問，畢竟是別人的隱私。不能一直讓他在校園裡晃蕩，宋玖決定把他送回家。
  “我好可憐。”路燈下，他逆著光，還在念著這一句話。
  “你手機呢？”
  宋玖打算打個電話聯系一下他家裡人。
  “扔了。”
  　“…………”
  “哦。”
  宋玖本就出來的晚，這會兒已經是晚上放學的較晚的時間段了，路上人不多，稀稀疏疏的幾個人。畢楚頎長的身軀幾乎整個罩住她，兩個人在路上走著有點扎眼，她甚至都能感覺到路過門衛那裡時，投射來的幾道不一樣的目光。
  畢楚不住宿，上次去也過他在附近租的小公寓。
  不過宋玖在方向感這件事上一直沒什麽最基本的天賦，兩人晃晃悠悠十幾分鍾後，宋玖發現他們，似乎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