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托儿一去不复返,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李青思也没再见到这主仆二人。天色渐渐灰沉,一切都笼罩在稀薄的黑暗中,丞相府后厅的灯火逐渐点燃,李青思呆坐在饭桌前,等了许久,饭菜都快凉了。“父亲呢?如何还没回来?”李丞相的随从赶紧道:“今日陛下留几位大臣谈话,老爷也在里头,下午的时候赵大人和几位老臣都出来了,老爷却没有……”李青思拍一把桌子斥道:“怎的不主动找我来说!”随从连忙跪下,吓得浑身发抖,“是老爷命我不要惊动少爷的,他还说……”“还说什么……”李青思咬牙切齿,心里喷涌而出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老爷还说……生死有命,切莫强求……”李青思将桌上饭菜一把挥到地上,大喊一声,满腔的愤懑就像千百支利剑向他狠狠刺来,李青思冷声道:“李甲,去把我的木匣拿来!”李甲不明所以,但看到这样暴怒的李青思也不敢置喙,连忙跑去将木匣拿到后厅来,李青思已经命人牵来了马,李甲连忙拉住缰绳道:“大人这是要入宫?已经过了申时,宫门都落了锁,您无召入宫——”李青思根本不予理会,李甲话没说完就被夺了缰绳,只见李青思已经向剑一样冲入一片夜幕之中,晕成一点青白色的墨,渐行渐远。正午门外重兵把守,侍卫长见李青思远远地策马前来,连忙上前道:“少傅大人,是否陛下召见?”李青思翻身下马,趁着月色掩盖悄无声息的往侍卫长手中塞了一块重物,侍卫长脸色微变,捏了捏,居然是软金!他连忙将金子揣进怀中,装若亲密的拉住李青思的手道:“大人有急事觐见?还得容小的们通禀一声。”“这是自然,政务紧急,有劳将军。”侍卫长连忙提刀入宫,过了半个时辰才急色匆匆的回来,“大人,可不赶巧,今夜陛下同王夫人用膳,吃得急了,这会子太医会诊,陛下口谕,若您有急奏,命我带大人去东宫暂待,若无急奏,明日再来。”东宫暂待?东宫离后宫不过一墙之隔,本来外臣深夜非召不得入,即便有天大的军机要务也不能长留宫中,如今让他去东宫……李青思咬咬牙,“还请将军带我去东宫。”俩人到了东宫,才知道因为太子年龄太小,基本不住这里,所以空无一人,李青思稍微放心些,于情于理他待在这里都不算逾规。宫人立即端来了茶点,李青思看看四下无人便问方才的侍卫长,“还劳烦将军,今日陛下是否留膳李丞相?”侍卫长笑道:“这可就不知道了,今日我轮值外防,内宫一概不知。”李青思点头,心里空落落一片,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有传话太监请李青思去勤政殿。刚一进殿门,李青思就听到里间砸东西的动静,他低着脑袋弯腰一路进去,隔着个纱帐,看到锦信帝站在案前,气得面色通红,看到李青思,冷声道:“给我滚进来!”李青思连忙进去,还没跪下就听见锦信帝冷声道:“做事情都不知道擦干净屁股,如今却要让朕替你兜着!”李青思心里一跳,想了想他复职期间一件事都还没做过,这次又找的什么由头?锦信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十分机灵,见李青思一脸茫然,连忙尖着嗓子道:“李大人呐,您可真是,做什么没事干去宗人府,今日几位大臣弹劾,李丞相也被人诟病。”李青思心里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每日除了上朝点卯外,连府门都不迈,如何能去城郊外的宗人府?“臣惶恐,怕是有人混淆是非,微臣从未去过宗人府,街坊家仆皆可作证,况且家父三朝廉臣,实在背不起这等骂名。”太监冷笑一声,“大人您冤枉不冤枉陛下心里清楚,可老丞相今日做的事情,却是叫你李家祖上蒙羞!”李青思额角一跳,赶忙跪趴在地,连问李丞相究竟犯了什么事。那太监红艳艳的嘴唇一勾,脖子一扭,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跟面条一样抖了三抖,端的是顶顶的傲慢,“今日陛下留膳李丞相,却不想膳后李丞相误入了东华殿……你可知道的,那里是先帝下令禁行的地方,如今丞相已被押解大理寺,少傅大人,是不是丞相大人年事已高,不识出宫的路了?”李青思浑身发抖,整个人都被暴怒激得通红一片,他想过锦信帝会用各种手段来收拾他们李家,却不想用的是最不入流的一种。东华殿是从前灵修住过的宫殿,里面有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甚至先帝下的一纸禁令,也很有可能就是灵修自己拟的,如今却反用到了他的身上,李青思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硬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父亲年迈昏聩,夜里行走常常不辨东西南北,必须有人打灯引路,也不知送父亲出宫的是谁,为何竟引着人去了东华殿。”这太监没想到李青思居然这样伶牙俐齿,要是旁人,听了这话明白是有人蓄意嫁祸,早就喊冤求饶了,这李青思居然还敢面不改色的反问起他来!太监连忙看了锦信帝一眼,果然皇帝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太监吓得腿差点一软,心道这事他给办砸了,但也还是不依不饶道:“引路的是个小太监,刚刚入宫,还不懂规矩,只是没想到李丞相三朝老臣,居然也能认错路,实在不该,要不是陛下封了所有人的口,如今李丞相恐怕不单是要走一趟大理寺了。”李青思连忙叩谢锦信帝,末了又道:“这小太监实在该杀,让三朝老臣晚节不保,有辱朝廷重臣颜面即是折了陛下的颜面!”管事太监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引路小太监当然不能杀,他可是自己亲侄子,但苦于钻了李青思的套,管事太监只得讷讷不语。锦信帝笑道:“不过是个不懂事小太监,杖毙也就罢了,老师快快起身,你们李家世代辅佐,断不会轻易就坏了宫规,只是今日见李丞相进入东华殿的人实在太多,寡人能堵一个人的嘴,却不能堵住所有人的,还需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李青思冷笑,手脚冰凉,他看向锦信帝,在哪双狡黠的眼里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初的憨厚来,他苦笑一声,干脆从怀里掏出木匣。“还请陛下赎罪,父亲今日进宫本想进贡仙草,却无意间掉落,被仆人拣着送回了府,此草珍贵,父亲恐怕是为了寻此物,才无意间走入东华殿,实在是无意之举。”素色的木匣在灯光下泛着清幽的光芒,锦信帝的眼中立即迸出千万光芒,他没好意思亲自上前取,那管事太监却十分机灵的赶紧取过,双手呈给锦信帝。此时一切机锋都不用再演绎,锦信帝的目的已经达成,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李青思是如何死而复生,但李青思能献上这东西,就能说明一切。木匣里躺着半颗仙草,晶莹剔透,居然还有露珠,谁能想到已经断了根的草还能这样生机盎然,必然不是人间凡品。“这是父亲无意间寻来的长生草,食用后可起死回生,延年益寿,永葆青春。”“好!”锦信帝大笑,起身亲自将李青思从地上拽了起来,激动地面色通红,连连道:“果然是忠孝的李丞相,今日让他蒙羞,寡人实在过意不去,来人!快去大理寺,将李丞相请出来!切莫折辱!”李青思含笑拜谢,一直等到出了宫门,策马走出百里,在寂静冰冷的街道上,他才堪堪放下唇角的笑意,整个人都簌簌发起抖来,君心难测,却也不该这样黑暗龌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青玉手镯,因着体温的滋养,此刻温润一片,李青思连忙狠甩马鞭迅速回府。刚进门就听见一众仆人哭天抢地的吵闹声,他有些愣神,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结果刚跨过门槛,就见黑红色的血迹,一路淋着进了后院。李青思腿脚都有些发软,不知道是谁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都听不清楚在他耳朵边嚷嚷了些什么,只有震耳欲聋的哭成,一直吵到了心底。父亲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黑夜里化成两团昏黄的光晕,仿若初升的太阳,从他出生睁开眼的第一刻开始,一路引着他走到了现今。可惜这两盏灯渐渐的暗了,其中一盏已经熄灭,剩下的一盏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就好像临死前的瑟缩。李青思软手软脚的掀开门帘,只见姨娘趴在父亲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大夫满手是血,无奈的看着。李青思脑子里面乱作一团,等走到床边整个人都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他跌坐到床边,看到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浸透了黑血的白色囚衣被鞭子抽得只剩下布条,最可恨的还是那双……手……李青思大哭出声,那里还有什么手,父亲的手早已经被乱刀剁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小节拇指还堪堪连在皮肉伤,剩下的全部不知所踪。李青思眼睛赤红,活像个刚从鬼蜮爬上来的厉鬼,他连滚带爬的起身,捉住身边的人质问:“是谁准许大理寺私自用刑的!”没人能够回答他,李青思又跌跌撞撞的跑出屋子,谁都没拉住,人已经蹿上了马,李甲哭着跟在后面一路狂奔,就将李青思已经纵马冲入了正午门。几百号侍卫全都抽出了刀,谁都没想到李青思居然真的敢纵马入宫,城墙上一只箭羽破风而出,瞬间穿透了李青思的肩膀,李甲喘着粗气跟上来,就看见自家少爷从马上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