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躺在冰窖里,冻得他浑身发抖,突然额头贴上一片温热,他赶忙蹭了过去,结果温暖稍纵即逝,林笑急匆匆的醒来,就看到逆着月光,坐着个黑漆漆的影子。林笑不用问都知道他是谁,灵修身上清冽的味道几乎刻到了他的精魂当中,林笑连忙翻身起来,却突然头晕目眩差点翻倒在地。灵修把人按倒在床上,声音有些嘶哑,他低声道:“你发热了,躺着别动。”林笑缩回被子,等了半天也不见灵修说话,便闷声闷气道:“你的心上人是老师。”灵修没有动,但林笑知道灵修此刻眼里肯定满是深情,林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继续问道:“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半晌后灵修终于张嘴,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入静谧的黑夜,带着被岁月陈酿后的缱绻,却也难赋深情,“他……他是个很骄傲的人,在不相熟的人面前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但内里却坏透了,你知道吗?以前我被关在巫山水牢里,他救我出来,为的只是我帮他做权势滔天的臣子……”灵修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宿,林笑不知道最后是他先睡着了,还是灵修先睡了,等到第二天清早托儿推门进来,他居然缩在灵修的怀里,热症已经退了下来。这次托儿没再骂他,反倒闭着‘鸟嘴’给他们布好了菜就急匆匆的走了,林笑见灵修睡得极沉,只能僵着身子像个虾米一样蜷成一团,他仔细想了想李青思的模样,却发现这个在所有人嘴里都极好极坏的男人,他居然印象那样深刻,甚至这么多年他连父皇的模样都有些淡忘,但李青思的,却记得极其清晰。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有李青思的精魂?正想着,灵修突然动了动,青色的眼底有一瞬间茫然,等看到怀里小心翼翼装睡的林笑后,才后知后觉的清醒过来。林笑听到头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连忙抬起头来,身边却已经空落落得什么都不剩。到了中午,林笑懒洋洋的起床,因为发过烧所以完全提不起精神,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往灵修的书房走,他是个不记仇的性子,看到灵修在自己摆弄棋盘,便凑过去说,“大人,教我下棋吧,若你们以后不要我了,我还能在棋馆当杂役呢。”“不是前几天还闹着什么都不想学?”“想学了,为了活命当然要什么都学,我要学认字,还要学骑马打仗,还要学史书兵法!”灵修抬眼看向笑嘻嘻的林笑,眼眸又慢慢落回到了棋盘上,状似无意道:“你想建功立业?还是重返朝堂?”林笑咯吱乱笑,“大人真看得起我,就我这种人,能活命的我都学!”灵修长腿一伸,迈步走到内厅,捡起一本《通史》扔给林笑,“去找托儿认字罢,认全了这上面的字,当朝文史也就懂了。”林笑抱着石头块一样的《通史》张了张嘴,但还是笑嘻嘻的应了,托儿知道后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将差事应了下来。林笑学得很慢,跟着托儿认字,跟着李甲学武,爬到大螭身上学骑马,满巫山追着兔子当敌军,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一过就是三年。林笑坐在树杈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捏着鱼竿,蝉鸣鸟叫中一条肥硕的鱼咬勾了。托儿在远处的亭子里大喊,“笑儿!回来吃饭了!”林笑连忙应了,提着大鱼翻身下树,脚尖在水上轻点,居然几下子就飞身掠到的对面的亭子里。“托儿,今天钓的鱼够大,大人一定喜欢。”托儿笑道:“那你只能孝敬我了,主人出去了,这次去了东岷,恐怕小半年都回不来呢。”林笑的手一顿,‘嗯’了一声就埋头吃饭了,在托儿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拳头。以前灵修经常会出去,十天半月不等,但从来没有这么久。“托儿,什么时候去外面采办?李甲陪你吗?”托儿翻了个白眼,“那老头子现在学着做烹茶呢,学人家文人雅士的做派,也不看自己那双老茧子手,采办这种粗活当然要你大哥我来干了,怎么?良心发现要帮忙啊?”林笑挑眉,“大人说我不用干活的。”托儿扔下两个糕点翻了个白眼走了,下了夜林笑回房,仔细打量这个住了三年多的房子,没有一处不是他最好的记忆,等到李甲和托儿都睡了,林笑悄无声息的去了灵修的屋子。这里他很少进来,一是托儿总防着他,二是他怕自己又看到满世界的李青思,过来过去难过的只有他自己。灵修的屋子和他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摆设,并不想太常寺那样华贵奢靡,反倒透着一股子清简。厅上果然挂着一幅人像画,李青思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连眉眼都是正经,林笑瘪了瘪嘴,往里屋走去,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林笑终于得愿以偿躺到了灵修的床上,他在上面打了个滚,满足的叹了口气。灵修呐灵修,如果我是这天地的主宰,你还会这样欺辱我吗?林笑不敢多留,又在床上蹭了蹭就翻身起来,枕头被褥被他糟蹋的乱七八糟,某人连忙手忙脚乱的收拾。枕头旁边有个小木匣,林笑规规矩矩的把木匣摆放好,又仔细检查了即便才蹑手蹑脚的出门,走到半路,他忽然风一样刮回了灵修的屋子,枕头边木匣就像一个装了秘密的宝库,林笑吞了口吐沫,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木匣已经很旧,上面的暗纹都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盖子‘啪嗒’一声打开,里面只躺了一张已经变黄的纸。林笑深吸一口气,将纸拿出来,上面的字迹化成灰林笑都认得,这是灵修写的!吾意沉沉有清思,心悦斯人斯不知。予汝余生同白首,君结发尾我结衣。林笑用指尖摸了摸纸上苍劲有力的字笑了笑,就算他只念了三年书,也知道这藏头诗是什么意思,灵修在向某人倾诉衷肠,却只敢这样小心翼翼的藏在枕头边。他将木匣好好得放回原地,又坏心眼的把纸卷起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李青思是这世上谁都不可替代的宝贝,他是所有人梦里最美的一段记忆,倘若遗失了,是不是就要毁天灭地?这样想着,林笑心里一乐,今日我做了坏事,专等半夜有人来敲门!第二天托儿去采办,林笑吊儿郎当的扬言要帮忙,时隔三年,林笑终于走出这片巫山秘境,坐在托儿的背上,林笑终于落下了多年的强颜欢笑,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眼里燃起滔天业火,倘若逼迫一个无欲无求的人爆发心里最深的恨意,他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陪葬!灵修赶回巫山秘境的时候托儿已经化成了一只巨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李甲正给他包扎伤口,灵修赶紧为托儿输了些精气,托儿才缓过来一口气。“林笑跑了!”一句话如落惊雷,托儿还欲再说,灵修按下他道:“你好好修养,夜枭伤及筋骨也会丧命。”李甲把前后因果向灵修阐述了一番,原来林笑这孩子竟是天下难得的奇才,这三年通读书房里各类书籍,读书万卷博古通今,尤其是一些杂学通灵之术,他不仅看了,还一一掌握,所以才能托儿不注意的情况下,用束魂咒通灵五鬼仙人,差点将托儿吞到鬼蜮去。灵修不可置信,“只是看书就能无师自通?”李甲点头,“我以前叫他功夫,有时发现他能借力打力击碎上百吨的巨石,以前教他糊弄了过去,如今看来,他并不简单。”“从哪里出去的?”“北面的鹤南县的水港,那里人多,他借机逃的。”灵修冷哼一声,立即飞身而起冲了出去,巫山秘境里狂风大作,湖水居然卷起了滔天巨浪,还在水港的人全都大叫着四散而逃,还以为十几年前的洪水又要作孽,一片混乱中,一个披着破布的男人被人推到在地,连滚带爬的钻到了一家人的牛棚里。牛粪的味道难以描述,林笑蹲在牛槽下面掏出个面饼大口大口的啃,天上乌云里时不时闪过一道青影,林笑哼笑一声,把饼子塞回怀里,抱着脑袋冲到了雨里,一边跑一边喊。“快看!天上有龙!真龙现世啦!!!”人们惊讶的停下脚步,只见空中果然影影绰绰一跳龙影在头顶盘旋,林笑一路喊到驿站口,他扔给小厮一粒碎金,“给爷找辆最好的马车,再找两个赶车的,现在就走!”小厮连声答应,不消半刻一定大红大绿的马车洋洋洒洒的出了城,一路向北,再无踪迹。