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中,湖心凉亭,张月端一把摔了手里的酒杯。“究竟是谁暗害二皇子?”李青思心里也烦闷异常,这场被迫卷入的夺嫡之争,最冤枉的就是丞相李家,父亲虽嘴上不说,但也肯定会怪他参与其中,在朝堂上,也常常因为站队问题,被一些清廉名士言语构陷。“会不会和那埋东西的人有关?”张月端浓眉一跳,“你是说……”“从在陇文州开始,他就如影随形,却总绕着将军你……会不会我们根本就想错了?这人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张月端虎目轻眯,百尺深潭下藏着雷霆万钧,“冲着我?”“又或者说……冲着张家……”张月端冷笑一声,“却借着那山妖的名头,混淆我的视线?”“将军!得赶紧捉出此人,刻不容缓,如今看来,这人已经开始动手了,覆巢之下,谁都逃不了干系。”张月端沉吟一声,倒没有初期的愤怒:“我张家为朝廷效力百年,得罪过什么人,根本数都数不清楚,想要查,也根本无从查起。”李青思复了桌上的棋盘,执起一粒棋子,笑道:“何不从宫中下手?”“你是说灵修?”张月端冷笑一声,“他进宫太早,我们还未彻底将他捏在手里,你想让他怎么做?”李青思让托儿拿来‘山鬼’:“你怎知,我没有将他捏在手里?”张月端挑眉,之间李青思突然抽出长剑,一股清冽之气瞬间喷涌而出,整个池塘随风而动,就像海浪一般拍在了亭子上,张月端看得惊异。“这是什么剑?我阅宝器无数,从未见过这样凶悍的。”李青思含笑,拇指轻轻划过剑刃,一滴血珠瞬间溢出,顺着清亮的剑身蜿蜒而下,整把剑突然全身抖动,就像受了惊吓的活物一般,发出一阵嗡鸣。张月端大骇,从未见过如此妖异之事,只见那剑突然全身泛红,一股青烟,凭空而起,顺着长剑一点点晕散开来,在空中慢慢凝聚成型,一张绝美的脸,含笑看着他们。是灵修!李青思抬手摸了摸灵修的脸颊,差点打散了云烟:“在宫中一切可好?”灵修的虚影点了点头,却发不出声来,过了一会,空中云烟又慢慢凝聚成一行字——‘你怎知可用血祭唤我’李青思笑而不语,倒是张月端平复了心情,知道灵修是山中精怪,倒也不足为奇了,他扬声道:“委屈了灵修公子,可惜道昭在宫外,也是不易。”空中立即浮现出两个字——‘为何’李青思作势要拦张月端,却不想张月端已经脱口而出,“我和你家公子都支持二皇子登顶,可惜被人暗算,如今皇帝要清算二皇子同党,我们恐怕凶多吉少。”空中云烟一滞,再也没浮现任何字迹,就连灵修的幻影也慢慢消失殆尽,张月端拧眉,“怎么个意思?这是管还是不管呢?”李青思苦笑摇头,“还需多方准备。”张月端叹了一声,只得回去另作打算,谁知过了不到三日,崇帝就下了旨意,立大皇子为太子,擢李青思为太子少傅!一道晴天霹雳拍在整个朝廷之上,谁都没想到,这场戏会这样演,皇帝居然不仅没有处置李青思,反倒擢升少傅,虽然都为正二品,少师与少傅,却是天壤之别!大皇子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众矢之的是指被各方针对,门槛踩烂是指来访的人过多,两者连用不合适。],但各方又不想少了巴结,王府的门槛差点没被踩烂,崇帝却三下五除二将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接到了东宫,一应用度几近皇帝,态度简直是翻天覆地。李青思跟着两个传话太监往学馆走,一路遇到往日同僚,全都俯首见礼,李青思情形复杂,却难耐欣喜。这种感觉他从未体会过,就像从小渴望的那样,有朝一日,他站在万人之上,受皇帝尊重,受朝臣敬畏,做个名留青史的大员……正想着,就见太子亲自站在学馆门口迎接,李青思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跪拜,太子将他虚扶起来,露出个腼腆的笑来,“学生见过李少傅。”李青思听到‘少傅’两个字心里翻云覆雨,连忙躬身再次见礼,太子笑的温和,抬手请李青思进学馆,如今李青思成了太子少傅,虽然不用理会其他几位皇子,但崇帝曾下旨,要让他监管几位皇子学业,如今他只得在学馆中继续为几位皇子讲学。只是从前那一套是万万不敢用了,也不知太子从前授业的老师将他教到了什么程度,李青思只得出了道题,分发下去,让所有皇子一一作答。十几分试卷交上来,五花八门,各有所长,唯有太子的……李青思眉心一跳,此子……果真如坊间所传,天生愚钝?这份卷子上所言所语,不用说什么独到见解,连基本的圣人言语都不会引用,平平无奇,就像十几岁的稚童答卷,若去考秀才,恐怕连乡试都过不了。这样的人,崇帝是怎么看上的呢?李青思心里打鼓,不得不调整心态,也不管几个皇子服不服,只管从最基础的课业开始讲授,太子却学的认真,就像知道自己不如别人一样,连李青思说的一些闲言,都要一一记下来。这一过,就到了六月下旬,张家也并没有经历多大浩劫,除了当初被处理的一些无关痛痒的人,唯有张月端受罚最重,却也保住了一条性命,倒是李青思在朝中如日中天,大有盖过几家士族的劲头。张月端请李青思小聚,见面就笑他,“如今你是越走越高,从前我还担心你心慈手软,看来是我多虑了。”李青思笑着摇头,仅仅过了三个月,身姿愈发俊朗,之前因为三年守丧的颓气也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将军也不必气馁,太子为人和善,以后定不会亏待你。”张月端笑一声,“你当我酸的是这个?即便我被一撸到底,成了布衣平民也不妨事,张家足够供我这个闲人,只是你如今当了少傅,可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李青思收了笑意:“从前没有走到这一步,心中总是郁结,如今渐渐站得高了,才发现,琼楼玉宇的风景,果真精彩非常。”张月端大笑,拍一把李青思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皇帝近一两个月,眼看着,恐怕是不怎么好了……”这话说的直白,皇帝不大好了,太子继位,李青思定然顺理成章更进一步。张月端继续道:“再者说,太子如今对你信赖有加,听闻他连选个姬妾都要询问你的看法?”李青思笑道:“世人以讹传讹,太子至纯至真,只是一个人过的久了,如今能与他亲近的人只有我,把我当做朋友罢了。”“这也是天大的荣幸,都说帝王灭绝七情六欲,谁敢拿皇帝当朋友?你也算是第一人了。”这样明显的吹捧,李青思受之安然,虽然张月端不会像朝中那些阿谀奉承的大臣一样说得直白恶心,但李青思知道,张月端说得,是实话。如今的太子,就像一张只字未写的白纸,正在被他一笔一划的,慢慢勾勒着他想要的轮廓,张月端不知道的是,太子不仅挑选姬妾会过问李青思,就连每日吃什么,做什么,全都要一一向李青思说得明明白白。虽然李青思小太子几岁,但显然,太子已经把李青思当成了自己的父兄。张月端长叹一声,“再往上,也不过是月俸八十七石的一品大员,李丞相在这位子上做了一辈子,每天也是战战兢兢,我如今被撸去了实权,想想这些事情,也是无趣的很。”李青思喝酒的动作一停,冷声道:“将军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人之下也是千百年修来的功德,可千万不能胡言乱语。”张月端仰头大笑,“等你做了那一品大员罢,道昭,你我心里清楚,你虽然面上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派头,但你心底的欲念,胜过千千万万的人,若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张月端毒蛇死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李青思,深潭一般的双眸中阴云诡谲,他如同念咒一般,又一次喃喃问道:“你要不要?”李青思一把摔了手里酒杯,“张将军醉了!”张月端仰头大笑,“就当是我醉了罢,你当我果真是个被剪了爪子的病猫?皇家于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段秘辛?”李青思心中狂跳,“如何?”张月端压低声音,说出一句惊天骇俗的话:“当年,那死在陇文州的十万兵马,是开国太宗皇帝自己亲自下令屠杀的!”一道惊雷劈开天幕,狠狠的甩在空中,劈开了一场尘封百年的秘密,张月端笑意盈盈的说:“根本没有什么‘白马将军’,也没有什么李佩坛的‘鬼军’,从头到尾,只有太宗皇帝一人,他同我太祖父,屠杀了整整十万人!虚构了一场旷古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