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哥，咱們，咱們離遠點吧。”牛小芳拉著秦亮的胳膊，有些緊張。 “小芳，沒事，不用怕。”秦亮用手拍著牛小芳的後背，安撫著她，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擠，他的目光，盯著櫃台那邊，有人正在高高舉起一台錄音機。 長方形，通體黑色，兩邊各有一個大喇叭，中央的操作區域，上面是收音機，然後是一排旋鈕，下面左右各有一個放磁帶的卡座，右邊的那個，好像還寫著700的字樣。 夏普GF700！八十年代最高端的雙卡收錄放三用機！ 要是把這樣一台收錄機給帶回去，在灌渠的柳樹下面一放，絕對就是全村最靚的仔啊！ 秦亮眼饞了。 這東西是絕對是奢侈品啊，85年的價格，多少來著？估計在在一千三到一千五左右吧？ 哪怕是在首都，工人家庭買一個三五百塊錢的國產單卡錄音機，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雙卡的？國產的熊貓牌，也得七八百，這種純進口的，如果不是首先富裕起來的那一批人，想都別想。 老秦家翻蓋房子，預算幾千塊錢，這雙卡的夏普錄音機，值一間房啊！ 秦亮不是普通人，賺錢的手段多得很，此時，他的目光炙熱，望著那台收錄機，同時琢磨著結婚的時候，一定要有一台！ “打，你倒是打啊！我花一千四百五十塊錢買這台收錄機，圖的就是進口貨，可靠耐用，對，還多花了兩百塊買收錄機票，哪裡想到，回去之後，根本就沒法聽，現在，大家夥就來聽一聽！” 說完，趙貴斌一手拎著收錄機的提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按動了左邊卡座的放音鍵，一首流行音樂從兩邊的喇叭裡響起。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 這歌曲，太熟悉了，圍觀的人甚至已經跟著低聲唱我的中國心了，但是，聲音卻開始變調了！ 錄音機的喇叭裡傳來了嗚嚕嚕的聲音，然後，啪的一聲。 趙貴斌打開了卡座，從裡面抽出來磁帶，白色的磁帶下面，帶著橙色的長條，似乎它的身體的一部分還不願意離開卡座一樣。 “看到了吧？每次最多聽二十秒，就會絞帶！”趙貴斌很生氣。 “這就是進口貨？這麽差勁的收錄機，還不如咱們國產的熊貓錄音機呢！我買回去了也不能用，只能在家裡擺著看，每次多看兩眼，我都會鬧心，今天，你們必須要把這台錄音機給我退了！” “退貨沒門，棒子燉肉倒是有！” 男售貨員說著就擼起袖子來，然後打算從櫃台裡面跳出來，衝上去揍人，臭買貨的，還敢造次？ 就在這時，一旁的女售貨員拉住了他。 “咱們百貨大樓，哪個月不賣個三五台收錄機，從來沒見過有人來退貨的，自從咱們百貨大樓開張那天起，就沒有退貨的規矩！趙貴斌，你就不想想，為啥人家別人買回去，都是好好的，就你這台出問題？” “為啥？” “因為你人品差！道德敗壞！” 周圍頓時就是一陣的哄笑。 “前些年，你承包了咱們縣城的照相館，這幾年算是有錢了，然後呢？你就把村裡的老婆給休了，然後娶了個破鞋，一個比你小五六歲的社會不良女青年，是不是？” “婚姻自由，我又沒有同時娶兩個老婆，有啥不行的？再說了，我家雪梅怎麽就是社會不良女青年了？你亂說什麽？你這樣汙蔑人，小心我去政府告你！” “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就連你買個收錄機，都是個壞的！哼，這收錄機，是破鞋要的吧？” “你！” “對啊，這趙記照相館的老板，真不是好東西。仗著咱們縣城就他一家照相館，漲了好幾次價！” “沒錯，娶了個破鞋，整天打扮的和個妖精似的，沒錯，就是狐狸精！你們看，趙貴斌印堂發黑，說不定，壽元已經不多了。” “我呸！不退就不退，老子有錢！” 聽著四周鄙夷的聲音，趙貴斌的臉色很難看：“一群討吃鬼！看到咱有錢了，就犯紅眼病了，有本事，自己賺去啊！想換老婆，自己花錢娶啊！” “揍你個兔崽子！”男售貨員怒不可遏地跳出了櫃台，手裡多了一把雞毛撣子，就向趙貴斌衝過來。 “對，揍他！”圍觀的眾人也被罵了，雖然不方便動手，但是可以讓出路來看熱鬧啊！給威武的售貨員搖旗呐喊助威！ 趙貴斌拎著收錄機，拔腿就跑，速度還挺快。 趙貴斌氣喘籲籲地跑出了百貨大樓，扭頭看了一眼，沒有人追過來，於是坐在外面的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收破爛，收破爛啦！”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趙貴斌扭頭過去，看到了一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面前放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收破爛。 “廢銅爛鐵，酒瓶紙箱，大哥，您有廢品賣嗎？” “沒有。”趙貴斌沒好氣地說道。 “那請您讓讓，別擋著我做生意。” 讓讓？在裡面受了銷售的氣也就算了，畢竟那些售貨員，個個都是牛氣衝天，人家可都是吃皇糧的，現在，受一個收破爛的氣？ 就在趙貴斌打算發飆的時候，卻聽到對方繼續開口了。 “夏普GF700，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麽？你一個收破爛的，懂什麽？這可是日本貨，高檔貨，你收一輩子破爛，也不一定能買上這樣一台。” “哼，這款收錄機，我這個月已經收了三台了。” “什麽？” “外表看上去，和新的一樣，實際上，是南方一群二道販子，從日本那邊弄回來的二手貨，翻新之後，流入咱們市場，這破收錄機，買回去就絞帶，根本就沒法聽。” 什麽？ 趙貴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我都收了三台了，怎麽會不知道。”小夥子說道：“前幾天，隔壁縣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從他們縣城百貨大樓買了一台不能用，跑去找他們理論，你猜怎地？” “怎麽了？” “那個可憐蟲，被隔壁縣百貨大樓的售貨員給打了個半死，真慘，據說有上面的人收了好處，給他們當後台呢，否則，這二手的翻新貨，怎麽能擺到百貨大樓去賣！”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那台收錄機，就是被我收購的，要是賣去收購站，破塑料，最多賣上兩塊錢，我要收的話，能給二十塊錢。” “二十塊錢？” “對啊，這機芯都是二手的，早就磨損過度了，根本就不能放磁帶，但是，裡面的某些電路元件，還是好的，我收了它，專門賣給回收電路元件的。你這台，賣不賣？” 一千五六買的，隻賣二十塊錢？ 趙貴斌當然不肯了。 “老兄，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啊，長個記性吧！” 就在這時，一名漂亮的女孩從街角那邊走了過來，當看到這邊的時候，頓時一喜，快步走上來。 “喂，破爛王，可算是找到你了！我家那台收錄機，上次你說給二十塊錢，我也沒舍得賣，去收購站一問，隻給我五毛錢，擺在家裡，鬧心，賣了，五毛錢太心疼，可算找到你了，走，去我家，趕緊把那破爛收了吧！” 這女孩，氣質出眾，一身衣服很時髦，一看就是城裡人的模樣。 “好。”小夥子說著，站了起來，把硬紙板夾在咯吱窩下面，就要跟著女孩走。 “等等，喂，你要賣的收錄機，是我這樣的嗎？”趙貴斌拎起來自己的收錄機，向女孩問道。 “嗯，就是。” “唉，看來，真的是上當了。”趙貴斌一咬牙，一跺腳：“好，我這台，也賣給你算了，下次還不知道在哪裡能碰到你呢，總比賣到收購站要好。” 一輛28自行車，在道路上前進著。 前面騎車的，是一個壯年的小夥子，後面側坐著一名女孩，女孩的手摟著前面男人的腰，看上去非常的甜蜜。 自行車的車把上，掛著一台收錄機，隨著吱吱嘎嘎的車子搖晃著。 “小芳，今天還得多謝你。”前面騎車的秦亮開口了：“要不是你的助攻，那家夥肯定不會把收錄機賣給咱們。” “亮子哥，咱們這樣，算是騙人了吧？” “什麽叫騙人，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願意賣，咱們願意買，怎麽能叫騙呢？”秦亮說道。 “哦，其實，在百貨大樓裡，我是聽說了那個趙貴斌的劣跡，才下定決心跟你乾的。”牛小芳說道：“男人有錢就變壞，亮子哥，你可別學那個壞蛋。” “怎麽可能。”秦亮說道：“小芳，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我要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牛小芳的心中，滿滿的都是甜蜜。 在看到裡面的情況之後，秦亮立刻就有了個想法：在門口守株待兔！ 他從附近的垃圾堆裡，找了塊沒有被人撿走的廢紙板，拿木炭寫了三個字，然後就去擺攤了，又給牛小芳交代了一番，如何如何。 純潔的牛小芳之所以會給秦亮當托，一方面是因為信任亮子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教訓那個有錢就換老婆的家夥。 現在，牛小芳很滿意。 “亮子哥，這收錄機，能修好嗎？” “當然能，小毛病，回去了，用螺絲刀調節一下就行，收帶輪的問題。”秦亮美滋滋的：“有了這台收錄機，以後，咱就是全村最靚的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