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思慢慢往后退去,用窗棂当中自己的脸,余光却扫到斜对面的二皇子,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端着茶杯一片悠然自得,显然早就知道李青思在这里。李青思心如擂鼓,他从未与二皇子有过交集,但今日之事,明显这位嫡皇子一箭多雕,而他很不幸,也成了这位储君的靶子,但二皇子又为何,会盯上他?李青思看向台下,果然无人敢出面反驳张月端,张月端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整个张家,甚至可以说代表的是半个朝廷的意思,再往深处想,除非张月端是个疯子,很有可能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张月端施施然的下了台子,所有人都对他瞩目,却见他甩着广袖,慢条斯理的进了一间极偏的屋子,人们透过窗棂,里面影影绰绰坐着的,居然是丞相之子――李青思!原来,丞相也支持的是二皇子!?这真是匪夷所思!李青思沉着脸看着靠在门边笑意盈盈的张月端,说出的话就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张将军,好谋略!”张月端拱了拱手,“过奖过奖,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李青思心里郁结,确实是自己到‘江书月坛’的,谁也怨不得。过了几日,果然朝中上下都在盛传张家联合丞相府,保举二皇子继承大统,立为储君,这样沸沸扬扬闹了七八日,李青思被老丞相上了家法,又告了十几天病假,朝里朝外都闹翻了天,皇帝却始终毫无动静。机敏的嗅出了不寻常来,皇帝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要么就是默认了张家和丞相府的保举,要么……人们不敢细想,张家虽然树大根深,但皇权便是一切,即便杀光半数以上的朝臣,也不是不可能,若皇帝真是在酝酿风雨,恐怕叱咤三朝的张家,是要没落了。变数发生在两月后,后宫突然传来丧事,国母皇后突然崩逝,举国哀悼,皇帝倍受打击,一蹶不振,常病不起。一连三日皇帝都未上朝,在这个争储的关键时刻尤为敏感,几个有意争位的皇子皆蠢蠢欲动,却都被拦在了皇帝寝宫外,唯独召见了一人,让朝中上下都为之震惊及纳罕。李青思远远的跪在三层外间,隔着层层帷幕,隐约能闻见里面飘出一股药味,他手心冒汗,从未想过这样近距离的靠近过的天颜,虽然隔了重重帷幕。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端着药碗的小太监才撅着屁股倒退着走了出来,看到李青思才直起身子,掐着嗓子小声道:“陛下传唤,到里边去罢!”李青思连忙起身,同方才的太监一样,小心的弓着身子,掀开帷幕,一层一层的走了进去,一直到了最里面一间,还是被挡在了门外,只是这层只用一面极薄的纱幕当着,影影绰绰的,能看到里间床榻上斜依着一个人,十分臃肿,喘着粗气,被褥不断蠕动,突然一抖,整个被子瞬间塌了下去。李青思心里一动,果然从被子里无声的钻出来一个半大的少年,全身未着一件,太监宫女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人裹了起来抬了出去,一切做的毫无声息。过了半晌,一个老太监从里间出来,捏着公鸭一般的嗓子问李青思,“陛下听闻,你府上有位绝色美人?”李青思一凛,连忙叩首,顿了顿才道:“颜色美丽,却非绝色。”老太监‘咯咯吱吱’的一笑,“你倒是替旁人谦虚上了。”李青思诚惶诚恐的跪拜在地,却看见原本躺在榻上的人慢慢起了身,宫女太监们连忙上前伺候他穿好衣服,李青思面前的纱帐被掀开,他终于见得天颜……皇帝并不衰老丑陋,反倒有些许英俊,只是全身都散着一股子靡费之气,桀骜的脸上看着脚下人,仿若睥睨一粒砂石。“就是你,上次献了狐皮?”“是陛下!”崇帝摆手挥退了一干宫女太监,跨出门槛,用脚尖轻轻抬了抬李青思的下巴,“什么绝色美人,我看你倒是生的标志。”李青思心里一抖,差点失声,连忙惶恐的跪趴在地上,连喉咙都发起抖来,反倒惹的崇帝一阵发笑。“真是有趣的很,逗逗你罢了,若我要了你,你那臭石头老父还不生吞了我。”这句话说得,一股人间烟火气息瞬间落了下来,李青思虽满头大汗,却也不再那么紧张。“下官四年前任巴彦州知州,曾在山中乡野救出一名男子,其颜色艳丽,智慧过人,臣……臣以客卿待之。”崇帝点点头,踱步走到一处软塌又坐了下来,慢条斯理道:“你倒是个正人君子,可惜有人禀报朕,说你有一美人敬献,却无门可入?”李青思心里咯噔一声,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又入了旁人的圈套,虽不想怀疑张月端,可惜这厮自从打仗回来,便愈发咄咄逼人。“回禀陛下,此人生于山野,粗鄙非常,臣有意敬献,却怕污了您的圣听。”也不知这话戳了崇帝哪一根神经,惹得他突然仰头大笑,“你这人倒是有趣得紧,舍不得便直说,这普天之下的人,都是朕的,赏你一个又如何?这般小气。”李青思又被吓得缩成了一团,崇帝看着无趣,干脆挥了挥手,“下去罢,朕无意夺人所爱,只愿你能像丞相一般,克己奉公。”“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不等李青思说完话,崇帝不耐烦又挥手,李青思一口气吞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只能郁结在心。下了夜,李青思回到府上,一家子人都紧张的等着他,丞相问崇帝为何召见,李青思也不敢多说,只得胡乱诌些祭祀的琐事,说皇帝哀思皇后,想问问如何超度生灵。等回到屋里,他已经全身脱了力,正迷迷瞪瞪的,突然感觉太阳穴被人轻轻的揉着,李青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灵修的手。“你……”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暗沉沉的月光下,灵修皎洁无暇的脸几乎完美,李青思不由得摸了上去,手指却被灵修咬在了嘴里。“怎么了?皇帝召见你,恐怕另有其事罢?”李青思沉吟一声,将灵修拉到床上,两人抵足而卧,月光扑了一床清幽,李青思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他抬头看着灵修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道:“灵修,你为何会同我在一起?”灵修不知道为什么李青思会突然这样问,便抬手摸摸李青思的脸颊,在李青思的额头上轻轻的印下一吻,“你说过,你没有愿望向我祈求,我的皮囊长相于你来说,与那些艳丽角色的美人们并无区别,但你依旧愿意为我赴汤蹈火……我同你亲近,是发自内心,勿用自我说服,我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像你说的,没有因由,没有解释,就是要为你这样做。”李青思额角一跳一跳的疼,灵修扶在他腰上的手就像钢筋铁骨,禁锢着他,控制着他的灵魂,李青思想放声大喊,灵修,你没说完,你忘了后面的话,‘并不是因为我对你倾慕,也不是因为你的遭遇让我同情’,我于你连哪怕一丁点的情爱都没有,你的真心,恐怕又要被践踏!李青思把自己缩成一团,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姿态,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灵修的怀里,他瓮声道:“我也记得你说过,我若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你便让天下千千万万人为我臣服……”灵修轻笑一声,把人紧紧的搂在怀里,声音如同从千里之外缥缈而来,“你想要吗?”李青思几乎全身发抖,整个人入坠三九冰窟,灵修干脆大笑着将人抱了起来,抬起李青思的下巴,一瞬不错的看着他的眼睛,似有噬魂之力,一字一顿道:“我说过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说吧,不要怕,哪怕要我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李青思手脚冰凉,半晌,才从无尽的恐慌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今日陛下召见,要我将你敬献给他……”灵修刚开始似有些没听清楚,拧眉看了会李青思,才知道自己方才没有听错,他一点点放开李青思,笑着问道:“你答应了?”李青思连忙抓住灵修的手道:“没有!我没有答应!只说你是我的客卿,我对你以礼相待,从未有过……”灵修抬手按住李青思的嘴巴,勾唇道:“可惜,皇命不可违,对吗?”李青思全身的血液都冰得透透的,他比不上李佩坛,一丝一点都比不上。心口绞痛,李青思死死地抓住灵修的袖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居然已经满是泪水。灵修无奈的替他擦干,温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不会怨怼,我答应过你的,你想要无上权利,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况且你们人皇也不过是真龙气脉的不到万分之一,大螭都能做我玩物,还会惧怕区区人皇?”李青思拧眉道:“你可知他要我敬献你,是为何事?”灵修笑着点了点李青思的鼻子,“我与你同床共枕三年多,你说我明不明白?放心吧,我这辈子,也就只打算同你睡一张床。”李青思还要再说,却被灵修一把拢进了被子,“不要觉得愧疚或良心难安,我信你对我的心,你也该信我对你的忠诚,我等你将我救出水牢,你也要等我助你万人之上,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