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下了夜,灵修也没有回来,李青思闷着一口气,越想越是不甘心,倘若灵修心里真的没有李佩坛,那为何四百多年为了李佩坛转生费尽心机?如今更是为了李佩坛精魂不损,连真元都不要了。却还在恬不知耻的说他没有对李佩坛动过情,实在是可恨!李青思翻了个身,恍恍惚惚的入了梦,却不想梦里又到了鹿神庙,李青思苦笑一声,当初就是这一梦黄粱,让他彻底改了一生之道,如今又来这里,难不成也是灵修引的?他顺着石廊往前走,前面流水潺潺,却不像水牢铺天盖地的喧嚣,反倒透着一股子清幽静雅的意思。一路走到‘茗山泉水’,院子里的树林修剪的十分整齐,小道旁边的石桌上还放着半盏飘着热气的茶,李青思听到茅屋里有人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敦厚,李青思虽然知道这是梦境,却也顿住了脚步。他下意识的有些不想看到里面的场景,他怕看到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又怕看到灵修对着旁人,也能露出那样纯真无邪的笑容。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大笑,“灵修,你的脸!”李青思连忙走过去,透过窗棱,他看到一身青衣的灵修,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糊了一道墨痕,傻得天真。男人背对李青思而立,温柔的抬手帮灵修抹掉脸上的墨迹,温声训道:“做个画,怎的还做的了脸上?我看看你画了什么?”说着,男人拿起桌上的画,正是李青思当日初到这里是见到的那副,美人依石而立,清新不媚……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拿我的画作诗?”灵修扔了手里的笔,轻‘哼’了一声,有些恼怒的扭头出了里间,李青思从未见过这样生动的灵修,原来这就是脱了假皮的灵修,没有历经百年沧桑,纯真的还像个孩子……男人笑着摇头,转过身来,李佩坛的那张脸便毫无预兆的撞进了李青思的眼里,李青思下意识连退几步,就先李佩坛居然朝他看来,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勾,冷笑道:“偷了我的东西不说,还要偷我的梦境?”李青思吓得脸色煞白,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见灵修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拽住李佩坛的手道:“桑灵树又长新叶了!你快去吃一片,这样咱们就能多在一起几年了!”李佩坛笑着摸摸灵修的脑袋,“不是说好,如我生老病死,就算是鬼蜮,你也要去寻我?”灵修别扭的‘哼’了一声,“谁要去寻你,你若入了轮转,我就自己快活去,也不用和你一起关在这里!”谁知道李佩坛忽然搂住了灵修,将自己的下巴搁在灵修的脑袋上,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若我无法转生呢?”“除非你魂飞魄散,那我也有办法,收全了你的生魂,把你塞到鬼蜮去,还由得你?”李佩坛闷笑,“不要骗我灵修,我要你起誓。”灵修抬头看向李佩坛,“如何起誓?我是山神之子,起誓会应天道,你当时什么凡人把戏?”李佩坛和声细语,“我要你以父母起誓,若不能陪我生生世世,轮转百年,巫山便分崩离析,你父亲鬼蜮生魂将永世不得超生。”灵修愕然的看着李佩坛,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反驳。李青思连忙大喊:“别说!灵修别说!!!!”李青思只觉得自己被千斤巨石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灵修傲娇的翻了个白眼,浑然不觉自己要为以后付出多少代价,嘴巴一张一合,骄傲的说出了那些话……雷霆万钧,霹雳列缺,烈风平地而起,将整座巫山吞噬殆尽,李青思放声嘶喊,却被劲风裹上无际苍茫,最后重重的摔了下来!李青思大喊一声坐起身,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窗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闪电劈天而下,映照出床边一个黑魆魆的人影!“谁!”李青思失声喊道。“大人,是老道,巫山水牢有变,还请大人速速抉择!”李青思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源发道人。李青思全身发软,源发道人急忙走近,扯着李青思的袖子喊道:“大人!清醒些,巫山水牢生变呐!”“怎么了?”“今夜我和谭栋俩人下山休整,去不想半夜突然下起了暴雨,谭栋怕最后一障生变,上山去看,谁成想天雷突然劈中水牢,谭栋拼死传讯出来,那最后一障快要破了!”“什么?天雷?”李青思连忙下床,胡乱套上外套便跟着源发道人出了客栈,连托儿和李甲都没来得及带上,俩人急匆匆赶到巫山,只见水牢的水柱已经冲天而上,整个巫山被大水冲刷,不要说活物,山木都要只撑不住。“李佩坛呢?”“天雷劈中,恐怕凶多吉少!”李青思浑身被雨淋得通透,冷得嘴唇发紫,但他心里更冷。若梦中所见没错,李佩坛无法转生,这巫山定然要崩塌!怪不得灵修辗转百年都要让李佩坛转入轮回,如今一道天雷,却活生生将他所有努力都毁于一旦。“我们上山去!巫山还未崩塌,说明最后一障还在,一定要保住最后一障!”源发道人愕然,却也拦不住李青思,只得陪着李青思上山,暴雨中的山道泥泞不堪,脚下滑得根本就站不住,还要提防随时随水流而下的乱石和树木,才走不到半里,李青思已经感觉头晕眼花,呼吸困难。源发道人没办法,只得念了决,祭出个气障,将李青思托了起来,“大人,我力已竭,无法陪您上山,只能用这气障保您不收冲撞。”李青思点头,他已经全身力竭,只能靠着一股子意念保持清醒。气障一路飞升,一头撞进鹿神庙后便失去了法术,李青思一头扑进水潭,才发现这里已经被洪水彻底冲毁。黄色的泥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际,李青思咬牙站起来,摸着藏在水底的石栏往水牢走,越往里泥水越稠,等到抹到水牢,泥水已经快要漫过头顶。李青思艰难的把脸伸出水面,在一片混沌中,他看到那道青色的封印,裂开了一道大缝。李青思也不怕被冲天而上的洪水卷走,扑到封印旁边嘶声大喊,“将军!将军!!!”无人回应,李青思几乎绝望,他甚至已经抓不住山石,眼看就要彻底被洪水卷走,突然感觉后背一疼,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是赤豹!李青思被赤豹拖在大脑袋上,李青思大喜,“灵修回来了?”赤豹摇摇头,转身就想往外走,李青思赶忙拍拍它的脑袋,“得想办法保住封印!”赤豹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要救李青思出去,李青思狠命拍赤豹也得不到回应,眼看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干脆又从赤豹身上跳了下来,冲到封印跟前,抬手按在了裂缝上面。水牢中冲天而上的洪水忽然一顿,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李青思试探着喊了一声‘李佩坛’,却只听到一声叹息,接着从山中传来李佩坛无奈又悲悯的声音,“替我对灵修说声抱歉,是我害了他……”话音刚落,整个山体突然还是抖动,赤豹嘶吼一声,一口将李青思叼在了嘴里,拼命往外游去,却不想洪水实在太大,一人一豹瞬间被卷了进去!李青思只觉得自己的七巧都要被四面八方冲击而来的洪水挤压变形,巨大的水压打在身上差点把他四分五裂,赤豹已经不知踪影,李青思的意识终于慢慢恍惚,隐约间,他似又看到一个绝艳美丽的人,坐在窗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然后冲他抬了抬手,轻声道:“道昭,快回来。”李青思大喊一声,整个人都惊醒了过来,冲耳而来巨大的水声瞬间回笼,他感觉自己似飘在空中,而他的后背,则贴在一片温热当中。李青思艰难的抬起头,一张白皙的脸,冷冷的看着前面。是灵修!李青思连忙挣扎着抓住灵修的衣襟,“灵修,水牢破了!”谁知道灵修根本不理他,寒着一张脸,飞在高空之上,等到彻底远离已经开始崩塌的巫山,才将李青思扔到了地上。李青思愕然,连忙爬起来,却只来得及看一眼灵修冷冰冰的背影,所有的喧嚣、担心和忐忑,全都席卷一空,消弭殆尽。李青思有些失措,他不太明白灵修为何生气,却也大概知道缘由,母亲化身被毁,父亲也永不入轮转……李青思嗓子干哑,连忙想去找灵修,却发现自己居然又被扔在了陌生的山林中,他远远的能看见巫山以肉眼可见的样子崩塌,巍然高山瞬间化作尘土飞散而去,巨石滚落,山木成灰,洪水冲入城市,成千上百的人哭喊着逃命……李青思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还记得当初在小篷船上,他虔诚的放下一盏彩灯,心中默念——愿灵修平安喜乐,无拘无束,重获真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