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这才反应过来这张琼岩是谁，他就是张月端张将军家的长子，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从小就跟着两个皇子学课，管皇帝叫‘季父’。
此等殊荣，也只有张家独一份了。
林笑捡起抹布三下五除二擦干净了栏杆，刚回到凤仪宫正殿，就看见几个小太监哭哭啼啼的从里面退了出来，见到林笑连忙见礼。
“这是怎么了？被主子打骂了？”
为首的小太监脸上红肿一片，哭着点头，“刚才陛下来过宫里，不知和贵妃说了什么，惹恼的贵妃，我们几个侍奉的全都遭了秧。”
林笑点点头，挥手让几个人下去，见连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品，踟蹰着不敢进门，只好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给我罢。”
连艳是凤仪宫的三品女官，当年和林笑一起到的凤仪宫，算是老人中的老人，到现在却还是怕贵妃怕的紧。
林笑掀开门帘进去，一股子奶香味和着热气迎面扑来，这是产妇房里都有的味道，林笑面不改色的将果品放在炕桌上，见贵妃斜坐在梳妆台前，两眼发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笑不敢多话，放好东西便悄声往出退，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贵妃说：“怎么？一个个都学哑巴？”
林笑连忙道：“小的们是怕惹您心烦，今日刚供上来的白密瓜，贵妃解解热罢。”
贵妃动了动，看见桌上切好的白瓜冷笑一声，“都拿出去，看了平白惹人心烦！”
林笑连忙端着果品往外走，结果又听见贵妃阴阳怪气道：“听说你和英艺那小贱人交情颇深？”
林笑暗道一声倒霉，以前常听生产过的妇人容易心思狭隘，果真如此。林笑连忙跪趴到地上，痛心疾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的从前见她伶俐活泼，还给了不少关照，谁知道居然是个包藏祸心的主。”
贵妃见他并不推脱，反倒不那么生气，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落寞道：“终究是机灵眼转的人物，咱们是比不上的。”
林笑直起身看着贵妃，见她神情寂寞，便笑着说：“这宫里美人如云，但尊贵的又能有几朵？主子何必自扰，如今皇子刚刚诞生，咱们静心抚养他，不管以后如何，您与他们始终不同。”
贵妃笑叹一声：“也只有你敢将我看做家人。”
“这是自然，当年陛下大赦后宫，我便第一个舍不得娘娘，这里看着花团锦簇，却人人面热心冷，若我们几个不陪着您，护着您，还去同谁讲真心？”
贵妃被林笑说到了心底，眼中含泪，她伸手摸了摸林笑的脑袋，“分明还是个孩子……”
林笑呵呵一笑，“那可不是，我从小就跟着您，早就不拿您当主子了。”
贵妃沾了沾眼泪，在林笑的脑门上戳了一指头，“得寸进尺！没有尊卑！”
林笑撅着屁股从殿里退出来的时候已经下了夜，连艳冲着林笑连连竖大拇指，林笑朝她挤了挤眼，赶紧去招呼后厨布菜。
一直忙活到了辰时，林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屋子，如今他当了三品管事，好歹也有小太监伺候。
“师父，听春华宫的小团子说，明儿验身就到咱们凤仪宫了，您看……”
林笑一边泡脚一边半醒半睡的说：“内务寺的这些闲人又没事找事，年年查，就这么几个人，还能中途长出来不成？”
小太监殷勤的给林笑搓脚，皱着眉道：“是啊，您倒是不用理会他们，可我们就惨了，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做，验身就得闹腾大半天。”
林笑并不理会这小太监的闲言碎语，洗了脚就翻身上了床，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赶紧起身翻开了他自己记载的年事簿，果然明天就到了验身的日子。
林笑拍拍自己的脑门，真是‘贵人’多忘事，险些今年栽到内务寺的手里。
第二天清早，林笑给贵妃布好了菜，状若无意道：“贵人，今天我去太常寺一趟。”
贵妃瞥他一眼：“我是你的管事宫女不成，去哪儿还要给我禀报。”
林笑连忙压低声音在贵妃耳边道：“听说太常寺来了为祭祀，手艺高明，我想去给咱们小皇子求个符咒，挡一挡闲杂鬼神。”
贵妃眉毛一条，挥手让四下伺候的人都出去，“请这东西可有讲究，你这样贸然过去，万一请得不好……”
“正是这个理，前面两位皇子两宫娘娘都去请过，可惜贸贸然的，请回来都不成气候，反倒后来都生了病，我想着先去打探打探，陛下对太常寺忌讳，只能私下去请。”
刘贵妃点点头，鲜红的指甲刮这玉箸发出刺耳的声音，“如今多少眼睛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娘俩，万不可大意，你说的对，悄悄地去，不要叫旁人发现。”
林笑领命，没到巳时就已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去了太常寺，这里果然萧条非常，听说先帝在时这里闹过大乱子，现在除非大典祭祀之类的事情，没人再敢提这里。
林笑走到太常寺门口的时候，挂着灰的门匾上正巧趴了个小厮，正一个人懒洋洋的擦着，见来了宫里的太监，比见着肉还新奇，连忙趴下了见礼道：“给公公请安，是宫里头有旨意？”
“没什么旨意，听说咱们太常寺来了位有本事的道长，前来求个卦象。”
小厮很快就变了脸，翻了个白眼：“这宫里宫外一个价，问前程十两银，问姻缘五两银，要是问身家性命……请打道回府罢！”
“嘿！”林笑给这小厮逗乐了，“难不成还有很多人到这里来求签算卦的？都明码标价呢？”
小厮哼哧一笑，抖着腿道：“小太监知道什么呀，这样给你说罢，小时候爱吃糖吧？长大了有钱买却不怎么稀罕了，为什么呢？得不到的才叫稀罕嘛！如今四洲上下都明令禁止僧道之术，只有咱们太常寺还保留着祭祀，物以稀为贵嘛！”
林笑咋舌，干干脆脆的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金，“那就还请您为小的带个路，我求大师为我算算前程。”
小厮看到黄灿灿的金子眼睛都直了，虽然他明码标价，但说老实话真心没几个人敢到太常寺来算命的，也只有这傻里傻气的小太监当真。
平白得了金子，小厮也不好再胡咧咧，赶紧带着林笑进了太常寺，进了门林笑才发现这里其实并不破败，只是少了人气，走了许久才见到一个黑袍道人懒洋洋的坐在亭子里，吃着瓜子，一看都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他们一路往进走，小厮说：“公公说的道人应该是巫山道士，他刚来的时候正巧遇上秋收大典，在陛下面前露过一手，陛下亲口嘉奖，所以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公公如今身居何处呐？”
林笑心里暗笑这小厮恐怕是在这没人气的地方呆久了，捞着个人就废话连篇，但还是乖乖答了：“五品。”
小厮‘哦’一声，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喃喃道：“确实仍需努力。”
俩人说着话就到了一座高楼下，这楼高得离奇，比皇宫大殿还要威严，飞檐走壁琼楼金阙，虽然已经蒙了尘，但不难看出曾经的辉煌。
巨大的木门发出一阵沉重的哀鸣，日光像把利剑刺入黑乎乎的大殿，小厮冲林笑招招手，“快些来啊！”
林笑连忙收了心思跟了进去，才发现里面更夸张，从前他当太子，不管是去皇帝的勤政殿，还是母后的宫殿，还以为已经是世间最尊贵奢靡的地方，如今见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穷奢极欲。
用金子打造的烛台，一个就比脑袋大，头顶上却足足挂了几百个，如今虽然只点了一个昏黄的蜡烛，可以想象鼎盛时这里如何辉煌灿然。
四面墙壁上挂着金丝玉边的布画，主位上不供神明，只放着皇室历代先祖牌位，林笑走到最后，看到了父亲的脸，在暗沉沉的烛光下，亦如幼时见到的一样。
强忍住心里的酸意，林笑连忙跟着小厮往里面走，到了右手边的厢房门口，小厮轻轻敲了敲门。
“主人，宫里来人，请签。”
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似是‘嗯’了一下，又像是叹息，林笑不免有些瑟缩，好好的太常寺，怎的弄得像个鬼屋一般，怪不得皇帝都不爱来这儿。
大门又是‘嘎吱吱’一声响，就像快要垂死的老头一样，林笑头皮有些发麻，人没敢进去，抻长了脖子朝里头看，只见巨大的锦绣牡丹屏风迎着光，投出一个身影来，似乎躺在榻上，跌宕起伏，万千妖娆。
“进去吧，里头就是大师了。”
小厮将林笑推了进去以后迅速的关上了房门，林笑畏手畏脚的站得极远，小声道：“见过大祭司。”
里面的人影一动，他看到那人抬起了手，似乎是……勾了勾？
林笑‘咕咚’一声吞了口吐沫，往前挪了挪，慢慢的绕过屏风，他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没了骨头一样斜靠在榻上，面前还摆着个棋盘，一只手里端着个酒盏……
林笑没敢看这人的脸，只觉得这画面简直只有仙境才会有，没由来的，他的脸已经涨的通红，就像小时候在少傅面前一样，只能背着手乖乖站着……
“你来算什么？”
榻上的人忽然说话了，林笑吓得一抖，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那人瑰丽的脸没得惊心动魄，最勾人的还是那张薄唇，轻轻的勾着，像是要勾走人的三魂六魄。
“我……我来求……求前程。”
“嗯……”榻上人低沉好听的声音辗转划过，落在林笑的耳朵里差点没痒死这小屁孩，他盯着那人看，见他扔了手里的棋子，抿了一口酒，懒洋洋道：“三品管事，确实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林笑一愣，这人真是厉害，居然连他做多大官都知道，只听那人继续道：“只是你命带皇胄，给别人当奴当婢，只怕是会折了人家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