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框裡,長期都是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瑤瑤,澳洲的人友善嗎?有沒有看見樹袋熊,鴯鶓和袋鼠? 瑤瑤,南半球的季節和我們這裡是相反的,你能適應那邊的氣候嗎? 瑤瑤,我從來沒去過像澳洲那麽遠的地方,有時間了,可以拍些風景照給我看一下嗎? 後來,與陸軒談天時,驀然發現,這與他之前的“慘痛經歷”何其相似. 蘇濟然收回飄遠的心神,用手指慢慢寫下:瑤瑤,你讀完書以後,有什麽打算? 忽地,她回:這裡的人友好、隨和,有乾淨的藍天白雲,空氣新鮮,海水也很清澈,街上就能遇見動物。畢業後,我可以申請移民,然後,讓小姨幫我在這裡找個好男人嫁了,如你所願。 蘇濟然對著屏幕,怔怔出神。 街道兩邊的楊柳樹隨風搖擺著,在荏苒的光陰中,由褐綠色變成了黃綠色。 陸軒莫名地登門拜訪。 幾天的時間,兩個男人住在一個屋簷下,家務活誰有空就誰做。 一日,蘇濟然發現衣櫃子裡積了灰,趁著有太陽,索性將衣物都拿出來清洗。 陸軒也扔了幾件衣服進去。 少頃,滾筒洗衣機開始自動灌水,嘩啦啦的水聲後,又飛速運轉起來。 陸軒把第一桶的衣服晾曬好,去廚房熬中藥。 蘇濟然午睡起床,看見工作完畢的洗衣機。於是,將洗好的第二桶衣服取出來,盛入盆中,端去晾曬。 陸軒喝完藥,朝著落地晾衣架走來,須臾,拈起一塊白底藍邊的手帕,問:“從哪兒買的?” “一個妹妹送的。” “有血緣關系的那種?” “沒有。” “這還差不多。”陸軒把它的褶子撫平,“我渴望和你一起生活,我渴望你在這裡,渴望你在我身邊.” 蘇濟然一閃神,手裡的盆子掉了下去。 險些被砸到尾巴的柴犬汪汪叫了兩聲。 “這是帕子對你說的,不是我,別緊張。” 陸軒遞給了他,施施然離去。 蘇濟然把它平放在右手上看。 這條巾帕,平常大都用不著,就擱置在衣櫃裡面。 上邊繡了兩朵合歡花,還有一些像是符號。他一直沒留意,結果竟是他國文字的一首情詩. 與許瑤初次相遇時,她才十三歲。 小妹妹這個身份,也就先入為主了。 後來,她已經長大,他依舊把她當作妹妹,從未往別的方面想過。 他開始巨細靡遺地回憶與她之間的過往,想著想著,倏爾記起,她說過,她準備嫁人了。 心口悄然湧出一陣不太舒服的感覺,沉悶沉悶的。 聯想到阮冰,也是鄰家妹妹,並且傾慕他許久。去年,他滿身輕松地去參加了婚禮,懷揣著誠心的祝福。 為什麽,換成許瑤,他卻覺得,輕松不起來了? 他忽然很想弄清楚原因。 如果她在Q市,他打算去找她,好好談一談。坐下午的飛機去,凌晨再回來,掩耳盜鈴般地,當作沒壞了蘇氏醫堂的規矩。 可是,她現在地球的另一端,他怎麽去見她?連護照都沒有 午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淺淺地拉出了一道影子。 由於陸軒的出現,蘇氏醫堂上了熱搜新聞,自此聲名鵲起。 隨著知名度的提高,來看診的病人也成倍增加. 秋日,太陽圓圓,像個蛋黃。 好幾位病人從遠方慕名而來,直至未時,才結束看診。 連續工作大半日,疲倦不堪。 蘇濟然枕著手臂,在花梨木的診桌上睡著了。 醫堂裡還有三人。 寫病歷的叫小莫,後來又招入了一名員工小覃,專職抓藥。 傅雲杞年近古稀,如今隻負責掛號。 小莫和小覃在做清潔。 “雲杞爺爺。” 少女清靈悅耳的嗓音,仿似泉水擊石。 三人同時抬眼望向門口。 她穿著杏粉色的針織連衣裙,朱唇皓齒,眸子似兩泓清泉,透澈無比,長發有一點點卷度。 旁邊還站著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 傅雲杞捋了捋胡須,道:“回來啦?” “是呀,外公讓我把宅子賣了,為移民做準備。” 傅雲杞的胡子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瞄向診桌那邊。 她的目光也隨著望了過去。 “他為什麽睡在這裡,很累嗎?” “哎,那一對夫妻,就是討債來的。” 她聽得迷惑,卻也沒有再問,慢慢踏入門內,走到診桌那兒,歪了頭,仔仔細細地看他。 他睡覺的時候,臉孔的輪廓益發柔和,額前的頭髮軟軟地滑下來,半遮住了眼睛。 “小莫,小覃,下班了,跟我去吃飯。”傅雲杞慢悠悠起身,“這裡不用管了。” 饑腸轆轆的兩人,默默對視一瞬,同時轉身往外。 “雷翔,你去上學吧,晚一點兒他會送我回去。” 少年點頭:“有事發信息給我。” 待少年也離去,她把醫堂的門關好,又搬了一把椅子,輕放在他身邊。 而後,她側靠在椅背上坐著,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過他。 兩小時後。 蘇濟然緩緩抬頭,視線還有些朦朧。 診桌上有一個青瓷碟子,裡面盛著像是水洗過的新鮮棗子。 “你餓不餓呀?我從籃子裡找出來的棗子,先吃一點。” 他聞聲,微微側頭,就看見了她離得很近的臉。 這場景著實有些虛幻。 她現在不是應該在澳洲嗎? “瑤瑤?” 他聲音有點低,沙沙的。 許瑤一聽,拿了杯子去飲水機那兒,接了些熱水,又兌了少許涼水,溫度剛好。 她把杯子遞到他手裡:“以前十二點多就下班了,怎麽變得這麽忙呀,因為網上的那個新聞嗎?” 蘇濟然隻覺得這聲音飄在天外,不太真實。 緩了好一會兒,他端起杯子,將水喝下,潤了潤乾澀的嗓子,說:“什麽時候回來的,學業讀完了嗎?” “嗯,今年已經畢業了,回來看看外公和外婆,再把這邊的宅子賣掉,以後用不著了。” 聞聽這話,他懵了半晌。 她,果真要去別的國度,定居了嗎? 在附近的小餐廳草草吃了一頓飯,兩人一起回了落櫻苑。 庭院裡,柴犬見到了好看的姑娘,一條尾巴搖來搖去,圍著她直打轉。 “你好呀,你叫什麽名字?” “沒取名,你可以幫它取一個。” “狗狗,我覺得你的顏色,很像曲奇餅乾。”她摸摸它的頭,“那麽,你覺得是叫曲奇,還是叫餅乾?” 蘇濟然不禁笑了笑,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別摸它了,最近忙,小半月沒給洗澡了。” 他帶她去浴室的洗手池,將她的兩手打濕,抹了香皂,輕輕揉搓,再用水衝洗乾淨。 “瑤瑤,回來了住哪兒?” “住雷叔家裡,他還在Q市,嬸嬸陪著雷翔在這邊念書。” “要不,你住這裡,房間多。”他取了一塊藍條紋的乾毛巾,幫她擦手,“房子本來就是你的。” 她聲音變得很輕:“我可以過戶給你呀,我不想再回來了,不需要房子。” 說完,她慢慢抽回了手。 他站著沒動,手裡攥著那塊毛巾,緊緊的。 她亦是不再吭聲了。 入夜,月光清湛。 蘇濟然坐在藤椅上,給傅雲杞發信息:雲杞,她說要移民澳洲。 傅雲杞:師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蘇濟然: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幫一下我。 傅雲杞:師兄,自持與雅正是一種美德,但是,到了關鍵的時候,你可以暫時忘掉它們。 蘇濟然: 翌日,雷翔放假,陪許瑤去房屋中介店。 中介又跟著他們去看宅子,拍了照,拿走了鑰匙。 許瑤說,只要有買家來問,價格可以商量,她想盡快售出。 中介忙不迭地應下。 每到午時,她會買一些藍莓蛋糕、松餅、葡式蛋撻,諸如此類的點心,送到蘇氏醫堂去,而後離開。 這天,城市上方的天空蒙了一層灰色,街邊的樹葉兒微微抖動著,仿佛風雨欲來。 許瑤把一袋現烤的全麥麵包和幾杯焦糖布丁放到傅雲杞的小桌上,眸光在蘇濟然身上略微停留,緩緩轉了身。 長條木椅上,一個婦人的嗓門不算小:“蘇醫生,挺長時間沒來,你女朋友好像比去年更漂亮了。” 小男孩童言無忌的聲音:“大姑媽,你認錯人了,這位姐姐不是以前的那一個。” “我就說有點不一樣。哎,怎麽眼睛越發不好了,隔遠一些就感覺模糊” 蘇濟然聞言僵了僵,半晌,才側過頭,往門口方向看去。 她站在那兒,幾秒的靜止後,忽然跑走了,雷翔反應迅速地跟上了她。 蘇濟然心裡一陣發慌,很快起身,對長條椅上排隊的人道:“抱歉,我有急事得離開一會兒。” 又走到傅雲杞跟前:“雲杞,替我坐診,不收診金。” 然後,追了出去,白色的衣袂飄飛。 小男孩道:“大姑媽,你把蘇醫生的女朋友氣走了,現在蘇醫生也走了,是不是就不用看病了?我想吃牛肉面。” 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