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这个时候他觉得眼前一黑,暗叫一声不好,立即翻身就地滚了出去,刚刚翻出去不远,刚才他所在的那段女儿墙便重重的挨了一块石头,顿时崩塌了下去,横飞的石块打在他的盔甲上叮当作响,让他暗吐舌头叫了声好险,他自诩力气很大,但是假如挨上一块这样的石头的话,照样也会化为肉泥,气的他破口大骂着起身,奋力又放出了几箭,猎杀了几个倒霉的金兵。 望着城下射上来密集的箭雨,高怀远一拍脑袋,赶紧急令道:“速速将备好的木女头推到豁口处挡箭!尽量射杀操砲的金兵!” 于是早已备好的木女头便被急忙推上了城墙,安置在了那些被摧毁的女儿墙前面,成了一堵临时的箭垛,有效的遮挡了金兵的弓箭,双方就这样互射,一直激战到天色黑下来,才听到金军阵中的鸣金之声,再打下去大家都看不清楚对手了,只是徒劳的浪费箭支而已。 于是金兵随即开始潮水般的退却了下去,第一天的攻防战就此宣告结束,金兵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却基本上扫清了城外的防御工事,而且金兵收兵的时候,趁着夜色,将陈尸疆场上的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也给抢了回去,战场上暂时归于了沉寂,只是那些金军的砲车还耸立在城下,暂时没有退走。 当看到金兵逐步退去之后,高怀远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像这样的城市攻防战,起激烈性远超过了上一次他在七方镇经历过的那一战,双方一天之中,发射的箭矢起码都达到万支以上,城上城下到处都密布着箭羽,白色的箭羽在火光招摇下,看上去白花花的一片。 伤者的呻吟声此时在夜色之中显得那么的突兀,但是高怀远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只是传令打扫城头,清理白天被摧毁的那些残砖碎石,同时收拢那些散落的箭支,以备接下来的战斗使用。 而北墙战斗结束的时候,城东方向也传来消息,金兵猛攻东城不下,眼下也已经罢战退了下去,一天激战下来之后,宋军清点伤亡情况,整体还算是可以接受,阵亡人数不多,大多都是箭伤,而且数量不算太大,所以第一天的战斗下来,守方算是占了不少便宜。 但是高怀远心知,这毕竟是还未到短兵相接的程度,宋军眼下战斗力和金兵相比还处于弱势,真正的考验应该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眼下金兵只是先头部队到达黄州,仆散安贞的后续大军还在路上,一旦他们大军到来的时候,战斗将会进入到决死程度。 虽然高怀远心知这些,但是他并未将这些事情告诉守军将士们,毕竟这一天下来之后,他们这些从未经过战火考验的兵将们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令高怀远深感欣慰了,起码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支守军上下经受住了第一天的考验,成功的撑了过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一旦他们适应了这种血于火的战场之后,便不会再轻易发生崩溃的情况,战斗力接下来也会得以大幅提高,为下一步的作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高怀远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将城北的守御交给了郑提辖接手,叮嘱他务必小心夜里金兵突袭,并且要特别注意金军大营的动向,这才转身下城,走向了城东大冶乡兵营驻防的地段。 刚刚踏上东城的城墙,高怀远便听到有人失声痛哭的声音,接着火把的光线,他看到一个乡兵伏在一具阵亡乡兵的尸体旁失声痛哭,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节哀顺变!沙场上这种情况无法避免,你这么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振作起来,为兄弟报仇才是正事,不许再在此大声哭泣了,来人,将这个兄弟的尸体抬下去吧!” 闻声之后,那个乡兵赶忙收起了哭声,啜泣着赶紧对高怀远行礼道:“县尉大人,小的不怕死,小的就是在为我这个兄弟伤心,他老婆刚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便被金军射死了,小的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给我家嫂子交代!” “官府会给予他家厚抚的,这你不用操心,尽快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事情要做!”高怀远安慰了他两句之后,让人将这个阵亡的乡兵抬下城墙。 这个时候周昊郭亮等人赶了过来,立即对高怀远汇报下午一战的情况。 听罢了他们的汇报之后,高怀远总算是放心了下来,周昊和郭亮等人下午指挥大冶乡兵,在此打的很坚决,接连击退了金兵两次攻击,射杀金兵不少人,己方虽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是整体上损失不大,说明这段时间弓箭社的作用已经彰显了出来,起码乡兵们上阵没有出现混乱,这是个好兆头,至于卧虎庄出来的人,这半天的激战没有损失什么人,都还安在,这让高怀远颇感欣慰。 视察了一番城东的情况之后,高怀远看到这里的战损情况不大,金兵将大部分发石砲都集中在了城北开阔地上进行攻城,城东基本上没有使用重型的发石砲,只有几架轻型的旋风砲,对这里的城墙威胁不算太大。 就在高怀远对周昊等人交代夜间守御和明日一战的注意事项的时候,有个兵卒疾步登上城墙对高怀远禀报道:“启禀高县尉,蒋大人有急事要找大人商议,请大人到府衙一趟!” 高怀远点点头答应了下来,他也正好有事要找蒋方,今天的情况他也要和蒋方商议一下对策,所以安排了城东的事情之后,他便立即起身跟着那个兵卒朝府衙方向走去。 刚刚走进府衙,便看到里面的大堂上灯火通明,蒋方闻讯之后,立即提着袍子迎了出来,非常亲热的拉着高怀远的胳膊将他接入了大堂,进去之后,高怀远看到蒋方在大堂里面摆了一桌酒宴,几个黄州的文官正面带笑容的起身迎接他的到来。 “高县尉辛苦了,今日县尉大人亲自督战,连挫金兵士气,实在可喜可贺,本官特设酒宴,款待高县尉!这里都是黄州的同僚,高县尉请上座,受本官一拜!今日幸得高县尉到此,假如不是高县尉来援的话,本官真不知道这仗会打成什么样子!”蒋方拉着高怀远来到桌前,语气诚恳的对高怀远说道。 高怀远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时候刚开战,这帮文官还有心搞这个东东,实在是太有点不合时宜了吧! 不过看在这些人也是诚心诚意,高怀远倒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于是客套道:“蒋大人言重了,此乃高某分内之事,绝不敢居功!这都是蒋大人调度有方,才令我军今日取得如此胜绩,假如没有蒋大人和诸位的鼎力相助,我们在城上也不好打呀!要说有功,当算在城上将士们头上,高某不过只是其中一员罢了!现在正在战时,下官看这酒就免了吧!” 众人一看高怀远这样的态度,听得各个心中都十分舒服,他们之所以会对高怀远如此客气,全都是因为今日高怀远在城上的表现实在让他们无话可说,现在他们可以说都将希望寄托在了高怀远的身上,可以说有私心作祟,其实内心里,对于这次黄州之战,他们也在盘算着假如取胜之后,如何抢功呢! 于是众人又是一阵寒暄,蒋方也是高兴不已,看到高怀远不愿喝酒,于是便命人将酒水撤去,高怀远这才入座,看着一桌好菜,高怀远这会儿倒也真是饿了,甩开腮帮好一通大嚼,吃了个大饱才放下筷子。 “蒋大人!莫怪高某扫了大家的兴,今日虽然我军击退了金军两次猛攻,但是形势并不令人欣喜,接下来的战斗恐怕要更加残酷,诸位恐怕还是要有所心理准备才行! 金兵这次前来恐怕是志在必得,我军虽然小胜,但却不能就此懈怠了!今晚后半夜末将还想出城一趟,还望蒋大人主持召集城中诸将来此议事!” 高怀远吃饱喝足了之后,抱拳对蒋方等人说道。 众人闻听高怀远居然想要趁夜出城,顿时都感到吃了一惊,于是蒋方赶紧问道:“高县尉此时出城又是何故?” “诸位大人也都看到了,今天虽然我等挡住了金兵的进攻,但是城下的那些金兵砲车却对我们的城墙威胁甚大,假如继续任由它们肆虐的话,黄州城的城墙恐怕经不起连番的轰击,对于我军将士们来说,这些东西的威胁也非常之大! 故此下官想要冒险一下,后半夜组织一批敢死之士,出城将这些金军的砲给放火烧毁,这样一来便可削弱金军的进攻能力,大大拖延他们攻城的速度,也可以鼓舞我军士气,使黄州军民更加坚定御守之心!”高怀远说出了他的想法。 蒋方闻听之后,更是大吃一惊,一边是暗自佩服高怀远的勇气,一边又为他感到担心,赶忙说道:“这可如何使得呀!金兵在城外兵马众多,而且我们现在兵力也不足,这么出去偷袭金兵,实在危险太大,黄州城还要仰仗高县尉您帮本官御守,你岂能冒险出城呢?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一些呢?” 高怀远微微摇摇头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心了!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这正是他们所料不到的,眼下金兵知道我军兵力有限,绝对想不到我军会出城突袭他们的砲车,而且下官这次出城,也不需要带太多人手,有二百敢死之士随下官出城既可,后半夜也正是人困马乏之际,本官有信心一击而中,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蒋大人给下官一支令箭,下官这便去召集敢死之士!定要拔出那些祸害!” 蒋方等人听罢之后,各个对高怀远不由得另眼相看了起来,深为高怀远的这种勇气感到钦佩,于是纷纷起身对高怀远连连称赞不已,最终蒋方还是答应了高怀远这个冒险的请求,着令他自行处置此事。 高怀远有了蒋方的同意之后,不敢耽搁时间,立即召集城中守将议事,将这个计划告知了诸将,闻听之后,城中诸将也不由得被高怀远所折服,立即答应下去挑选敢死之士随同高怀远出战。 但是站在队列之中的周昊却不干了,出列请命到:“大人且慢!您眼下身为黄州城的主将,岂能以身犯险?而且这几天大人已经是忙碌不休,已经十分疲惫了,现在又去冒险出城攻击金兵,此事万万行不得!以在下看来,这次出城突袭金兵,在下愿代大人出城一战,请大人为在下观敌料阵既可!待到在下功成之后,大人也可接应我等回城!” 高怀远感激的看了一眼周昊,关键的时候还是自己兄弟呀!这个时候作为一个主将来说,他确实也知道自己不易如此出城冒险,一旦他陷落城外的话,对于黄州城的整体士气都将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他却不放心让周昊替他去冒险,毕竟兄弟感情颇深,这么做他有些无法说服自己,但是他也知道周昊所说的都是实情,他这几天来连日忙碌,几乎是没有休息过一会儿,现在已经觉得十分疲惫了,双眼都充满了血丝,体力上确实有点跟不上了,这次要是出城的话,还真是有些力有不逮。 周昊的话刚刚落地,另外一个人便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周虞侯此话差异,高大人不该去,您也不该去,您也身为东城主将,假如你去冒险的话,东城又由何人指挥,这等事情还是在下去吧!高大人待我不薄,自从在下追随高大人之后,尚且寸功未立,这次就让小的带人去吧!” 高怀远定睛望去,原来说话之人居然是现在跟着周昊做事的董强,不由得心中大喜,因为这段时间的接触之后,他发现董强这个人一身功夫不错,而且也算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在乡勇弓手之中颇有人气,而且他年纪相对来说比较大一些,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便心中暗暗点头。 周昊还待要和董强争执,高怀远伸手拦住了周昊,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等就不必再争下去了,董强能有如此勇气,本官甚感欣慰,既然你愿意出城建功,那么本官今天便准你所请,这次突袭金兵,便由你来主领!这次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诸位现在下去立即抽选敢死之士在城西北角之下集合,蒋大人有令,凡是这次参与突袭金军者,无论生死,都将给予重赏,此乃关乎我们黄州城能否守住的关键,诸位务必要认真准备!……” 这次议事时间不长,但是高怀远却完全得到了城中兵将的信任,他们现在才算真正明白,高怀远果真是个敢作敢为的虎将,确实不是他们可比的! 这些军官们各自回到自己营中之后,立即开始抽选敢死之士,听说这次出城突袭将会给予重赏之后,重赏之下果真必有勇夫,不多时各营便组织起来了二百敢死之士,集中到了黄州城墙的西北角。 高怀远为每个出征的士卒准备了三坛火油,并且学后世的燃烧瓶,在坛口堵上了油布,每个人还配了一根火把,只待出城纵火使用,还给所有人都准备了一身软甲,并且备下了大量绳索、吊篮等物,随时准备送他们出城,并且在这里集中了大批人手,做好接应他们回城的准备。 忙完这些事情之后,高怀远才算是稍微睡了一会儿,并且命出征之人也都在城下休息,待到二更时分,蒋方作为城中主官,也亲自赶到了出发地点,并且亲自为这些敢死之士倒上了一碗好酒,和他们干了一碗。 所有人都按照高怀远的吩咐,将全身衣甲包括脸都涂黑,检查了身上的配置的武器,然后在高怀远的一声令下,随着董强一起在城西角楼一侧的黑暗处用绳索吊篮坠城而下,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金兵大营里面也没消停,一天的激战下来之后,胡鲁刺心里面觉得十分郁闷,本来他想带兵来黄州打一场漂亮的突击战,一举攻克黄州向元帅仆散安贞请功,但是事情出乎了他的预料,本来没被他怎么重视的黄州城守军,今天却表现出了强大的战意,让他督军激战一天,结果连黄州城的城墙都没摸到,还损兵折将了数百人之多,不由得他不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这座黄州城来。 收兵之后,胡鲁刺便召集营中的副将以及偏将们商议如何尽快攻下黄州城,经过一番商议之后,部将们也都认为轻取黄州已经不太可能了,只有采取强攻的办法,夺去黄州城。他们决定将主攻的方向改在城东,因为城东护城河相对比较窄一些,而且城外地势也相对平坦,比较有利于将重型攻城器械推至城下,但是同时还要保持对城北方向的压力,使城中的守军无法集中兵力应付他们的进攻,也以此迷惑守军,使之没法第一时间掌握他们主攻的方向。 甚至胡鲁刺还从军中征集了三百会水的兵卒,交给了一个手下统领,打算从城西渡河,偷袭黄州西门,策应城东的进攻。 这番安排之后,胡鲁刺这才回到大帐里面休息,只待天亮之后,再次发动对黄州城的猛攻,一天的激战下来之后,金军也感到甚为疲劳,大多数都沉沉睡去,只剩下了少量巡营的兵卒还在城外来回巡视。 也正如高怀远所料的那样,胡鲁刺以及他的那些手下的金军将领们这次还是忽略了守军的动态,万万没有想到兵力不足的黄州守军,居然会第一天晚上就派出敢死之士出城偷袭他们。 待到后半夜之时,也正是人们睡得最沉之际,没有人注意到黄州城西北角忽然间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影,这里因为不是两军交战之地,金军在这一段没有留守什么兵马,二百陷阵士在夜色的掩护下,很快在护城河一角搭起了数条竹木绑扎起来的便桥,然后悄无声息的渡过了护城河,一路潜行摸向了金兵设在城外的那些发石砲。 因为要避免夜间被城中守军发射的流矢和砲石所伤,金兵在入夜之后,稍微将发石砲后移了一些,移至到了离城墙稍远一些的位置,大部分操砲的兵卒们也都后撤到了大营之中,看守抛车的金兵并不太多,而且都躲在皮帐之后,以防受到城头射下的冷箭所伤,大部分人此时都已经睡下,只待天亮之后再次推砲攻城,并未料到此时正有一群骁勇的宋军悄然摸向了他们的阵地。 高怀远心情忐忑的站在白天被金兵砲石击毁的一段城墙隘口处,一眼不眨的注视城外的动向。 就这么他和蒋方等人焦灼的一直等到近三更时分,忽然间城外响起了一片喊杀之声,并且很快多处燃起了熊熊大火,从城上望下去之后,看到城外金兵砲架所处的位置很快有多架砲架被点燃了起来,并且随着夜风的催动,很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一时间城外顿时大乱了起来,借助着火光的映照,可以看到金兵砲阵之中人影戳戳,到处都是一片喊杀之声还有惊慌失措的金兵叫嚷敌袭的声音。 “事成了!”高怀远立即大喜过望,大力在城墙的女墙上拍了一掌,不多时他们这些人便看到城外的起火点越来越多,火借风势更是燃烧的旺了起来。 火光之中他们可以看到无数人影在火光映照下厮杀在一起,惨叫声、惊呼声响彻了夜空。 看着城外的这个混乱场景,高怀远立即下令鸣金,随即城墙上便响起了击钲的急促响声,在夜空之中传出了很远。 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金兵大营之中也开始有了反应,一道道火把组成的队伍,如同长龙一般蜂拥出了金兵大营,扑向了起火之处,夜空间响起了更多人喊马嘶的声音。 高怀远不敢怠慢,立即奔向了城墙的西北角,这里早已备下了一支接应的队伍,弓弩手在这里将弓弩早已备好,指向了城外。 不多时便看到一支队伍飞奔而来,踏着简易的便桥迅速冲过了护城河,回到了城下,这个时候大批尾随而来的金兵也随即而到,气急败坏的金军追着这些宋军一刻不放,似乎是不将他们杀光誓不干休一般,但是他们刚刚追至护城河一侧,劈头盖脸的便挨了城上射下了一片箭雨,当场被射杀了一大片,将他们阻在了护城河外侧。 而那些出城偷袭的宋军转身便拆掉了横在城河上的那些简陋的便桥,阻断了金军的追路,然后纷纷靠上城墙,拉住了绳索或者吊篮,奋力朝城上攀爬而上。 被阻在城河外侧的金兵混乱了一阵之后,才算是再次组织了起来,以盾牌手在前防箭,弓箭手开始有组织的和城上对射了起来,一时间夜空中火箭来回交错纷飞,双方弓箭手们杀了个难解难分。 而借着双方射出的火箭的光线,城墙上映照出了那些正在攀城而上的陷阵士们的身形,恼羞成怒的金兵们纷纷调转弓箭,瞄准了他们开始放箭,令不少已经爬到半空的陷阵士背部中箭,重重的跌落了下去,惨死在了城下。 高怀远亲自拉着一根绳索,双臂奋力交替着将一个陷阵士拖上了城墙,大量赶来帮忙的军民,也都奋力上前,拖拉那些绳索和吊篮,将坠在城外的这些残余的陷阵士抢上了城头,这个时候更多的金兵也追至了城外,双方就这样在黄州城西北角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对射,箭矢飞舞的漫天都是,嗖嗖声不绝于耳。 就这样两军在这里一直对射到了天亮时分,才算是以金兵暂退而告终,在城外又丢下了一大片金兵的尸体,成了这一战的有一批牺牲品。 胡鲁刺再也无法作出沉稳的神态了,气急败坏的立于城外,指着黄州城破口大骂,大骂宋人狡猾无比,督军上前,开始对黄州城进行猛攻,将昨晚商议好的攻击方案也给丢到了脑后,全军压上,似乎想要一举攻破黄州城,以消他连连吃瘪只恨。 城中的守军自然也料到了被袭击后的金军的反应,提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上下军民一起上阵,也全军压上了城墙,用尽了各种手段和金军激战了起来。 这一次比起昨天来守军占了很大的便宜,经过晚上的偷袭之后,城外金兵所置的那些发石砲尽数被烧毁,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破烂,金军虽然人多势众,却没有了重武器的掩护,在火力上只能用弓箭手和城上对射,完全压制不住城头守军的那些床弩和抛车,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却始终被守城的宋军压制的无法突破护城河这道防线。 气晕头的胡鲁刺不管不顾的督阵攻击,不但在城北发动进攻,接近正午的时候在城东和城西两面也开始发动进攻,如此一来,大大的增大了黄州守军的压力。 高怀远依旧坐镇城北,指挥这里的防御战,而将城西的防守交给了郑提辖负责,那里毕竟是金兵攻击的弱点,守御起来也会轻松一些。 这一仗又是一直打到了下午,金兵总算是在护城河上搭起了一道便桥,冲过了护城河,但是紧接着便被劈头打下的箭支砲石给揍了回去,眼看着己方损失太大,胡鲁刺才不得不在副将们的劝阻下,收回了兵马,一天激战下来,金兵伤亡起码达到了千人左右,却照旧拿黄州城没有一点办法。 胡鲁刺这才开始明白过来,这一次他啃到了一块硬骨头了,不得不重新在城外整顿兵马,休整一日之后另想办法。 两天之中黄州城军民打出了气势,大大的稳定了黄州的军心,使得城中军民对这次黄州攻防战开始燃起了信心,不再如同几天前那样惶惶不可终日了。 高怀远不知道的是,这次他无意间卷入的这场战争,居然改变了历史,因为实际历史上黄州一战,仆散安贞的军队围城之后,很快便攻克了黄州城,将这里洗劫一空,而这次犹由于他的卷入,却将金兵挡在了城外,使一场金兵的漂亮的突击战转变成为了一场拉锯战。 就这样胡鲁刺在黄州城外连续发动了五天猛攻,结果是次次都被黄州守军给击退了回去,每一次都损兵折将,以至于五天之后不得不停歇下来进行休整了三天,整天望着这个小小的黄州城干瞪眼却没有一点办法。 两军就此在黄州僵持了下来,一直僵持到了第九天之后,仆散安贞才终于亲自到了黄州城外,几天前他在取得了麻城之战的胜利之后,随即便派出胡鲁刺进攻黄州城的时候,另外又分兵两路,一路西进攻击汉阳军,他自己亲率一万兵马,转道出麻城攻向了黄州以东的蕲州城,并且用三天时间便攻下了蕲州城,俘获了大批宋军,另外还意外的虏获了身在蕲州的七十多名赵氏宗亲,取得了这次他率军南下的最大胜利。 但是令仆散安贞感到意外的是,本以为胡鲁刺定能轻取的黄州城,却成了他们这一战所遇到的久攻不下的磐石,于是提兵从蕲州赶了过来,和先期到达的胡鲁刺合兵一处,兵力增加到了两万左右。 可是这个时候他们也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因为经过连续多天的激战之后,黄州城军民现在早已适应了这种战争的日子,表现出了极大的韧性,在蒋方和高怀远这些官员们的率领下,上下齐心拧成了一股绳,越战越勇了起来,往往白天城墙受损,晚上便被黄州军民连夜修复,加上鄂州方向通过水路源源不断的送来各种给养物资,还多次朝黄州增兵,以至于黄州城现在防御的力量不但没有减弱,反倒得到了大幅的增强。 就连高怀远也从最初的几天紧张中开始放松了下来,每天都能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城中将士更是轮番上阵,基本上都接受了战火的锤炼,快打成了一帮老油条了。 望着被战火熏黑的黄州城墙,胡鲁刺一脸的沮丧站在仆散安贞的背后,低声对仆散安贞请罪道:“大帅!都是卑职无能,未能速战速决取下黄州城,请大帅治罪!” 一脸浓须的仆散安贞远远的注视着眼前这座城池,微微摇摇头道:“此战不利之罪不该在你,倒是本帅轻视了这座小小的黄州城了!本帅本以为黄州兵少,派你来取黄州已经足矣,假如不是本帅轻敌的话,亲率大军前来的话,可能事不至此,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 本帅现在很是好奇,宋军此地何时出了如此善战之将,居然能以少胜多,令你这等大将也在此受挫!我倒想会会此人!你可已经查清城中守将乃是何人了吗?” 听到仆散安贞如此一问之后,胡鲁刺更是觉得脸上颇为无光,躬身答道:“都是卑职无能,前几天晚上敌军派兵出城偷袭了卑职所带的砲车,将卑职的砲车尽数焚毁,乱军之中俘获了几个宋军,已经查明城中守将乃是黄州兵马钤辖蒋方,但是主兵之人却是从大冶县过来的一个年轻县尉,姓高名怀远,此人甚为狡诈,城中军事多为此人在居中调度,卑职便是被他所败,至今未能取下黄州城!卑职现在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仆散安贞抚着腰间的刀柄,在心中搜索了一番,然后摇头道:“蒋方、高怀远?倒是没有听说过!可能是新晋之人吧!看来南朝并不乏人才,他们还是期数未尽呀! 看来本帅今天也要会会他们了,传我将令,今日整备各种攻城器械,明日清晨全军出营,一天时间攻打黄州城!假如明日不能取下黄州城的话,那么我们便撤兵返回息州!” 听罢了仆散安贞的安排之后,胡鲁刺猛然一惊,赶紧问道:“大帅!为何只打一天便要撤兵呢?” 仆散安贞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摇摇头道:“胡鲁刺,这次本帅出兵,你以为圣上是还想要我等一举突破长江,拿下南朝的这半壁河山吗?非也!假如我们想要突破长江,拿下南朝的话,只有眼下我们这区区数万人是大大不够的! 现如今我朝风雨摇曳,蒙古大军连连侵占我北方疆土,更是连山东也归其囊中,偌大一个金国现在只剩下中原这一块腹地,我们岂有能力继续南下呢? 这次我们发兵不过是为了震慑一下宋军,使其短时间不敢北犯而已,只是为了争取一些时间,增强对蒙古人的防御罢了!想要渡江南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眼下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连破南朝数城,对于南宋小朝廷来说,已经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所以也该见好就收了,否则这次打急了宋人的话,他们举国发兵北上,我大金国将更加腹背受敌,大金危矣! 何况眼下我们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果,但是宋军淮东、京湖路诸军闻讯之后纷纷正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一旦这些宋军赶至这里的话,以我们的兵力想要取胜根本就不可能! 本帅已经得到消息,宋军鄂州副都统扈再兴现在正在率军猛攻唐州一带,并且打下了我们的唐州,从义率军正在三家河与之对敌,以扈再兴之能,从义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斥候来报,孟宗政的忠顺军眼下也正在出随州朝这里赶来,最快的话可能会两天之内便赶到这里,我们只有明天一天时间攻打黄州,不论是否攻取黄州城,我们都必须要撤兵回去了! 所以你下去准备一下,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下面的将士们,一天!我们只打一天!本帅倒要看看这个黄州城的守将有多厉害!” 听罢了仆散安贞的这番解释之后,胡鲁刺才算是明白了他的想法,于是立即躬身答道:“卑职遵命!明日还望大帅坐镇军中,卑职愿亲自率军攻城,我就不信拿不下这座小小的黄州城!” 仆散安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整个金军大营随即开始再一次忙碌了起来,随军工匠们在军官的指令下,开始连夜修缮赶造各种攻城器械。 金军的行动自然也落在了站在城头上的高怀远的眼中,他放下了眼前的单筒望远镜,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下了城楼,很快下令城中各军将官立即到他的住处。 不多时各军主官纷纷闻讯赶到了北门内的高怀远的临时驻地,在院子里面分两列站定,连蒋方也亲自赶至了这里,坐在了正中上手位置。 高怀远立于院子正中,神色十分严肃,众人也都感到了今日气氛有些不同于往日,都屏气站定,无人开口说话,默默的等候着高怀远开口。 眼看城中大小守将们都已经赶至这里之后,高怀远用目光在众人脸上巡视了一番,其中个别军官身上还缠着绷带,这些天的激战,对于他们来说都经受了很大的考验。 以宋军的兵制来说,这些人以前大多数不是流民便是地痞,要么就是游手好闲的兵痞子,这次能在黄州城跟着他高怀远打到这个份上,高怀远已经深感满意了,这些人大多数本不是什么好人,当兵只是为了糊口,可是在这种时刻,却能坚持据城苦守,和金军决一生死,起码说明,他们中许多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国家危难面前选择了为国而战,这一点便令他感到钦佩。 “诸位袍泽请了!高某今日将诸位招致此处,第一个要代蒋钤辖以及黄州百姓感谢大家,数日来大家齐心协力共御敌军于城下,并且越战越勇令高某深为敬佩!同时多谢大家对高某的信任,才使黄州坚守近时日不失!大家的功绩黄州百姓将会铭记于心!多谢了!”高怀远没有马上说战况的事情,而是语重心长的对两侧所立军将们深施一礼,对他们说了一番感激的话。 他的话立即让众人颇有点惭愧,因为这些天来,他们都看出高怀远才是他们之中真正尽心竭力在为黄州防守忙碌的人,每天高怀远都要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出现,指挥军民一次次的击退金兵的进攻,假如说功不可没的话,那么高怀远绝对堪当首功,今日却对他们称谢,让众人赶紧纷纷还礼,连称不敢当。 连中间就坐的蒋方也站起来对高怀远连声称谢,这也说明了高怀远已经在黄州深得人心。 众人寒暄了一番之后,高怀远这才话锋一转道:“今日高某将诸位招致这里,还有一事,便是城外金兵之事! 大家虽然这些天连挫金军于城下,但是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惨烈!因为大家也都已经看到,金兵主帅仆散安贞已经率军赶至城外,使得城外金军实力大涨,仆散安贞乃金国名将,此次到来定会对本城发动全力进攻,现在金军正在城外忙于准备各种攻城器械,也就是说对于我等真正的考验明日将会到来! 不管以前我们做了什么,假如明日我们无法抵御金兵进攻的话,将一切都归于白费,以至于令我等前功尽弃!高某在此敢问大家一句,诸位可有信心明日挡住金兵的进攻吗?” 听罢了高怀远这段话之后,院子里面的众军官忽然感到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齐声高呼道:“下官有信心!请高大人吩咐便是!” 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高怀远知道今天他召集大家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心中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此地乃生我养我之地,高某虽然并非黄州人士,但也同样身为宋人,城中现在尚有上万百姓,他们的生死将都交付于我等肩上,我等任何退缩之举,都将会带给他们深重的苦难,我们不能退,也没有可退的余地!可以说唯有登城死战一途,击退金军保住城池!本官将会誓死于黄州城共存亡!直至战至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望诸位明日一战能同本官一起,再一次让金军体验一下我等宋人的决心! 诸位所在之军也都是当年岳王爷麾下的岳家军,此时是证明岳家军永不言退的威名之时!” 高怀远一席话更是引得院中诸军官热血沸腾了起来,于是众军官也都纷纷抽出腰刀,高举起来叫道:“大人放心,我等绝不会退缩半步!定要让金兵见识见识咱们岳家军的厉害!” 高怀远趁此机会抬手让大家稍安勿躁,然后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虽然明日一战将会十分艰苦,但是今天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就是明日我等只需坚守一天时间,那么黄州一战便将会以我们的胜利完结,因为金兵只有明天一天的机会攻取本城,我们的援军最晚将会在后天到来,到时候便是我等开城追击敌军的时候!只要诸位敢于用命,黄州城将会成为一座不落之城!” 这个时候,高怀远不单单要鼓舞将士们有敢死的决心,还要给予他们希望,只有看到了胜利的希望,黄州军民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士气,而这个消息也是他刚刚得到的,因为他自己有他自己的消息途径,通过他自己的情报来源,他已经得知孟珙此时已经率一万忠顺军在赶来黄州的路上,所以他知道这次黄州之战即将结束,只要他能撑过明天一天,那么金兵绝不敢再滞留于此,否则的话,待到扈再兴等军到来之后,恐怕仆散安贞再怎么厉害,也难以全身而退了。 所以高怀远才有信心将这个判断告诉众将,为的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可以看到的希望,鼓舞他们奋力打好这一仗。 在高怀远说罢之后,蒋方又站出来好一番鼓动,作为黄州城的主官,他是最紧张的一个人,此战不但关乎他的性命,一旦黄州城不失的话,他的仕途也将会随之一片坦荡,所以蒋方这个时候也下了决心,说什么也要拼过明天这一关,将他的人生改写一番不可。 经过他们的这番鼓动之后,城中这些军官们各个士气都达到了顶点,恨不得冲出城外和金兵决一生死一番,在达到了这个目的之后,高怀远才开始具体部署各种城防事务,因为光有士气还不成,毕竟现在黄州城守军数量比起城外金兵要少的太多,城外金兵几乎达到两万人,而城中虽然经过连日增兵,眼下的守军数量也不过不足四千人,加上组织起来的民壮,也不过六七千人左右,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和金兵的差距都很大,假如不重新调配的话,士气再高也是白搭。 故此高怀远拿出了一套详细的兵力分配计划,将城中所有能上阵的人都进行了详细的布置,甚至安排到了每个城垛都由何人值守的程度,让每个人都知道开战之时,自己该做什么,在什么地方,甚至连那些愿意帮助守军的民妇都进行了安排,只要是能动员的力量全部动员起来,投入到备战之中。 接着便是各种物资的分配,从箭支、长枪、大斧、铁钩这些单兵武器,到各种利用拆除的房屋大梁新造的抛车以至于各种规格的床弩都做以了分配,甚至连各面城墙上要准备的滚木礌石等物也没放过,都做以了统一的安排。 为了增加反击的力量,蒋方亲自主持将靠近城墙的众多民房都进行了拆除,拆下的砖石、房梁等物都搬运到了城上,整齐码放好,随时可供使用。 大批原木或者房梁被钉上了铁钉,制成了简易的夜义擂,还有老百姓们的床板也被拆掉,要么做成简易担架,供救护伤员所用,要么用浸水之后的棉被包裹立于城墙上,作为挡箭的木立牌所用。 凡是只要能用上的东西,城中军民都不放过,一夜之间城中所有军民都没有休息,赶工做好一切御敌的准备。 一根根如同超级狼牙棒般的简易夜义擂被架设在了城墙上面,用绳索拴好,随时都可以滚放下城墙,击敌所用,一面面顶着铁钉的狼牙拍被悬挂在了垛口,随时都可以斩断绳索拍杀敌军。 每个垛口都放置好了长枪大斧,成捆的箭支被摆在了箭孔旁边,火盆装满了火炭,随时可以点燃抛下城去。 连带城河里面也被抛下了大量的铁蒺藜防止金兵淌水渡河,只要是能想到的办法,这会儿黄州城中的军民都想了个遍,几乎将城中挖地三尺备齐了所有御守之物。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黄州城的城墙上的时候,整座黄州城都已经面目全非,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一般,耸立在长江之畔。 战鼓声隆隆在金军大营之中响起,一队队金兵在各自的军官率领下,鱼贯走出了大营,各种新造和修缮过的攻城器械也被推出了大营,朝着黄州城缓缓而来。 仆散安贞策马率军奔出了大营,在城外一处高地上停了下来,帅旗迎风展开,整个黄州城外都布满了金军的方阵。 而此时黄州城城头也响起了宋军的战鼓之声,除了居中留守的五百中军作为预备队没有登城之外,其余所有军民都走到了他们被指定的战位上,远远的注视着城外的金军动向。 这一战所有人都抱定了决死之心,没有多少人再感到害怕,就连像蒋方这样的文官,也都纷纷走上了城墙,黄州城此时已经成为了一座超大的兵营,早已没有什么军民之分,大家都知道,这将是决定黄州城命运的一天。 高怀远居中站在已经坍塌的城楼前面,深深的吸了一口尚且清冷的空气,心中暗道:“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这个金国名将到底有多厉害吧!”长久以来,高怀远便一直在留意仆散安贞这个金国名将,本以为今生无缘和他对垒一番了,但是命运还是将他推到了黄州城,而仆散安贞这会儿就在城外的那面帅旗之下,两个人的命运终于在今天交错在了一起。 高怀远望着军容整齐的金军阵列,紧张的心情到这一刻反倒开始有些安定了下来,既然命运让他会一会仆散安贞,那么就来吧! 经过连续数天的攻防战之后,高怀远已经不必事必躬亲对守军进行指挥了,各处的军官现在已经都熟悉了防御的战法,可以很好的指挥部下们进行各种作战,所以高怀远此时反而没了太多事情可作,只是作为一个象征,站在残破的城楼前面,鼓舞军民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