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延三十八年春,皇帝春猎,特邀王公贵族世家公子进场围猎,一时群雄斗狠,都想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却唯独李青思一人,猎获一只百年赤狐,献皮于皇帝,朝堂内外为之震撼,皇帝下旨封为太常寺卿。星幕之下,窗外溪水潺潺,灵修半卧在榻上,身后跪着个半大的孩子,瑟瑟发抖,实在忍不住,小声的啜泣起来。灵修回过头去,唇角勾起一丝咍笑:“又没取你性命,哭什么?”“上神,可那毕竟……毕竟是我身上的皮子,人人都说扒皮抽筋,人间极痛……”灵修翻身起来,用指尖抬起小孩的下巴,“那我还你一身好皮子,把涉水珠还给我?”小孩连忙跪趴在地,整个人抖得就像秋日的树叶子,连连喊道:“不敢不敢,小的绝对没有这个想法!”灵修又懒洋洋的躺回榻上去,却听见外屋珠帘一动,不过一会,肩上便附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太阳正好,怎么不出去转转?”灵修也不管房里还有旁人,一把将身后的人拽到怀里,“每日苦等大人不得,春困秋乏。”李青思还穿着一身朝服,琳琅玛瑙的珠子放在胸前,愈发映得一张脸英俊无比,灵修抬手轻轻滑过李青思的脸颊,勾唇笑道:“昨日还听说皇帝要为你赐婚,被大人不识好歹的推了,可惜了这幅好皮囊,总要让人春闺深怨。”李青思被灵修逗得发笑,“又在哪里看来的乱七八糟戏文,都是什么词!”说着,翻起身来脱了朝服外挂,跪在地上的小孩连忙起身接过,李青思看了一眼,叹口气,拍了拍小孩的脑袋,“实在是对不住了。”小狐狸诚惶诚恐,吓得差点现回原形,连忙跪倒在地,“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是小的前世修来的福分!”这话也像戏文里的,李青思瞪了眼灵修,“自己看就罢了,怎么还带上小孩子。”两人正说着,从外面冲进来一个半大小子,个子奇高,身量魁梧,居然是三年前还一脸稚气的托儿。“大人,您今日怎么回来的早?丞相带话来了,今日有位宗亲老爷过来,让您务必推了下午的应酬。”李青思点点头应道,从一年前开始丞相便张罗着给李青思物色好姑娘,好容易过了三年孝期,李青思也一跃成了朝中三品大员,也不知道有多少闺中女儿翘首以盼。灵修近几年也越发美艳了,从前几乎门不出户,后来跟着李青思慢慢出去过一两次后,全京城人都知道太常寺卿有位绝色客卿,比仙鹤楼的头牌姑娘都美上三分。可惜这位客卿常人不得见,只有那些王公贵族,才能有幸见上一面,这话传的神乎其神,连皇帝都无意间听了一耳朵。李府宗亲长辈早早就到了,李青思亲自出门迎接,三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问李青思有没有相中的姑娘。李青思无奈的摇摇头,“还未立业,不敢成家。”“胡闹!”李青思的大伯,族里年纪最长的一位,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出了三月都快二十了,如今你也做了三品官,还要如何?”李青思不想在大门口便谈这些,好说歹说将人迎进了院子,结果刚过石屏,就看到灵修带着狐狸、托儿和李甲风风火火的往后院走。“这就是你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客卿?”大伯果然问了起来。李青思只得躬身道:“此次为陛下献狐皮便是灵修先生的意思。”大伯立即吹胡子瞪眼,李家世代贤良清廉,最看不起那些阿谀奉承欺君昧上的人,这次李青思虽然得了皇帝看重,却也用了不入流的手段。不等大伯张口教训,李青思连忙喊来下人将三个叔伯送到堂里去,果然还是没有躲过一通说教,最后众人一致认为,该打发了灵修出门,不能再‘祸害’李青思。一直闹到下了夜,三个老头再摇摇晃晃的回去,李青思推开灵修房门,没看到人,倒是桌上放着一幅画,墨迹还未干透,一片雪海梅林之中,站了个穿着狐裘大氅的男人,看不清面目,手里却握着一把‘山鬼’,脚下竟是匍匐喧嚣的万鬼,似从地狱爬出,张牙舞爪的看着男子。灵修从里间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露出的胸口白的发光。李青思拿起画,拧眉欣赏了许久,“这是谁?”灵修瘪了瘪嘴,“出尘美人。”李青思丢了画,“我发现这三年你在京城学坏了。”灵修挑眉,李青思上前帮他擦湿漉漉的头发,两人坐在烛台前,身影被拉扯的极长,最后映在窗前歪歪扭扭的纠缠在一起,随着烛光晃动,轻轻的摆动。“做了太常寺卿,才知道之前狭隘,原来举国上下能人异士那样多,从前请来的不过都是江湖术士。”李青思手指绕过灵修冰冷的青色发丝,然后用布巾一点点认真把水擦干。“都说太常寺卿摄行祭祀,那些专奉皇室的祭祀们又怎么能和民间寻常的和尚道士比。”“前几日我同一名叫‘源发道人’祭祀说起巫山鹿神,他居然如数家珍,知晓的一字不差,皆是两指一掐,临时算的。”“这样神奇?”灵修转过身去捉住李青思的手,“你如何打算?”李青思拍拍灵修手背,“咱们谋划三年,不急于一时,这位祭祀世代供奉皇家,若要他出面破那水牢,恐怕也不容易,需经过皇上。”灵修叹口气摇摇头,“从前李佩坛之事本就是皇室秘辛,太常寺专事祭祀之事,肯定也知晓一二,若你贸然去请,肯定败露。”李青思捉住灵修的手,拿起来亲了亲,“无妨,我答应过你,要把你从水牢救出来,哪怕穷极一生,我也愿意。”灵修抿嘴轻笑,却一把将李青思抱了起来,还未干透的头发黏黏腻腻的贴在两人的身上,惹得李青思破了功,鲶鱼一样在灵修怀里打了几个滚,差点翻到地上。第二日上朝,传令将来报,张月端前几日率兵北上大破胡兵,夺了胡兵大汗首级,如今已经班师回朝。朝中上下顿时欢欣鼓舞,李青思执掌太常寺,不得不奉旨设了皇家祭坛,上颂皇天,下歌后土,上蹿下跳的折腾了有半个月,才等来张月端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的回京。张月端被封了上将军,从二品大员,皇帝特赦可在宫中纵马,风头一时无二,等到与李青思见面,又过了半月,张月端张口就问,“几位皇子,你属意哪一个?”李青思拧眉,“父亲从没表露过看好哪位皇子,与他来说,谁当皇帝都是他们皇家自己的选择,他只管当好自己的丞相即可。”“那你呢,为何只做个太常寺卿这样无实权的官,听着是个三品,却还不如四品的宣抚使来得实在。”李青思叹口气,慢饮一杯酒,“入了宫门已是难事,那灵狐并非我所猎,而是灵修用涉水珠换了的,之所以进了太常寺,也是他有意引导。”张月端因常年在塞外打仗的缘故,脸上更填一层刚毅,他将酒杯重重的放下:“如今大势刚好,何不选位贤能辅佐,日后有从龙之功,献美人不过其中一步,你看得这样重,难不成你真的想将他救出水牢?”李青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纳,一双眼睛如刀似的看向张月端:“若我寻得四海之内最好的祭祀,也无法解开水牢封印,你猜如何?”张月端挑眉:“你想他无力反抗?可如今他法力渐盛,你若再不行动,恐会生变。”“你忘了陇文州那一杯酒了?不过一点点鹿茸,就差点将他夺魂摄魄,况且你从巫山中挖出了鹿心,还惧怕什么?”“好!”张月端仰头大笑,“还怕你这几年沉溺了温柔乡忘了初衷,我看二皇子有兼济天下的雄心,手段也堪称稳重,张家上下一致看好,你意下如何?”李青思心里暗暗不喜,却也当着张月端的面点了点头。一夜无话,风过无痕。李青思第二天回到府上后,灵修破天荒的还在蒙头大睡,见李青思回来,才迷迷瞪瞪的爬起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精神不济。”灵修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软绵绵的趴在炕桌上。“许是春困,多出去走走,你总赖在屋子里,连托儿都给我念叨你太懒。”“你当托儿是关心我?他看上张将军家里的一个姑娘,成天打着你的名头往将军府跑,前几日还捎回来一盒那姑娘做的酥饼。”李青思唇角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不多不少,练习过一般挂在脸上,随口问道:“给你尝了?那还算有良心。”灵修笑:“只舍得给一口,自己藏在屋子里去了。”李青思脸上笑意一僵,突然想到灵修藏在盒子里那块化成糖水的冰塔葫芦,一下子连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却突然听到灵修说:“你教我要及时行乐,我便和李甲撺掇他拿了出来,吃了个精光!”李青思看着有些得意的灵修,几乎落荒而逃,他连忙转过身去,“父亲叫我议事,你先休息,切记不要再睡了。”末了也不等灵修再说什么,风也似得窜了出去,等到彻底走远了,灵修才勾唇轻笑了一声。凡人就是这般,做了亏心事,便怕的要死,若真的心中藏有大乾坤,又怎么会因为一时情迷,方寸大乱?托儿从里间走出,阴着一张脸,手里提的正是那个食盒。“公子,大人他真的知道这糕点里面参了东西?”灵修叹口气,冷冷清清的望着窗外的枯枝新叶,“从前也许不知,只是今日知道罢了,却没有什么分别。”[这一段读者不是很明白他在搞什么,阅读时有混乱感,建议写的时候可以写明白点,以及托儿的身份前文没有铺垫,突然写是被灵修安排接近李青思,易造成读者阅读障碍。]“您是说……他默许的?”灵修不接此话,转身问托儿,“还记得我当初让你接近李青思时说过的话吗?”托儿点点头,“怎么可能忘,可他真有那能耐?以前他们的开国太宗皇帝,也用了千万般手段,才让您得偿所愿,如今不过剩下区区十几万人,还不如指靠那张月端来得稳妥。”灵修叹口气,“杀人容易,积怨却难,想要怨气冲天,非屠城不可。”托儿心里沉如玄铁,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精美的糕点,只见雪白的糯米中影影绰绰藏着一丝金线,轻轻一碰,糕点的芯儿里便慢慢渗出一丝红色。但这些常人都不可见,只因这是加了术法的黑咒,金线上绑着的,正是鹿神的心头肉!李青思一头扎进了书房,翻开书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想起刚到巴彦州,满腔抱负,如今不过短短三年,居然被磨得失了本性。他苦笑一声,从剑架上取下‘山鬼’,这剑能通灵修心智,李青思便轻轻的吻了吻剑柄,果然传来一阵温热。李青思无奈的笑了笑,转身出了丞相府,一路走到‘江书月坛’,恰巧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进去,李青思连忙跟上,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二皇子。压不下心里好奇,李青思也跟着进去,和以前一样捡了个偏僻地方坐下,见台上已经开始争辩,只是一如既往的,不过是些世家子弟的自演自秀,今天的这个还请了些看客,话都没说完,已经开始叫好。二皇子也找了个偏僻些的雅间,听了三个来回也没有吱声,李青思猜不透这小王爷要做什么,便默不作声的等着,一直灌了三壶茶,肚子差点没炸,二皇子才突然坐直了身子,李青思往台上一看,差点摔了个马趴。张月端这糙货怎么也站台子上了!张将军今天换上了一身儒衫,倒也显得人模狗样,现在台上转悠了一个来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打擂台。酝酿许久,这位‘公子’才开了尊口:“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今上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所则也,唯止于各于其所而已。若有非正统霸凌天下,则君臣父子倒轮,有悖人伦!”台下一片哗然,虽然‘江书月坛’不禁书生阔谈治国理政,但从未有人敢指摘皇族,张月端根本无所顾忌,直言除了二皇子是皇后嫡子外,其他人都没有权利继承大统,以圣人言发难,台下谁接口,便是大逆不道!二皇子端起茶杯怡然自得的喝了一口,李青思皱眉看着还站在台上的张月端,这种事情随便指一个急功近利的书生便可以,为什么要亲自上场,即便他换上了儒衫,但张家人那副脸面,到哪里都人人敬畏。果然很快有人认出了张月端,私下议论纷纷,这张家是明目张胆的站在了二皇子一边,如今成年皇子已有六位,储位之争暗潮涌动,张月端突然来这一手,真是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