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儿嗤笑一声道:“你看那黄幡旗子,寻常百姓家用的了吗?”李存卿心头一跳立即就站了起来,只见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两边果然都是明黄色的幡旗,苟言连忙拉住他的手道:“胖墩!你忘了自己叫什么?”李存卿艰涩一笑,喃喃自语道:“总得算是骨肉血亲……”苟言轻叹一声,干干脆脆得跳上窗沿道:“那还犹豫什么?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李存卿还没反应过来,苟言已经拽着他从二楼跳了下去,吓得店小二直接扔了茶壶。侯府的丧葬大礼仅此帝王,太过隆重反倒少了一丝悲伤之情,走在最前的是个半大的男孩,面无表情的端着牌位走得不情不愿,再往后就是吹吹打打的鼓乐、祭祀,最后才是盛装的棺椁。老侯爷寿终正寝,膝下一子承袭侯爵之位。李存卿和苟言两人挤在人堆里看着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朝着海港走去,李存卿皱眉道:“怎么会把寝陵放在海边?祖父曾祖都在隐雾山上。”苟言摸着光溜溜的小下巴道:“你亲爹作恶太多,祖宗也不想要?”李存卿黑了脸,刚要教训就听苟言说:“哎!等等!老侯爷是我爹的堂兄弟,那你和我不也算是兄弟?”说来就是这个道理,苟言砸吧着嘴道:“那我以后就不嫌弃你是一阶凡人了罢,总归与本座沾亲带故,也算有真龙血脉。”李存卿嗤笑一声,“沾亲带故?那就是说庆帝和太上皇甚至我亲爹都有真龙血脉了?”苟言想到老侯爷那张烂橘子脸硬生生打了个寒颤,“算了,真龙血脉实在珍贵,我还是留给自己的儿子罢。”俩人一直等到送葬队伍走完才回了酒楼,李存卿的兴致却明显没有之前高了,苟言拍拍他的肩膀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我都有那么一天,不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李存卿点头,“道理我懂,只是想到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去过,我甚至忘了他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小时候他也会把我抗在肩膀上放纸鸢。”苟言笑了一声,“那你可比我幸运多了,我第一次见我老爹的时候他老人家正在盘算怎么把我弄死呢。”李存卿被他惹得也笑出了声,瞪他一眼道:“那你也没把他当自己亲爹。”苟言呲牙,“那是自然,本座这辈子也就只认一个爹。”李存卿摇头,情绪也好了许多,只是忽然长叹一声道:“虽然从前总嫌弃你说话做事跳脱,但我还是羡慕你。”“羡慕什么?本座的金龙真身?”李存卿翻了个白眼,“一条虫子我有什么可羡慕,我只是妒忌你能千百年的陪着爹娘,你看如今只过了十年,对于你们来说不过眨眼一瞬,但于我来说,人生已经走了一大截。”听到这里苟言也闭上了嘴,他有千万种方法让李存卿也长命百岁,但灵修说过,天道有常,逆天而行总会自食恶果。李存卿注定要做个普通人,倘若硬让他长命百岁,那时候李存卿还是李存卿吗?一顿饭吃得俩人闷闷不乐,到了夜里华灯初上,李存卿抱着苟言又挤进了人群。张家湾地处海港,却也有南地风韵,出海的水道临岸全是密密麻麻的角楼,沿着河道上百里都是画舫彩船,比起鹤南县的乌篷船,这里的巨大画舫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很多画舫背靠角楼面临江河,辉煌得灯火映得整个江水都成了通红一片,就像引燃了通天大火一样,每个画舫内都笙歌鼎沸。李存卿抱着苟言坐在一顶小船上,一边吃烤海货一边看画舫里头舞女们妖歌曼舞、鸾回凤翥。实在是惬意至极,苟言总算明白他爹为什么总要时不时到画舫里头乐一乐,即便顶着他娘锅底似的黑脸也要隔三差五的享受一番,果真是天上人间,夫复何求。过了子时,乐舞声渐渐远去,小船顺着河道一路漂回码头,苟言迷迷瞪瞪得听见李存卿和船家说闲话,一会聊到民生百姓,一会聊到隐雾密事。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皇帝荒淫无道,先帝很有可能归隐在了隐雾山中。只是今天的话本有所变动,划船的老头忽然说:“不过说也奇怪,当朝的一品大员张将军你知道的吧?他反啦!”李存卿问:“反了?谋反?”“还能是怎么个反!听说纠集了近十万人一直从北胡打到京城,就前几天,皇帝亲自下诏要禅位,结果被张将军驳回了。”李存卿纳闷,“驳回?既然反了为何又不要禅位?”老头讪笑:“这咱们寻常老百姓就不知道了,只希望新皇帝能减点税负,咱们老百姓也好活命呐!”“这是自然……”李存卿和苟言对视一眼,这张琼岩十年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差点害了苟言的命不说,居然做了源发道人的一条好狗。如今源发已死,他又在做什么妖?难不成忘了他们张家百年来的祖训,想要揭竿而起了?但又为什么放着皇位不做,难不成……李存卿和苟言立即想到了同一点,苟言不出声做了个嘴型——林笑?李存卿点头,这人真是丧心病狂,真是对林笑生了执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痴狂迷恋林笑。等等!李存卿又想到张琼岩看着李青思时的那副模样,头皮一阵发麻,难不成真对林笑有意思?那就肯定还有后手!这可真是乱了套了,两个小孩不敢多耽搁,一个化成真龙,一个骑在龙脑袋上,一日万里朝北冥飞奔而去。如今北冥仙山终于恢复了原貌,虽然千万宗卷毁于一旦,但好在万年底蕴还在,当初逃走的弟子们也都一个个的跑了回来,虽然没有北冥仙人坐阵,但‘师叔’却回来了。说起师叔,其实李青思和灵修主要还是得了托儿的消息,之前把他忘在了凡间一众人直接去了鬼蜮,回来后也没来得及联系,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却是李甲病危的通知。李甲才堪堪五十岁,却已经满头白发,当初也没在鬼蜮留多久就回了凡间,在鹤南县落脚后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却不想突然身患恶疾,幸亏遇着托儿,将人带到了北冥仙山,才拖住了一口气。他别无他愿,只想再看一眼李青思。主仆二人再见已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李甲看着李青思一如往昔年轻的脸红了眼眶,他捉住李青思的手,气若游丝,却坚持说道:“主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在那艘船上,没认出你来……”李青思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不必放在心上。”李甲轻笑一声,“也是,对于神仙来说,都是小事……”李青思笑道:“还记得当初我刚考上探花郎,咱们一起去巴彦州赴任,你被灵修的山豹吓得尿裤子。”李甲没想到这样伤感的时候他主子会提起这个,立即面红耳赤得挣扎道:“我没尿裤子!”李青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脸就僵硬了起来,李甲的脸还一片通红,眼睛却消无声息闭了起来,再无一丝呼吸。灵修上前捏了捏李青思的肩膀,李青思扭头朝他憋了憋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睛。托儿呜咽一声哭得昏天黑地,北冥仙山的小道士们摇头叹息,最后给李甲做了规格极高的法事,等苟言和李存卿赶来的时候,刚好收了白幕。“你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青思诧异到。看到李青思安然无恙,两个小的才放下心来,连忙说了张琼岩起兵造反的事。李青思翻了个白眼,“你爹我连天上的皇帝都懒得当,哪有空陪他做地上的皇帝玩过家家。”李存卿无奈道:“您忘了自己还有一粒莲子?”李青思一愣,忽然想起之前正是刘贵妃给了他第一粒莲子,难不成还有后手?真是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李青思咬牙切齿道:“干脆咱们爷们四个人回天上住他个几百年,把这群神经病都耗死!哪儿来这么多的事!”李存卿轻笑一声:“那我就恕不奉陪了,几百年后我的尸骨恐怕都要化了。”李青思瞪他一眼,“瞎说什么,我是在等你成年再点化你,现在这幅弱鸡模样若是成了仙岂不是永远都这样?明明小时候那么胖,怎么长大了反倒越来越瘦。”李存卿愕然得看着李青思嘴巴一张一合,说不上狂喜,却又一丝丝极细弱的温暖一点点渗透进五脏六腑,将他暖的通体舒畅。一家人正闹着,忽然听门外小道士说北冥仙尊有请。北冥仙尊,那位神秘的师叔,李青思之前在李甲的丧事上见过一面,却没怎么看真切,今天终于要见上一面,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北冥仙尊的宫殿修得很高,几乎坐落在北冥仙山的最顶端,李青思等人到时看到的并不是成群的小道士,他不解道:“这些小道士怎么不念经敲木鱼,跳什么舞呐?”李存卿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爹,好歹您以前也是百官之首和九五之尊,怎么说话越来越不靠谱,道士敲什么木鱼?苟言都要被你带偏了。”李青思和他儿子都表示不服,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仙气十足的人——北冥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